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如懿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呻吟一声，想要抬手揉按额角，却发现手指僵硬，几乎不听使唤。
“主儿，您醒了？” 容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显然也一夜没有睡好，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是半碗颜色浑浊的稀粥，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喝点吧。”
如懿茫然地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昨夜的记忆零散模糊，她只记得周围非常的冷，然后……好像有光？
一团很亮，很刺眼的白光，似乎还在她脑子里说了什么话？说了什么呢……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没去接碗，而是抓住容佩的手腕，一脸困惑：
“容佩……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看到什么会发光的东西？很亮……好像就在屋子里。”
容佩被她问得一愣，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摸如懿的额头，触手冰凉。
“主儿，您说什么呢？哪有什么会发光的东西？您怕是昨天又惊又吓，夜里又冷，有些糊涂了。”
如懿看着容佩笃定的表情，心中那点模糊的印象越发不确定起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冻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只破碗。
冰凉的稀粥入口，让她打了个寒噤，胃里一阵不适。
她下意识地翘起了小指，用那戴着护甲的手指，捏着粗糙的碗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小口啜饮着那碗冷粥。
站在一旁的容佩，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闪了闪，心底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怨气，又隐隐冒头。
都什么时候了，都到冷宫了，还要翘着手指喝粥，戴着那劳什子护甲……不嫌累赘吗？
这做派给谁看啊……给那些疯子看？还是给送饭的老太监看？
但她忍住了，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反而更加殷勤地凑近些，轻声劝道：
“主儿，您慢点喝，小心呛着。这粥是凉了些，好歹是口吃的。等中午……中午说不定能好些。”
容佩心里却在冷笑，好？好什么好……没银子打点，顿顿都是这个！
她此刻心里是极不痛快的。
当初被如懿提拔到延禧宫，还以为攀上了高枝，虽然这位主子脾气怪了点，清高了点，但好歹是个正经主子。
她憋着一股劲，想好好表现，争取成为心腹，将来也好有个出路。
结果呢？
正经日子没过几天，这位主子就自己作死，得罪了一圈人，最后还被人栽赃弄进了冷宫！连带着她也一起跟进来受罪。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忠仆啊！
至少在如懿面前，她必须是那个忠心耿耿的容佩！
万一皇上哪天回心转意呢？
忍！ 容佩在心里咬牙告诉自己，最起码现在得忍！
于是，她压下所有不满，看着如懿吃完那碗冷粥，然后默默接过空碗。
“主儿，您再歇会儿吧，奴婢去门口问问……有没有热水。”
容佩说着，转身走向门口。她知道多半是没有，但找个借口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如懿没有阻拦，只是呆呆地坐在草席上，望着屋顶破洞外那一小片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护甲。
几天下来，容佩感觉自己快要忍到极限了。
如懿什么活都不干。
清晨，容佩从冰冷的草席上爬起来，去井边与其他疯癫妇人争抢着打水，如懿还在安寝，声称自己体弱，需要静养。
实际上，她只是裹着被子对着屋顶发呆，或者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她那几副有些变形的护甲。
容佩费力地提回半桶水，开始生火烧水，柴火要自己去后院捡，湿漉漉的，烟大得呛人。
如懿会在这时候恰好醒来，用容佩烧好的热水梳洗，依旧翘着戴护甲的手指，动作僵硬。
早饭依旧是稀粥和窝头，如懿吃得很多，她饿得不行。
吃完饭，如懿会开始她的日常工作……摆弄护甲，或者对着一面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铜镜，整理她的头发。
她不允许容佩碰她的头发，说她现在手指粗糙，会弄坏她的发质。
而容佩呢，她有一大堆活要干。
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每天都要洗，冷宫的水冰冷刺骨，皂角是没有的，只能用草木灰勉强搓洗。
如懿的衣服洗起来格外费力，而且她总嫌洗得不干净，时不时要挑剔两句。
房间每天都要收拾，尘土，蛛网，不知名的虫蚁尸体……
如懿是不会动手的，她只会在容佩打扫时，指点哪里没弄干净。
劈柴烧水更是力气活，如懿连靠近灶台都不愿意，说是烟熏火燎，有损仪容。
所有的柴火，从捡拾到劈砍，再到生火添柴，全是容佩一个人。
最让容佩感到绝望的，是她们唯一可能改善处境的希望……绣手帕。
试试能不能拿出去换钱，或者换点稍微干净的食物。
这个主意还是容佩想出来的。
她翻遍了两人少得可怜的行李，找出几块颜色黯淡的旧布头，又用自己藏下来的耳坠子，跟老太监换了几根绣花针和一点点杂色丝线。
“主儿，咱们做些手帕吧？绣点简单的花样，奴婢想法子托送饭的公公带出去，或许能换几个铜板，或者……换点吃的。”
如懿听了，先是皱眉，可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也罢……就当是打发时间。”
于是，两人开始工作。
容佩上手很快，虽然丝线粗糙，但她绣得认真，尽量让图案看起来齐整些。
而如懿那边，她小心翼翼地拈起针，但那碍事的护甲让她动作极其笨拙。
穿线要穿半天，下针也歪歪扭扭。
更要命的是，她那长长的护甲，稍不注意，就在布面上划出刺啦一声……又抽丝了！
“哎呀！” 如懿轻呼，看着布面上新添的一道毛边，眉头紧蹙。
容佩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这布料本就稀少，经得起几次这样糟蹋？用一点少一点……
“主儿……您要不先把护甲摘了？这样……方便些。” 容佩忍了又忍，还是小声建议道。
“这如何使得？这护甲……是本宫的体面。”
容佩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到了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
忍……容佩，你忍！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翻脸……你是忠仆！你是忠仆！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尽量平稳：
“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主儿您……您慢慢绣，小心些便是。”
见如懿点点头，容佩这才转过身，狠狠地用拳头捶了两下自己的大腿。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