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阳总觉得,小时候的冬天是结结实实冻在骨头缝里的。
屋檐下的冰棱能挂到膝盖,呼出去的白气能凝成小雪花,揣在兜里的手怎么捂都暖不热,连过年穿的新棉袄都象浸了寒气,得靠跑跳着才能焐出点温度。
可越长大,冬天就越象被抽走了筋骨。
冰棱稀稀拉拉挂两天就化了,雪落下来沾地成水,连风都没了从前的狠劲,裹紧外套走两步,居然能冒出点热汗。
他常对着窗外出神,说不清是自己抗冻了,还是这年头像被温水泡过,连冬天里那股子裹着煤烟和糖炒栗子的味道,都淡了。
春节临近,这淡了的年味忽然又浓了起来。
家里的小卖铺开张俩月,生意红火。
村里人都知道李福江家老三老实本分,跟总缺斤短两的吴瘸子不是一路人,尤其到了年根,打酱油的、扯糖块的、买春联福字的挤了满柜台,玻璃罐里的水果硬糖被阳光照得亮晶晶,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关于小卖铺名字,当时由老爸拍板,叫“真诚小卖铺”,红纸黑字的木牌一挂,倒比别家多了几分实在的年气。
年底正是忙的时候,临根儿两天关门准备忙年,门上贴张“正月初八开张,祝乡亲们新年大吉”的红纸条,才算有了歇脚盼年的意思。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爸踩着板凳擦窗户,玻璃上的冰花被抹布擦出一片清亮,能看见院子里铁丝上晾着的腊鱼腊肉,油亮亮地在风里晃,底下还坠着串红辣椒、黄玉米,像串起了整年的红火。
老妈蹲在灶台边剁饺子馅,葱姜混着肉馅的香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堂屋煤炉里烧得通红的蜂窝煤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李瑞阳帮着递酱油瓶,指尖沾了点酱汁,偷偷舔了舔,咸香里带着点过年的甜。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砰”的一声炸响,是隔壁家的小孙子在放“小蜜蜂”,捂着耳朵还笑得直蹦,炮仗的硝烟味飘进来,混着空气里的肉香,正是记忆里年的味道。
“把你那件红毛衣穿上试试,不合适还能换。”
老妈从柜子里翻出件红毛衣,举着在李瑞阳身上比了比,毛线针脚里还沾着点新衣服的浆味,“后天去你奶奶家,穿鲜亮点儿,你奶奶指定给你塞大红包。”
这是昨天的事,一家三口去百货大楼买过年衣服。
大卖场里人山人海,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抱着新衣服笑的,追着气球跑的孩子混在一处。
虽然人们手里没什么钱,但都揣着对新年的盼头,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烤肠的香,连呼吸都带着热热闹闹的甜。
年三十这天,一家人穿着新衣服早早去了奶奶家。
那边早就摆开了过年的阵势。
大伯母在厨房炸丸子,油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从窗户缝挤出来,院子里都飘着酥香。
大伯正趴在炕桌上写春联,红纸上的墨汁带着松烟香,滴在红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也不管,只顾着念叨“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
最热闹的是院子里,二伯踩着梯子贴福字,故意把“福”字贴歪了点。
惹得底下举着胶带的堂哥急得直跳:“再往左!歪了歪了!贴正了才能招福气!”
李瑞阳刚进门,就被奶奶往兜里塞了把瓜子,壳是咸的,仁儿却甜,混着奶奶袖口的肥皂香,暖乎乎地焐在兜里。
他凑到大伯旁边看写春联,大伯也是个文化人,写得兴起,笔锋一顿,溅了点墨水在蓝棉袄上,倒象朵开得正好的墨梅。
“小阳来啦?”二伯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他手里塞了个“窜天猴”。
“晚上放烟花,给你留了个最大的孔雀开屏!”
从下午上山祭祖开始,鞭炮声就没停过,山间的回声混着香火味,这才是小时候的年味,能从三十一直响到正月十五。
天色擦黑,院里灯亮了,灯笼红光裹着橘色灯光,映得人脸都红扑扑的。
炕桌上年夜饭堆的满满当当。
大伯母的炸丸子金黄冒油,烫得手直颠。奶奶腌的腊肉肥瘦相间,油浸得生菜都香。
老妈的红烧鱼翘着尾,爷爷往鱼嘴塞颗枣,说是年年有馀。中间炖排骨最馋人,肉香混着箩卜甜,一抿就脱骨。
一家人围坐,爷爷抿口酒:“人齐菜香,明年更红火!”
说完给奶奶夹了去刺的鱼肉。
大伯母往孩子们碗里塞丸子,堂哥烫得嘶嘶吸溜还喊香。
李云蕾偷偷给李瑞阳夹块腊肉,“奶奶腌了仨月的,尝尝。”
自己这个堂姐虽然性格泼辣,但毕竟是一家人。
李瑞阳咬一口,肉香混着酒气,见老爸给老妈舀汤,老妈又把排骨夹给奶奶。
吃到一半,大伯母端来刚出锅的饺子,白胖元宝似的。
李瑞阳咬开一个,虾仁馅的,很鲜。
接着“咯噔”一声,吐出枚亮硬币!
“好!”奶奶笑出满脸纹,“小阳吃着福饺子,明年更出息!”
笑声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响。
年夜饭吃得温馨,总少不了问孩子们考试成绩的环节。
李瑞阳总分年级第一的事,早就顺着村里的“情报站”传遍了整个村子。
老爸老妈脸上有光,这事儿还间接带动了小卖铺的生意,那些家有孩子的都愿意来买年货,说是要给自家娃沾沾福气。
堂姐李云蕾更是一脸佩服,自从上次李瑞阳三两下解了她琢磨半天的鸡兔同笼,她就总追着这个堂弟问东问西。
晚上八点,兔年春晚开始。
今年春晚诞生了不少经典作品,比如赵本山宋丹丹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陈红、蔡国庆唱的《常回家看看》,呼吁澳门回归主题的《七子之歌—澳门》等等,每一个节目都在打开李瑞阳的记忆之门。
饭后的烟花是重头戏。
大伯搬来一捆烟花,在院子中央摆成一排。
点燃引线的瞬间,火星“滋滋”地窜,李瑞阳捂着耳朵往后退,却忍不住睁大眼睛。
第一朵烟花炸开时,紫的红的光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奶奶的皱纹里盛着笑,老爸老妈的肩膀挨着,李云蕾搂着李瑞阳的脖子跳。
“快看这个!”
堂哥举着刚剥好的橙子喊,连平时严肃的爷爷都笑着拍手。
烟花落尽时,李瑞阳望着天上的白烟,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穿得厚,也不是因为烟花的热,是身边的人声、笑声、饺子的香气,还有手里被姥姥焐热的橙子,这点冬夜的寒,早被揉进了团圆的热乎气里。
他摸了摸兜里的压岁钱,红纸包鼓囊囊的,还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
又看了看墙上的挂历,1999年的数字红得鲜亮,旁边还贴着张李云蕾画的小兔子,歪歪扭扭却透着喜庆。
或许冬天真的没那么冷了,或许是身边的热闹太盛,把那点寒意,都酿成了裹着糖、裹着笑、裹着一家人肩膀挨着肩膀的,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