寒龙涧,水潭底洞府。
曹琰盘坐在灵脉之眼旁,浑身被汗水浸透。
肋下伤口处的黑气与紫色雷光依旧在拉锯,每一次雷霆之力的冲刷都带来钻心刺骨的痛。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将一缕精纯的雷霆之力逼向死气盘踞最深的一处经脉节点。
“嗤啦——”
黑气如跗骨之蛆,顽固抵抗,甚至反扑。
曹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不敢松懈,连续运法诀,调动更多雷霆之力围剿。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停,就是死气彻底侵蚀心脉,生机断绝。
除了死气,泣血碑留下的血煞战意也在经脉中乱窜,与《血狱魔经》的本源力量隐隐共鸣,时而带来狂暴的杀戮冲动,时而引发气血逆行。
曹琰必须分心二用,一边以雷霆净化死气,一边运转魔经功法,引导、炼化这些暴走的血煞。
他吞下的丹药药力在体内化开,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灵脉之眼提供的精纯灵气源源不断补充着他的消耗。
但伤势太重,恢复速度远不如预期。
“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初步压制伤势,恢复行动力。”
曹琰心里估算着,眼神沉静。
他早已习惯了伤痛和忍耐。
他将大部分心神沉入疗伤,只留一丝警剔关注着洞府外的“金锁连环阵”。
阵法很安静,只有寒潭水流淌的细微波动通过避水禁制传来。
这里很安全,是他精心挑选的龟壳。
只要不自己作死跑出去,外面天塌了也暂时砸不到他头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
曹琰如同老僧入定,除了偶尔吞服丹药,几乎一动不动。
肋下的黑气在雷霆之力的持续消磨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丝丝减少。
体内的血煞也被一点点理顺、吸收,转化为精纯的气血补充自身亏损。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一日,曹琰正引导雷霆之力冲击一处被死气堵塞的窍穴,忽然——
“嗡……”
整个洞府,不,是整个断龙岭的地下,似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直透神魂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来自地壳,而是一种更缥缈、更阴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庞大的、沉睡在地底深处的东西,翻了个身,或者……打了个嗝。
曹琰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他第一时间看向洞府入口,金锁连环阵毫无反应。
震动并非来自外界攻击。
“是地脉?还是……”
他想到了葬神谷,想到了那濒临崩溃的“九幽镇魂阵”,想到了玄骨上人说的“煞潮将至”。
震动只持续了短短三息,便消失了。
若不是曹琰神识敏锐,又在全神贯注内视疗伤,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开始了?”曹琰心头一凛。他疗伤才半个月,外面难道就出变故了?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震动没有再出现。
洞府内恢复寂静,只有灵泉汩汩流淌。
曹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重新闭上眼,加速运转功法。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哪怕只是多恢复一成,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感应到那微弱震动的同一时间。
葬神谷,白骨荒原。
灰黑色的煞气,如同烧开的沥青,疯狂地从地底裂缝、从那些巨大的骸骨孔洞中喷涌而出!
浓度比平日里暴增了十倍不止!
天地间一片昏暗,刺骨的阴风如同亿万冤魂在哭嚎,席卷过荒原,将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骨粉掀起,形成遮天蔽日的灰白骨尘暴。
“嗷——!”“吼——!”
无数煞魂的尖啸、咆哮从荒原深处传来,充满了狂暴、饥饿和毁灭的欲望。
平日里大多浑浑噩噩、只在固定局域游荡的低阶煞魂,此刻眼睛里的魂火疯狂跳动,彼此撕咬、吞噬,迅速进化出更强大的个体。
中阶煞魂成群结队,如同灰色的潮水,漫无目的地冲向荒原边缘,似乎要冲破那无形的界限。
高阶煞魂,甚至隐约有了模糊灵智的煞魂将,也纷纷从沉睡中苏醒,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恐怖气息。
整个葬神谷,变成了一座喷发的鬼域火山!
煞潮,爆发了!
而且其猛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记载!
荒原边缘,那些平日里敢于深入探险、捡拾“煞骨”或采集特殊阴属性材料的修士,此刻亡魂大冒,哭爹喊娘地朝着谷外亡命奔逃。
但煞气的侵蚀速度太快,无数灰黑色的触手从地下钻出,缠住他们的脚踝,煞魂形成的潮水从后面涌来,瞬间将他们吞没。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具具迅速被吸干血肉、化为枯骨,随即又融入骨粉大地的尸体。
偶有筑基后期甚至假丹修士凭借法宝或秘术挣扎冲出,也是个个带伤,满脸恐惧。
“跑!快跑!煞潮提前了!而且不对劲!太猛了!”
“是‘大煞潮’!三百年一次的大煞潮!完了!黑石城也要遭殃!”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的煞潮爆发到极致,眼看就要冲出葬神谷,席卷向黑石城方向时——
异变突生!
荒原最内核处,那三处阵法节点所在的方向,同时爆发出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磅礴的力量波动!
玄骨洞窟方向,一道黯淡却坚韧无比的幽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具顶天立地的巨大骨骸虚影,双臂张开,仿佛在拥抱天地,又象是在竭力镇压着什么。
一股苍凉、悲壮,的魂力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狂暴的煞气竟然被稍稍抚平、迟滞。
泣血碑方向,血光冲霄!那并非煞气的暗红,而是一种更加灼热、暴烈、充满不屈战意的赤红!
隐约间,似有一尊手持战戟的模糊血色身影在血光中仰天咆哮,战戟挥动,竟将周围汹涌的煞气搅得一片混乱,甚至反向吞噬了不少!
那身影的咆哮声中,除了狂暴,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
断龙石方向,没有光柱,也没有虚影。
但整个大地剧烈震动,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断龙石本体,竟然发出低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轰鸣!
一道道土黄色的厚重气息从断龙石底部蔓延而出,如同根须,深深扎入地脉。
那些喷涌的煞气遇到这些土黄气息,竟被强行阻滞、疏导、分流!
虽然无法完全遏制,却让煞气喷发的势头为之一缓。
紧接着,以这三处节点为基点,一张复盖了整个白骨荒原内核局域的、由无数暗淡符文构成的巨大光网,在空中一闪而逝!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且光网残缺不全,许多地方符文暗淡甚至断裂,但它出现的瞬间,那毁天灭地的煞潮,竟被硬生生按下去了一截!
“轰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激烈对抗的巨响。
煞气的喷涌并未停止,但速度和浓度明显开始下降。
那些狂暴的煞魂,也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和引导,冲击荒原边缘的趋势减缓,大部分开始在本能驱使下,互相吞噬、厮杀,或者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咆哮游荡。
一场原本可能席卷千里、毁灭黑石城的“大煞潮”,就这么在爆发的最高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摁住、分流、迟滞了。
虽然煞气浓度依旧远超平日,低阶修士进入必死,中高阶修士也得小心翼翼,但至少,没有形成那种毁灭一切的、不可阻挡的煞气狂潮。
葬神谷,从即将爆发的火山,变成了一口剧烈翻涌、但暂时被盖上了盖子的大锅。
危险依旧,但不再是瞬间毁灭。
无数逃到荒原边缘、甚至已经冲出葬神谷范围的修士,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那虽然依旧恐怖、但明显“温和”了许多的灰黑色煞气云团,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劫后馀生的茫然和不解。
“怎么回事?煞潮……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压下去了!我刚才好象看到阵法光芒了!”
“是镇魂大阵!上古留下的‘九幽镇魂阵’起作用了!”
“放屁!那阵法不是早残了吗?而且这次的煞潮明显不对劲,比记载里猛多了!阵法怎么可能还压得住?”
“管他呢!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快走!离开这鬼地方!谁知道那阵法能撑多久!”
修士们议论纷纷,但逃命的脚步一点没停,化作道道遁光,头也不回地远离葬神谷。
只有一些胆大包天,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在远处驻足观望,眼神闪铄,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骨洞窟深处。
那具玉白色的骨骸,此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眼框中的幽蓝魂火黯淡到几乎熄灭,在艰难地摇曳。
“咳……咳咳……”
苍老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窟内响起,带着虚幻的回音,
“强行引动残阵……燃我残魂为引……总算……暂时稳住了……”
玄骨上人的残魂,比曹琰离开时虚弱了何止十倍。
为了引动那残破不堪的“九幽镇魂阵”,强行压制、疏导这次异常猛烈的煞潮爆发,他几乎燃尽了这缕残魂最后的本源。
“泣血碑的莫殇……断龙石的本源……也都被逼得暂时苏醒了部分力量……共同分担了压力……”
骨骸的头颅微微转动,看向洞窟深处那不断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的阵法内核符文,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
“阵基损坏太严重……这次爆发的幽冥煞气也远超预计……象是……地底那道‘裂痕’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冲击封印……”
幽蓝魂火剧烈跳动了几下,显示出残魂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最多……再支撑三十年……不,或许只有二十年……阵法必破……到时……”
骨骸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又有一丝不甘,
“也罢……老夫苟延残喘至今,使命也算尽了……只是这方圆万里的生灵……”
他最后看了一眼曹琰之前站立的位置,魂火微微闪铄:
“那小辈……拿了阴极魂煞……若他能结成上品金丹在加之元婴元神……或许……也是一线变量?
可惜……太缈茫了……”
幽蓝魂火彻底暗淡下去,骨骸归于死寂,只有那遍布全身的裂纹,述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与牺牲。
黑石城,内城,一座不起眼的灰黑色石楼地下密室。
密室内没有窗户,墙壁上镶崁着散发惨白光芒的骨珠。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一座复杂的阵法前。
阵法中心,悬浮着数十个光点,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三两个还在微弱闪铄,但其中两个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终熄灭。
“又死了两个。”
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听不出男女,
“加之之前魂牌碎裂的……派进去探路全灭。”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另一个阴冷的声音:
“很正常。
这次的‘煞涌’强度远超预估,连那些假丹修士派进去的探子都折了大半。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阴影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下,道:
“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死了就死了。重要的是,我们确认了‘那东西’的确存在,而且这次‘煞涌’异常,很可能与它有关。
玄骨那老鬼强行催动残阵,肯定付出了巨大代价,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城主府和那几个散修盟派去查探的人怎么说?”
黑袍人问。
“还能怎么说?煞潮爆发又诡异平息,里面肯定有变故。
但他们被吓破了胆,只敢在外围转悠,收集点逸散的‘阴煞晶’就算了。真正内核的秘密,他们没胆子,也没能力去碰。”
阴影里的声音带着不屑,“一群乌合之众。”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黑袍人转过身,空白的面具对着阴影,
“玄骨残魂这次能稳定阵法,肯定燃烧本源了,顶死最多再撑五十年。
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拿到‘那东西’,打开信道。主上那边,催得很紧。”
“放心,计划照旧。”
阴影里的声音透着一丝狂热,
“第一批‘祭品’已经准备好了。
等这次风波稍微平息,就送他们进去……用他们的血和魂,应该能暂时‘安抚’一下那些躁动的老朋友,为我们争取时间。”
“确保万无一失。主上要的,不仅是‘那东西’,还有那条‘路’。”
黑袍人语气森然。
“明白。”
阴影扭动了一下,消失不见。
黑袍人独自站在阵法前,空白的面具对着那些代表死亡的光点,久久不语。
密室中,只有骨珠散发的惨白冷光,映照着墙壁上模糊扭曲的影子。
寒龙涧,水潭底洞府。
曹琰对葬神谷发生的剧变和黑石城暗处的谋划一无所知。
那一次微弱的震动后,外面再无异样。他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疗伤中。
雷霆之力一丝丝地消磨着死气,如同愚公移山。
血煞被一点点炼化吸收,补充着亏空的气血。
丹药一瓶瓶消耗,灵脉之眼的灵气被持续抽取。
肋下的伤口,黑色的冰霜终于完全消退,露出粉嫩的新肉,但内部经脉中残留的死气依旧顽固。
体内的血煞战意也被理顺了大半,不再胡乱冲撞。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惨白如纸,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气息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象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一个月……两个月……
当时间来到第三个月的中旬。
盘坐在灵脉之眼旁的曹琰,忽然睁开了眼睛。
双眸之中,紫电与血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的漆黑。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悠长,带着淡淡的腥甜和焦糊味,那是体内淤积的废血和残留死气被排出的迹象。
曹琰看向肋下。
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三道淡淡的、略显粉红的疤痕。
经脉中虽然还有细微的死气残留,需要日后慢慢清除,但已无法影响他的行动和大部分实力发挥。
体内的血煞也基本被炼化吸收,转化为自身气血,亏损弥补了大半。
修为恢复到了筑基巅峰的六成左右。
暗伤依旧存在,尤其是神魂因为长时间对抗死气和操控雷霆,有些疲惫。
但比起三个月前那种濒死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爆响。
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自保和一战之力。
“三个月了……”
曹琰走到洞府中央,看向头顶被水隔绝的岩石。
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葬神谷的煞潮爆发了吗?
黑石城有没有受到影响?玄骨上人那老头,还撑得住吗?
他走到洞府角落,那里,被他移进来的那滩“烂泥”——小泥人的内核灵体,体积已经恢复到了脸盆大小,颜色也从暗褐色变成了更鲜亮的土黄色,正趴在一块灵石上,一鼓一鼓地,似乎在“呼吸”。
感受到曹琰靠近,它传递过来一道清淅了许多的、带着亲近和渴望的意念:“主人……饿……石头……好吃……”
曹琰嘴角扯了扯,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这家伙,恢复得倒是不慢,就是胃口见长。他弹过去一小滴精血。“省着点,我也穷。”
小泥人欢快地包裹住灵石,土黄光芒闪铄,很快灵石就暗淡下去,化为齑粉。
它似乎意犹未尽,又传递来“还要”的意念。
不再理会小泥人,曹琰走到石桌旁坐下,手一翻,那个贴着封魂符的玉盒出现在手中。
打开盒盖,深紫色的“阴极魂煞”静静悬浮,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波动。
“阴极魂煞……”曹琰眼神火热。
按照玄骨上人所传法门,炼化此物,不仅能极大提升结丹成功率,更能让金丹品质更上一层楼,甚至对神魂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但是,炼化此物凶险异常。
需要查找地火稳定或者天雷偶作之地,借外力辅助,徐徐图之。
他现在伤势未愈,状态并非最佳,这洞府虽然安全,但并非炼化阴极魂煞的理想之地。
灵脉之眼提供的是温和的土、水灵气,对炼化至阴魂煞帮助不大,反而可能因为属性不合而增加风险。
“不能急。”
曹琰合上玉盒,将其小心收起。
“当务之急,是先彻底清除体内残馀的死气和暗伤,将状态调整到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