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鹰嘴峰主基地以西三十里,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隐蔽在山坳里的废弃小山村。
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李星辰负手而立。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褂,外面罩了件挡风的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当地老乡常见的破毡帽,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行商或者猎户。
只有挺直的背脊和锐利沉静的眼神,透露出他不同寻常的气质。
周文斌和两名精悍的警卫员分散在附近,看似随意地走动或蹲在墙根晒太阳,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慕容雪站在李星辰身侧稍后的位置,也做村妇打扮,头上包着块蓝花布头巾,手里挎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山路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山梁。
“会不会”周文斌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来了。”李星辰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山村西侧那条被荒草掩埋大半的崎岖小径。
果然,片刻之后,几个黑点出现在小径尽头,迅速靠近。是三个人,都骑着马。
当先一匹枣红马,神骏异常,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宝蓝色蒙古长袍、腰束绦带、头戴狐皮帽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子。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动作灵巧的少女。
三骑很快来到村口,勒住马。
枣红马上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她摘下狐皮帽,露出一张被草原风霜刻画过的脸庞。肤色是健康的麦色,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显得坚毅而果决。
女子的一双眼睛不大,但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清亮锐利,像草原上空盘旋的鹰。
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正是兼具风韵与力量的盛年。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李星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寻常女子初见陌生男子的羞涩或躲闪,只有审视和评估。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周文斌和警卫员,最后在慕容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乌兰首领?”李星辰上前一步,按照蒙古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乌兰也回了一个蒙古礼,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汉语口音:“你就是李司令?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李星辰微微挑眉。
“更年轻,也”乌兰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星辰虽然掩饰过、但仔细看仍能察觉的左臂不自然动作上,“也更像是个真的打过很多仗、受过很多伤的战士,不像有些官老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周文斌眉头一皱,慕容雪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李星辰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打过仗,受过伤,不假。官老爷,不敢当。我们都是为老百姓打仗的兵。”
乌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转向慕容雪:“慕容科长,又见面了。你说的‘大买卖’,就是这位李司令要跟我谈?”
“是。”慕容雪点头,“乌兰首领一路辛苦,里面请,我们详细谈。”她指了指村里一间还算完好的土坯房,那是临时布置的会面地点。
乌兰对身后的魁梧汉子和少女吩咐了一句蒙语,两人点点头,牵着马走到一边休息,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进屋,落座。土炕上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慕容雪准备的、粗糙的陶碗和一把黑铁壶,壶里煮着滚烫的砖茶,散发着浓烈的、略带咸腥的气味。
没有寒暄,李星辰直接切入正题。他简单说明了意图,当然,隐去了很多具体细节,只说是要派一支精干小队,去张家口办一件“大事”,需要一位熟悉道路、有能力带他们安全往返的向导。
乌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李星辰说完,她才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李星辰:“李司令,你知道张家口现在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龙潭虎穴。
鬼子的独立混成第二旅团部就在那里,城里城外,明哨暗哨多如牛毛,连只陌生的苍蝇飞进去,都可能被盯上。你要去办‘大事’,恐怕不是买卖货物那么简单吧?”
“是不简单。”李星辰坦然承认,“是要去炸掉鬼子的一样东西,一样能要很多中国人命的东西。成功了,华北的鬼子飞机,至少半年内要瘸腿。”
乌兰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她盯着李星辰,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和分量。屋里一片寂静,只有铁壶里的茶水翻滚发出的咕嘟声。
“为什么找我?”良久,乌兰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因为我常走张库大道?”
“因为你是草原上的鹰,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李星辰看着她,语气认真,“慕容科长告诉我,你的商队被伪蒙军欺压过,你的人被打伤过。
我还知道,去年冬天,鬼子在张北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征‘粮’,实则是抢,逼死了好几个老人。你当时正好路过,用你运货的马车,悄悄送走了村里最后一点种子粮。有这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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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李星辰的脸:“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了解。”李星辰平静地与她对视,“找合作伙伴,总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你有胆量,有本事,心里还留着血性,没被鬼子和二狗子吓破胆。这就够了。”
乌兰沉默着,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砖茶,仿佛要通过那灼热来平复心绪。“李司令,你知道带你们过去,是什么罪名吗?
通匪,资敌,足够我和我的族人,我的商队,死上一百次。张家口的鬼子司令官藤田,是个笑面虎,手段比狼还狠。被他盯上,生不如死。”
“我知道。”李星辰点头,“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也是一笔交易。你带我们过去,帮我们进去,再带我们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后,我李星辰,以华北野战军总司令的名义保证,你的商队,你的族人,只要在我的地盘上,就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受我的保护。
你们需要的盐、茶、布匹、药品,只要我有,优先供应。你们在草原上被王公贵族欺压,被鬼子伪军勒索,只要我能管到,我替你们出头。”
乌兰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久久不语。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她内心的波澜。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文斌有些焦急地看着李星辰,李星辰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沉静。
终于,乌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得惊人。
“李司令,你画的大饼,很香。”她缓缓说道,声音有些沙哑,“但草原上的人,更相信眼睛看到的。你们的人,行吗?不是我小看你们,张家口的城墙,不是土围子。
鬼子的刺刀,是真能捅死人的。你要炸的东西,肯定守得像铁桶一样。就凭几十个人,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本事,也看运气。”李星辰回答得坦诚,“但我可以告诉你,跟我去的人,都是不怕死的。他们每个人都有必须去的理由。至于本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其其格!”
一直在门外警戒的那个灵巧少女应声而入,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其其格,”乌兰用蒙语对少女说了句什么。
少女其其格点点头,忽然一个灵巧的翻身,从并不宽敞的土炕上直接翻到了屋角,落地无声。
紧接着,她像变戏法一样,从后腰摸出两把尺许长、磨得雪亮的短刀,手腕一抖,两把短刀如同有了生命般在他指间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弧光,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随即,她身体一矮,如同狸猫般蹿到门边,手指在门框上看似随意地一搭一扣,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房梁,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刻,她又轻飘飘地落下,短刀不知何时已收回身上,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李星辰。
这一手漂亮的功夫,不仅让周文斌和警卫员暗自喝彩,连慕容雪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我妹妹,其其格,别看她年纪小,马背上长大的,十岁就能空手抓黄羊,十二岁跟着我走商队,察言观色、认路记人,是一把好手。刀玩得还行,射箭也凑合,百步内射狼眼,十中七八。”
乌兰语气平淡,但隐隐带着一丝骄傲,“李司令,你手下,有这样的兵吗?”
李星辰看着眼神明亮、带着野性光芒的少女其其格,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温度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乌兰的问题,而是转身,从随身带着的旧布袋里,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放在矮桌上,缓缓打开。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把枪。不是常见的步枪或手枪,而是一把结构精巧、线条流畅、带有瞄准镜的步枪,枪身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透着一股精密而危险的美感。
“这是德国产的毛瑟标准型步枪,加装了四倍瞄准镜。”李星辰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五百米内,指哪打哪。我们有个战士,用它,在六百米的距离上,打爆过鬼子的机枪手。”
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淡黄色的块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这是我们的‘工程师’用土办法做的‘砖茶’,看着像,点着了,能炸开半尺厚的砖墙。”
最后,他看向乌兰,目光灼灼:“乌兰首领,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一个人,也说了不算。你的人有本事,我的人,也有两下子。
敢不敢,让我们的本事凑到一块,去张家口,干他娘的一票大的?让鬼子和那些二狗子看看,草原上的鹰,和山里的虎,凑到一起,能掀翻多大的天!”
乌兰的目光,从那把奇特的步枪,移到那几块“砖茶”,最后,定格在李星辰的脸上。他的眼神坦荡,炽热,像草原夏夜燃烧的篝火,带着一种能点燃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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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被打伤的伙计,想起被抢走最后口粮的牧民,想起藤田那张总是笑眯眯、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
她猛地端起陶碗,将里面剩余的、已经凉透的砖茶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将陶碗重重顿在矮桌上。
“好!”她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豪气与决断,“李司令是条汉子!话也说得亮堂!这买卖,我乌兰接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星辰,“不过,路,我带。怎么进去,我也大概有法子。但怎么出来,你得听我的。张家口那地方,我比你们熟。另外,我的人,我得带着。其其格必须跟着我。”
“可以。”李星辰毫不犹豫地点头,伸出手,“合作愉快,乌兰首领。”
乌兰看着李星辰伸出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属于战士的手。她伸出自己同样粗糙、因常年握缰绳和刀柄而骨节粗大的手,用力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李司令。”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温暖而干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事不可为,或者我觉得你们不行,我会带我和我的人走。买卖不成,仁义也不在,保命要紧。”
“理应如此。”李星辰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具体怎么走,什么时候动身,我们需要详细计划。另外,张家口城里的情况,特别是燃料库和鬼子的布防,你知道多少?”
乌兰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酒囊,拔掉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李星辰。“尝尝,真正的马奶酒,烈得很。”
李星辰接过,也喝了一大口。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烧,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精神为之一振。“好酒!”
乌兰笑了笑,那笑容让她脸上刚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她用手指蘸了点酒,在粗糙的桌面上画了起来。
“张家口,蒙语叫‘喀拉干’,意思是‘黑色的山口’。城是明朝修的,易守难攻。鬼子来了以后,把西面的西太平山和东面的东山都占了,修了炮楼、兵营。
你们要炸的油库,在西南边的山坳里,离城有七八里,但通了公路和铁路支线,守卫很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酒渍勾勒的简易地图上点着,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暗哨,鬼子的巡逻规律,伪军的布防弱点,甚至哪个军官贪财,哪个小队长好色,都如数家珍。
其其格在一旁不时补充两句,用生硬的汉语说出一些更细节的东西,比如某段城墙有狗洞,某个伪军小队长晚上喜欢溜出去赌钱等等。
李星辰、周文斌、慕容雪凝神听着,偶尔插话询问。土坯房里,昏暗的灯光下,一场关乎华北战局、惊心动魄的远程奇袭计划,就在这混杂着马奶酒辛辣气息和砖茶苦涩味道的空气里,一点点勾勒出雏形。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更紧了,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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