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三天里,栖凤坪表面上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李星辰抽调了最精干的警卫和侦察骨干,与梅如雪、陈掌柜反复推敲秘密商路的每一个细节。
同时,一份关于发行“实物保障券”以稳定金融的初步方案,也在王部长等人的加班加点下成形。
第三天傍晚,李星辰如约再次来到梅如雪的石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半旧的灰布褡裢放在桌上,解开系绳。
灯光下,一片金灿灿的光芒映亮了梅如雪的眼。
褡裢里,是码放整齐的大黄鱼,足足二十根金条,还有十几卷用油纸包好的鹰洋(墨西哥银元),以及一小袋品相极佳、颗粒饱满的沙金。
黄金的光芒稳定而厚重,银元泛着冷冽的光泽,沙金则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远超五万大洋。
梅如雪饶是出身富商之家,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陈掌柜更是下意识地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难掩惊诧。
根据地如此困难,李星辰竟然真的在三天内,不动声色地凑齐了这样一笔巨款?而且看金条和银元的成色、磨损程度,绝非新铸,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储备?
“这里是小黄鱼二十根,鹰洋五百枚,沙金约莫三两。按照市价,只多不少。”李星辰语气平淡,仿佛拿出的只是一袋粮食,“如何携带、分批转运,陈掌柜是行家,你们商量着办。
武装人员我已经选好,雷豹带队,一共十二人,都是老兵,懂江湖切口,会南方几省方言,枪法、身手、胆识都是一流,明天一早向你报到。”
梅如雪压下心头的震动,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星辰。她有很多疑问,这笔巨款从何而来?根据地怎么可能有如此丰厚的“家底”?
但接触到李星辰平静无波的眼神,她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在这乱世。他既然能拿出来,且信任地交给她,她只需把事情做好。
“足够了。”梅如雪郑重地点点头,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冰冷的金条,指尖传来坚实的触感,“第一批走缅甸线,滇缅公路虽然也被封锁,但仍有缝隙可钻。
陈伯在那边有老关系。药品、五金、特制纸张和油墨优先。最迟半个月,会有消息传回。”
“好。”李星辰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他将褡裢推给梅如雪,“万事小心。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
梅如雪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似乎是从营地外的栖凤坪小集市方向传来的。那集市是百姓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为主,偶尔有胆大的行商带来些针头线脑、盐巴火柴,是边区内部一个重要的物资调剂点。
“怎么回事?”李星辰眉头一皱。
凌雨辰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司令,集市那边乱了套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崭新的边区票,有人拿着这些票子疯狂买粮买盐,把价格抬高了足足三倍!
老百姓手里的旧票子突然没人要了,好多拿东西来换盐换粮的老乡,都空着手在哭!”
李星辰和梅如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来了!孙万财,或者说他背后的日伪,动手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更毒辣!直接利用伪钞冲击边区票的信用,制造恐慌和混乱!
“去看看!”李星辰二话不说,大步向外走去。梅如雪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陈掌柜不放心,自然紧随其后。
栖凤坪的小集市设在河滩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平时不过几十个摊位,此刻却挤满了人,哭喊声、叫嚷声、咒骂声混杂一片,乱成一锅粥。
几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正挥舞着大把崭新的边区票,高声叫嚷着:“收粮!收盐!高价收!有多少要多少!只收这种新票子,旧票子、烂票子一边去!”
他们身边围着几个挑夫,手里提着空麻袋,脚下已经堆了几袋鼓囊囊的粮食和几捆粗盐。而更多的百姓,则攥着手里颜色略旧、甚至有些破损的边区票,满脸惶急,想挤上前,却被那几个挑夫蛮横地推开。
“俺这票子是上个月才发的饷钱,咋就不能用了?”
“行行好,换点盐吧,家里娃没盐吃,浑身没力气啊!”
“天杀的!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肯定是假的!这些人拿的是假票子!”有人愤怒地喊道。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认得全?老子这票子崭新硬挺,比你那破烂货强多了!”那收粮的商人趾高气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维持秩序的战士想上前干涉,却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又怕伤了百姓,一时束手无策。
李星辰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他随手从一个满脸泪痕的老大娘手里,拿过几张旧边区票,又从一个收粮商人挥舞的钞票中抽出一张新的,并排放在眼前仔细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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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大小、图案、颜色、编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细微的色泽和纸张手感有极其微小的差异,若非经验老道又事先知道有假,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极难分辨。对方这次做的伪钞,仿真度极高!
梅如雪也接过新旧钞票对比,秀眉紧蹙,低声道:“纸张是进口道林纸,油墨也仿得很像,编号虽然是乱序,但格式正确。是高手做的。”
李星辰面色沉静,但眼神已冷如寒冰。他将新旧钞票高高举起,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喧哗:
“乡亲们!安静!听我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人心的力量,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着普通军装、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的年轻人。
“我是李星辰。”他自报家门,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
“大家手里的边区票,无论是新的旧的,只要是咱们边区政府银行发行的,都管用!都认!现在,听我口令!”李星辰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收粮商人,“所有乡亲,拿好你们自己的票子,原地不动!警卫连!”
“有!”随行的雷豹和战士们轰然应诺。
“把这几个人,”李星辰指向那几个挥舞新票的商人和他们的挑夫,“给我拿下!仔细搜查他们身上所有钞票和货物!”
“是!”
雷豹早就憋着火,闻言如猛虎出闸,带着战士们扑了上去。
那几个商人脸色大变,还想反抗或争辩,但在如狼似虎的战士们面前,几下就被拧住胳膊按倒在地。从他们身上、挑夫的担子里,搜出了大量崭新的、连号的边区票,以及少量银元和几件匕首之类的凶器。
“乡亲们看清楚了!”李星辰举起从这些人身上搜出的新票,“这些崭新的票子,印得是像!但大家仔细摸摸这纸张,是不是比你们手里政府发的,稍微滑一点?再看看这颜色,是不是偏亮一点?
最重要的是,他们只要粮,只要盐,其他东西一概不要,还故意压低旧票子的价值,这是为什么?”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些胆大的凑近比较,确实发现了细微差别。
“这是敌人搞的鬼!是假票子!”李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想用这些假票子,换走咱们救命的粮食和盐巴,想让咱们的票子变成废纸,让咱们自己乱起来!大家说,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狗日的小鬼子!奸商!”
“打死这些王八蛋!”
群情激愤,刚才的惶恐变成了被愚弄的愤怒。
李星辰抬手压下声浪:“大家放心!边区政府不会让乡亲们吃亏!从现在起,所有持有边区票的乡亲,无论新旧,都可以到那边新设的公营兑换点,按照政府规定的牌价,兑换食盐!每人每次限兑二两,保证供应!”
他手一指,只见集市边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摆着几个大缸,里面是白花花的粗盐,旁边竖着牌子,写着明确的兑换比例。几名穿着整齐的干部和战士已经就位。
这是李星辰和梅如雪等人商议后,紧急筹备的应对措施之一。用根据地最后一点库存的食盐,以及李星辰从系统中签获得的部分食盐,设立公营兑换点,用实物直接支撑货币信用,稳定民心。
“真的能换到盐?”
“不限新旧票子?”
“快去排队!晚了就没了!”
百姓将信将疑,但看到那实实在在的盐,又听到李星辰的保证,立刻涌向兑换点。秩序在战士们和积极分子的引导下,慢慢恢复。
那几个被抓住的商人面如死灰,挣扎着叫嚷:“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用的是真钱!你们八路军还讲不讲王法!”
“王法?”李星辰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们,“用假钞扰乱金融,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就是汉奸行为!等着接受人民的审判吧!带走!”
处理完集市骚乱,李星辰回到指挥部,脸色却并未轻松。公营兑盐只能暂时稳住阵脚,消耗储备,并非长久之计。而且,敌人能投放一次伪钞,就能投放第二次、第三次,规模可能更大,手段更隐蔽。
“必须尽快建立我们自己的、更稳固的货币信用体系。”梅如雪跟在他身后,语气凝重,“公营兑盐是好办法,但我们盐的库存支撑不了太久。
而且,敌人下一步,很可能直接针对我们的粮食下手。粮食一旦出问题,天就真的要塌了。”
李星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站在地图前,目光掠过根据地的山山水水,最终落在标注着“三河镇”和“平安县城”的地方。孙万财,就像一根毒刺,卡在根据地的经济咽喉上。
“你的‘实物保障券’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李星辰问。
“基本框架有了。”
梅如雪从随身的鳄鱼皮手袋里拿出几张手绘的样稿,“初步设想,发行‘粮劵’、‘布劵’、‘盐劵’三种,分别对应一定数量的粮食、粗布和食盐。由边区政府担保,在指定的公营商店或合作社,凭券足额兑换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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券面设计要简洁、防伪,初期用石板印刷,尽量加入暗记。关键是,我们必须有足够的物资储备,来支撑这些券的信用。”
她指着样稿上简单的图案和面值:“可以先在部队、机关和信任度高的村镇试行,用它们来发放部分津贴或购买指定物资。只要我们能保证兑付,信用就能慢慢建立。这比单纯的纸币,在老百姓心里更实在。”
李星辰仔细看着样稿,点了点头:“可以。王部长,你全力配合梅如雪同志,尽快把细节落实,争取十天内,第一批‘粮劵’要在我们控制的几个核心村镇发下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粮食的来源我来解决一部分。另外,通知各部队和民兵,加强秋收保卫,绝不能让敌人抢走一粒粮!同时,组织群众,能藏粮的藏粮,能转移的转移!”
“是!”王部长大声应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另外,”李星辰看向周晓柔,“晓柔,你那边,加强对敌占区,特别是平安县城、三河镇的经济情报搜集。孙万财的货栈,每天进出多少货,走的什么路线,跟哪些人有接触,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明白!”周晓柔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报告声,是派去三河镇附近侦察的战士回来了,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孙万财的“万通货栈”,正在大量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出足足两成!而且不限量!
附近几个村镇的粮贩,甚至一些百姓,都被这高价吸引,开始偷偷往三河镇运粮。
“他在囤粮,或者说,在吸干我们周边的粮食。”梅如雪立刻判断道,“高价收购,一方面消耗我们的粮食储备,另一方面制造粮价上涨预期,进一步动摇民心,破坏我们发行实物券的信用基础。好毒辣的手段。”
李星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经济战场的硝烟,已然弥漫。敌人用真金白银开道,攻击的是人心,是根基。
“他想用钱买,就让他买。”李星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也扮成粮贩,混进去卖粮给他。价格,就按他开的价,有多少,卖多少!”
众人一愣。王部长急道:“司令,这怎么行?我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够,还卖给他?这不是资敌吗?”
“卖给他的,未必是好粮。”李星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陈远,我记得兵工厂试验发烟剂和催泪剂,有些失败的副产品,味道刺鼻,但人吃了,顶多拉拉肚子,死不了人,是吧?”
陈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是有那么几缸‘宝贝’,正愁没地方处理呢,掺在陈年霉米里,味道绝对‘正宗’!”
“少量多次,掺着卖。注意手法,别被他的人看出来。”李星辰补充道,“另外,通知我们在敌占区的地下同志,散播消息,就说日本人准备在三河镇一带大量征粮,价格压得极低。
孙万财高价收的粮食,到时候要么烂在手里,要么被日本人低价强征。看看那些粮贩和百姓,还愿不愿意把粮食往他那里送。”
“妙啊!”梅如雪眼睛一亮,忍不住击节赞叹,“虚虚实实,扰乱市场预期,打击他的收购计划,还能反赚他一笔,补贴我们用。李司令,你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李星辰摆摆手:“这只是拖延之计,治标不治本。关键还在我们自己。粮食,必须尽快解决。”
众人领命而去,分头准备。指挥部里只剩下李星辰和梅如雪。
梅如雪看着李星辰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轻声问:“粮食缺口,到底有多大?”
李星辰没有瞒她:“根据地所有存粮,加上夏收的,满打满算,支撑到明年夏收,有大约三成的缺口。这还不算可能增加的流动人口和部队扩编。孙万财这一搞,缺口可能更大。而且,我们还要留出支撑‘粮劵’信用的储备粮。”
三成缺口,在和平年代或许可以调剂,但在严密封锁、自身生产力低下的战争环境下,是足以压垮根据地的致命数字。
“我南洋那边,或许可以设法采购一批暹罗或安南的大米,通过海路转运,但时间会很长,风险也极大。”梅如雪思索着说。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星辰摇头,“而且,粮食大宗运输,太显眼了。必须另想办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根据地的边界移动,最终停在一片相对平坦、河流蜿蜒的区域:“这里,黑水河沿岸,还有这几个山谷,荒地很多。
如果能想办法,在秋收后立刻抢种一季生长周期短的作物,比如荞麦,或者耐寒的萝卜、蔓菁,或许能缓解部分压力。但需要种子,需要肥料,需要劳力,还需要老天爷赏脸,别过早下霜。”
梅如雪也走到地图前,看着李星辰手指划过的地方,忽然想起什么:“种子我在上海时,认识一位在教会农事试验场工作的朋友,他好像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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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种从美国引进的快熟玉米和马铃薯品种,生长期很短,产量也不错,或许可以试试。我马上写信联系他,看能不能搞到一些种子。”
“太好了!”李星辰精神一振,这无疑是个好消息,“需要什么,尽管提,我想办法。”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梅如雪脸上露出些许倦色,但她依然强打着精神,将讨论的要点一一记在她那本精致的珐琅钢笔笔记本上。
“你先休息吧,这些事急不得,要一步步来。”李星辰注意到她的疲惫,开口道。
梅如雪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手袋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丝绸细心包裹的小包。她解开丝绸,里面是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小盒。
她打开盒子,取出一枚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成如意形状的翡翠玉佩,以及一对镶着细小但光华璀璨钻石的白金耳坠。
“李司令,”梅如雪将玉佩和耳坠推到李星辰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开辟商路,发行新券,购买种子,到处都要用钱。根据地困难,我知道。
这些首饰,是我母亲留下的,还值些钱。你拿去,换成资金,用在该用的地方。”
李星辰愣住了,看着灯光下那莹润的翡翠和耀眼的钻石。他虽不精于此道,但也看得出,这两件首饰,尤其是那枚翡翠玉佩,价值不菲,恐怕能抵得上数根金条。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随身携带的、寄托着对亲人思念的纪念物。
“这太贵重了,而且是你母亲遗物,我不能收。”李星辰断然拒绝。
梅如雪却执拗地又将首饰往前推了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眼中却似有水光闪动:“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母亲在天有灵,知道她的东西能帮到这么多挣扎求生的人,也会欣慰的。
李司令,你就当是我借给根据地的,等将来日子好了,再还我便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微不可闻:“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最后那句话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和决绝。
李星辰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有些异常,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知道,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也伤了对方一片赤诚。
“好。”李星辰最终接过了那个紫檀木小盒,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我代表根据地军民,谢谢梅女士不,谢谢如雪同志的慷慨。这笔‘借款’,根据地记下了,将来一定加倍奉还。”
听到他改口叫“如雪同志”,梅如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冰雪初融。她站起身,准备送客。
就在这时,陈掌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里除了两碗照例的菜粥,还有一封信。信是航空信,信封很考究,盖着香港的邮戳。
“小姐,南洋来的信,下午刚送到,看您一直在忙,就没打扰。”陈掌柜将信递给梅如雪,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忧虑。
梅如雪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父亲的家书。她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但当她抽出信笺,展开阅读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信纸也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信不长,但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映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但她紧紧抿住的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李星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站在一旁。
终于,梅如雪慢慢折起了信纸,动作有些僵硬。她抬起头,看向李星辰,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家里有点事。父亲病了,生意上也有些麻烦。”
陈掌柜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下头,默默将粥碗放在桌上。
李星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声道:“如果有需要,可以回去。这边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不。”梅如雪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将那份家书仔细折好,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星辰,眼中那丝水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亮逼人的光芒,仿佛在说服他,也仿佛在说服自己:
“这里更需要我。这里的粮食,这里的盐,这里的药,这里的人比南洋的生意,比我父亲的期望,更需要我。”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星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且,这里有你。”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看李星辰,转身走到那扇小小的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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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看看自家小姐倔强而单薄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李星辰,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石屋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而凝滞的空气。
李星辰的目光落在梅如雪手中那个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信封上,又移到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头。他握着那个装有翡翠玉佩和钻石耳坠的紫檀木小盒,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子的体温和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屋,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浓重,山风凛冽。
李星辰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了指挥部旁边一间亮着灯的石屋——那里是机要室兼周晓柔的临时宿舍。
“晓柔,还没休息?”李星辰敲了敲门。
“司令?进来吧。”周晓柔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李星辰推门进去,周晓柔正伏在桌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研究着一张写满密码的纸条,手边还放着半个冰冷的窝头。
“有事?”周晓柔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
李星辰将那个紫檀木小盒放在她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翡翠玉佩和钻石耳坠。
周晓柔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李星辰。
“想办法,尽快把它们换成钱,或者直接换成药品、五金、特制纸张油墨,交给梅如雪同志,作为她开辟商路的经费。”
李星辰语气平静,“另外,以匿名的方式,给这个地址汇一笔款子,数目就按这两件首饰市价的两倍。汇款渠道,用我们最隐秘的那条线,确保安全。”
他将一张纸条递给周晓柔,上面写着一个南洋的地址和一个人名,正是梅如雪父亲的名字和商号地址。这是他从梅如雪刚才看信时,信封上瞥见的。
周晓柔接过纸条,又看看那两件价值不菲的首饰,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郑重地点点头,将纸条仔细收好,将首饰盒小心锁进一个铁皮柜。
“明白了,司令。我会办妥。”她顿了顿,补充道,“梅同志她”
“她是个好同志。”李星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肯定,“尽快去办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机要室,重新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山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李星辰停下脚步,望向梅如雪石屋的方向。那扇小窗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他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大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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