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踩在扭曲的金属甲板上,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头顶是断裂的舱顶骨架,像被巨兽啃咬过一般垂落下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从裂缝灌进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他右手握着铁炎剑,掌心那道铁色纹路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陈胖子蹲在一堆烧焦的控制台前,斜挎包歪在肩上,自拍杆插在腰带里。他正用改装过的信号笔戳一块半嵌入墙体的芯片,嘴里念叨:“这玩意儿还有电?不可能啊刚才那波雷击能把主板熔成铁疙瘩。”
林深没应声,只盯着前方。那里原本应该是舰队指挥中枢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圈塌陷的环形基座,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柱体,表面布满裂纹。柱子顶端有个凹槽,形状像钥匙孔。
“找到了!”陈胖子突然一拍大腿,“核心没炸干净!这个芯片还连着底层日志,它它在呼吸。”
林深皱眉走过去。陈胖子指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代码,“你看这儿,频率不对劲。不是机械读取,也不是程序循环,更像是心跳。”
话音刚落,芯片亮了。
一道蓝光扫过两人脸庞,紧接着,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维度引擎启动条件:至亲之血。”
林深后退半步,手指攥紧铁炎剑。陈胖子也愣住,抬头看他,“这这是认你当家属?”
“别胡扯。”林深低声说,但掌心已经渗出冷汗。他知道什么叫“至亲”。父亲死时血溅铁砧的画面还在梦里翻腾,母亲的名字刻在天牢玄铁球上的那一刻更是撕心裂肺。可现在,这片废墟里,一块破芯片居然提到了血缘?
林深瞳孔一缩。
母亲的名字又出现了。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回放,而是明明白白写在系统提示里。这块芯片,真的存着他母亲的基因数据。
“你要不要试一下?”陈胖子声音压低,“反正它也没说让你割腕放血,说不定只是滴个指纹就行。”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林深盯着那根断柱,“我们刚摆脱伪诏程序,三清观那边出了事,这边就冒出个会说话的ai,开口就要亲人血?”
“但它说的是‘至亲’,不是‘父母’。”陈胖子挠头,“万一是兄弟姐妹呢?你也算独苗吧。”
林深没接话。他知道没有兄弟姐妹。祖宅祠堂里的牌位他从小看到大,三代单传,香火薄得像纸。所谓“至亲”,除了母亲,还能是谁?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金属因冷却收缩发出的轻微爆响。
然后,林深抬起了右手。
铁炎剑尖对准芯片插口,缓缓下压。
“我就不信,一块烂电路能玩出花来。”
剑尖触碰到芯片表面的瞬间,整块装置猛地一震。蓝光骤然转红,接着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林深本能地侧身挡在陈胖子前面,铁炎剑横于胸前,掌心血纹剧烈跳动。
光影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女人穿着旧式素色长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面容模糊却透着熟悉。她站在一片流动的数据流中,双手贴在透明屏障内侧,嘴唇微动,像是在喊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
林深僵住了。
那是他娘。
小时候哄他入睡的人,教他念《千字文》的人,后来消失在一场暴雨夜里再也没回来的人。她的影像不清晰,可那低头时脖颈的弧度,抬手拨发的小动作,全都刻在他脑子里。
“妈”他喉咙发干,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数据流开始旋转,形成漩涡状结构。女人的身影随之扭曲变形,但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林深的方向。忽然,她的嘴张得更大,一只手用力拍向屏障,整个画面剧烈晃动。
林深一步上前,伸手想碰。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影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条漆黑触须从光球深处猛然探出,速度快得如同闪电,直扑林深面门。那东西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末端分裂成数根尖刺,散发出浓烈的阴煞气息。
林深反应极快,铁炎剑立刻回防,横劈而上。可触须中途一扭,竟避开了剑锋,顺势缠向他的手腕。
“小心!”陈胖子大叫,抓起自拍杆就要冲上来。
但更早一步到来的是雷光。
一道紫红色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劈在触须中段。高温瞬间蒸发了部分躯体,焦臭味弥漫开来。触须剧烈抽搐,被迫松开林深,缩回光球内部。
紧接着,第二道雷光落下,砸在断柱基座周围。一圈雷纹扩散而出,暂时封锁了那团诡异光影。空气中残留着电离后的臭氧味。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来自上方:“这是天使的陷阱!”
林深抬头,却没看见人影。雷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灼烧过的痕迹和尚未散尽的能量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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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星君?”他低声问了一句,没指望得到回应。
果然没人回答。
陈胖子喘着粗气靠在墙边,“刚才那个是欲魔?”
“不像。”林深盯着还未完全熄灭的光球残影,“欲魔不会借别人的身体说话。它是直接吞噬、重组。这个是在伪装。”
“可它用了你妈的样子。”
“所以才更要小心。”林深握紧铁炎剑,掌心血纹仍在发热,“越是熟悉的东西,越容易让人松防。”
陈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那你接下来咋办?还能不能碰这玩意儿?”
林深没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被刺穿的芯片。铁炎剑造成的裂痕让它失去了稳定供能的能力,表面指示灯忽明忽暗。但奇怪的是,即便如此,那段dna匹配提示依然挂在系统界面上,没有消失。
说明数据源不止来自这一块芯片。
“它不止一个备份。”他说,“有人把母亲的信息分散藏进了舰队系统里,等着我来找。”
“谁会这么做?”陈胖子皱眉,“清虚子?还是那天庭派来的卧底?”
“都不是。”林深摇头,“他们要的是控制,是摧毁。这种做法倒像是在传递消息。”
“你是说,你妈留下的?”
“不可能。”林深语气斩钉截铁,“她要是有能力藏数据,就不会被困在屏障后面喊不出声。”
两人沉默下来。废墟里只剩下金属冷却的噼啪声和远处海浪拍打舰体的闷响。
林深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核心舱比想象中保存得完整,虽然外层被雷击和爆炸破坏严重,但地下部分似乎仍有通道通向更深层。他记得系统刚激活时扫描过这片区域,标记过几个未注册的加密节点。
“还有别的入口。”他说,“主控不在这里,在下面。”
“你还打算往下走?”陈胖子瞪眼,“刚才差点被拖进数据流里,现在又要钻地洞?咱能不能先联系叶知秋?或者等紫微星君露个脸再说?”
“等不了。”林深看着手中铁炎剑,“系统还在运行预警,说明威胁没解除。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真是冲着我来的,躲也没用。”
陈胖子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我得提醒你,我现在脑子嗡嗡的,刚才那股数据流扫过的时候,我感觉像被人往太阳穴里灌了冰水。这不是正常程序该有的反应。”
林深转头看他,“你有事瞒着我?”
“哪敢。”陈胖子苦笑,“我是说,这东西有意识。不是ai模拟出来的那种伪智能,是真的能思考,会观察。它知道你在看它,才会放出你妈的画面。”
林深眼神一凝。
他知道陈胖子不是危言耸听。这家伙自从被天使契约污染过后,神经对异常能量特别敏感。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感知,但十次里面有七八次是对的。
“你是说,它在测试我?”
“差不多。”陈胖子揉着太阳穴,“它想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如果你伸手去碰,可能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吸进去了。就像那些学生被惑心符控制一样,意识被替换,身体变成空壳。”
林深低头看向地面。断裂的电缆裸露在外,几根铜线交错如网。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铁器通灵,不在材质,而在执念。人心一动,万物皆应。”
也许问题不在芯片,也不在ai。
而在他自己。
他是不是太想见到母亲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直以为自己恨铁器,是因为害怕重蹈父亲覆辙。可现在看来,更深的原因或许是——他怕面对真相。
怕知道母亲为什么离开,怕知道她是否真的死了,怕知道她有没有怨过他这个没能保护家人的儿子。
所以他逃了这么多年。大学选考古系,就是因为可以天天挖别人的故事,不用回头看自己的。
但现在,逃不掉了。
“我得再试一次。”他说。
“啥?”陈胖子差点跳起来,“你疯啦?刚才那一道雷都没拦住它,你还敢上?”
“我不是要碰它。”林深将铁炎剑插入地面裂缝,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我要用符。”
“你现在才二阶篆符,能刻什么厉害的?”
“不需要多厉害。”林深闭眼,调动体内气血,“只要够真就行。”
三分钟后,第一道符成。
他拔出铁炎剑,走向断柱基座,将剑尖抵在芯片残骸边缘。
“若你是敌,此符镇你三息;若你是友,此符通你一线。”
话音落,符光闪。
一道青灰色光芒顺着剑身流入芯片,瞬间点亮了所有残存的指示灯。整个废墟仿佛苏醒了一瞬,墙壁上的线路重新亮起微弱电流。
,!
光球再度浮现。
这一次,没有出现母亲的脸。
而是无数碎片画面快速闪过:一艘战舰坠入海底、一群穿制服的人跪倒在祭坛前、一本泛黄的手册封面写着“维度锚定计划”、最后是一间昏暗房间,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父亲站在旁边微笑。
林深呼吸一滞。
那张照片,是他家里唯一一张合影。十年前一场大火把它烧成了灰。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画面戛然而止。芯片彻底熄灭,连系统提示都消失了。
陈胖子瘫坐在角落,双手抱头,“完了完了,我看见那些人跪下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哭声不是录音,是实况。”
林深没动。他盯着手中铁炎剑,符光已散,但剑身仍残留一丝温热。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象。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而这艘舰队,这场灾难,甚至他父母的命运,恐怕全都被卷进了一个远比想象更大的局里。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残破舱壁呜呜作响。远处海面翻涌,乌云压顶,一场暴雨正在逼近。
林深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通往下方的楼梯口。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走。”他说。
“还下去?”陈胖子挣扎着站起来,“你不怕里面还有那种东西?”
“怕。”林深声音很轻,“但更怕不知道。”
他迈步向前,脚步落在锈蚀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胖子咬牙跟上,一边走一边嘟囔:“你说咱们要是现在打电话报警,会不会有人信?就说发现沉船里有鬼ai想骗孝子献血估计直接送精神病院。”
林深没笑,也没回头。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当他看见母亲被困在数据流中的那一刻,这场游戏就已经变了规则。
不再是驱邪除祟,也不是破解阴谋。
而是有人,用最熟悉的方式,把他一步步引向某个终点。
而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等着他的,是更深的谎言,或是永不能愈合的真相。
台阶向下延伸,光线越来越暗。林深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束照出墙上斑驳的涂鸦——一些扭曲的符号,像是人为刻画,又像是腐蚀形成。其中一处,重复出现了同一个字:
“铁”。
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的边缘。
刻痕很深,新旧叠加,至少有十几道。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
而且留下了标记。
“你也看到了?”陈胖子凑近,“这字跟你名字有关?”
林深没答。他盯着那个“铁”字,掌心血纹又一次开始发烫。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艘舰队残骸,这座地下通道,这些隐藏的数据,包括母亲的身影——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就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最后一缕天光被上方的破洞吞没时,林深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不是风铃,也不是金属碰撞。
像是某种共鸣,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停住,闭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叶知秋站在晨光里,举起一面镜子。
但他很快睁开眼。
这里没有她。
只有黑暗,和脚下无尽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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