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指挥部里每个人心头一颤。油灯的火苗似乎都跟着晃了晃,在土坯墙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阴影。
“特殊实验材料……丸太……”吴静怡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灰楼,那厚重的铁门,那些装在铁罐里的“样本”,以及哥哥最后那张盖着白布、只露出溃烂面孔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再次干呕出来。
顾芸娘默默地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粗陶小瓶,拔开塞子,凑到吴静怡鼻端。
一股清冽的、带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清凉气味弥漫开来。吴静怡深吸了几口,那股恶心感才被稍稍压下,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三日后,夜间十一点,铁路专列……”
李星辰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张家口的位置,沿着那条象征铁路的黑色细线,一点点向东,掠过一个个代表城镇的小圆圈,最终指向奉天方向。他的指尖很稳,但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仿佛积蓄着千钧之力。
“从张家口到奉天,走平绥、北宁线,沿途要经过宣化、怀来、延庆、昌平、顺义……最后进入奉天。如果是要运到平房那个魔窟,很可能在奉天附近的小站转专线,或者直接用汽车从奉天站转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几人。周文斌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枪柄,这是他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顾芸娘已经收起了小瓶,重新拿起铅笔和笔记本,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抖的笔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吴静怡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颤抖,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仇恨,还有一丝茫然。
“鬼子这是要用我们的同胞,去给他们新研制的毒气做活靶子!”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而且时间卡得这么紧,就在三天后。他们想干什么?
是觉得西太平山的‘烟花’放得不够大,还是觉得小王庄的惨剧不够震慑人心,要搞一次规模更大、更‘正式’的屠杀试验,来向他们的上司展示成果,还是为了接下来的什么‘五号作战’清扫障碍?”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旁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墙皮簌簌落下几块。“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老子不答应!”
“司令,”周文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咱们的情报太模糊了。只知道大概时间、起点和方向,具体车次、编组、押运兵力、在哪个路段动手最合适,一概不知。
奉天是关东军老巢,平房更是龙潭虎穴,咱们的部队缺枪少弹,更别说防毒气的装备,强攻救人……难如登天。而且,就算能救下这批人,打草惊蛇,鬼子肯定会加强戒备,以后想再动那个毒窝,就更难了。”
周文斌的分析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句句是实情。特战队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面对可能装备毒气、戒备森严的日军专列和试验场,硬拼无疑是送死,还可能救不出人,白白搭上性命。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不能强攻,那就智取。”李星辰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在奉天城外、平房附近的位置画着圈,“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人,阻止这场屠杀。
其次,是获取鬼子新毒气的样本和试验数据,找到他们的罪证。最后,如果有机会,给那个魔窟来一下狠的,至少延缓他们的研究进度。”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吴静怡,眼神锐利如刀:“吴小姐,你是从里面逃出来的。那个地方,除了大门和围墙,还有没有其他进出通道?比如运输物资的侧门,排水的暗沟,或者……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漏洞?”
吴静怡被李星辰的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随即,她想起哥哥笔记上那些冰冷的记录,想起通风管道缝隙后那地狱般的景象,一股混合着仇恨和责任感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压下了部分恐惧。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有……有!”她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说得清晰,“正门和后门都有重兵把守,还有机枪岗楼,进出检查极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但是……但是我想起来,哥哥有一次偷偷跟我说过,他们做那些活体……那些实验,会产生大量的废弃物,有毒的废水,还有……还有处理后的……残骸。”
她顿了一下,胃部又是一阵不适,但她强忍着继续道:“这些脏东西不能随便排放,怕污染水源引起注意。所以,在试验场最西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个地下排放口,连接着一条废弃的、很窄的排水渠。
平时是用铁栅栏封死的,但有闸门控制,定期会打开,让废水排进渠里,流向远处一个荒废的烂泥塘。
哥哥说,那个闸门的控制室在地下一层的一个杂物间旁边,平时只有一个老鬼子兵看守,因为那里味道太难闻,没人愿意去。
而且……而且因为靠近废水排放口,那里的围墙外面,常年弥漫着一股怪味,巡逻的鬼子兵都尽量绕开走,巡逻间隔也比较长。”
“排水渠?有多宽?多高?人能爬进去吗?”周文斌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职业情报人员听到关键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吴静怡努力回忆着:“我……我没亲眼见过。但哥哥说,那是以前给附近农田灌溉用的土渠,后来荒废了,鬼子可能稍微拓宽和加固过,但应该不会太大。
入口有铁栅栏,很粗,但年久失修,哥哥说有一次他偷偷溜过去看,发现有一根栅栏锈蚀得很厉害,用手都能晃动。渠里面……应该很脏,很臭,可能还有毒。”
“臭和脏不是问题。”李星辰立刻道,“只要能进去,就是一条路!文斌,记下来,试验场西侧,靠近围墙,有废弃排水渠入口,铁栅栏可能有锈蚀。守卫薄弱,巡逻稀疏。”
“是!”周文斌迅速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录。
“还有,”吴静怡似乎想起了更多,语速加快,“试验场里面,关押‘马路大’的地方,是在地下二层,叫‘特别羁押室’。入口在‘本馆’,就是主楼的地下室,有铁门和鬼子兵把守。
但哥哥说,好像有一条很少人知道的维修通道,可以从地下锅炉房附近的一个检修井下去,绕过正门,直接通到羁押室后面的通风管道附近。
那条通道是当初修建时预留的,后来好像封死了,但具体位置我不清楚,哥哥也只是偶然听一个喝醉的老技工提起过……”
“维修通道……通风管道……”李星辰眼睛微微眯起,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信息虽然零碎模糊,但就像黑夜里的几点萤火,至少指明了可能的方向。
“吴小姐,你能凭记忆,尽量画出试验场的大致布局图吗?特别是本馆、特别羁押室、锅炉房、废水排放口,还有围墙、岗楼、巡逻路线这些。”李星辰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粗糙的草纸和一段炭笔,递给吴静怡。
吴静怡接过炭笔,手还是有些抖。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那噩梦之地的每一个细节:高耸的围墙,墙上的电网,了望塔上刺眼的探照灯,那些方方正正、冰冷灰色的建筑,空气中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和腐败的甜腥味……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颤抖的线条在草纸上勾勒。
她画得很慢,很吃力,不时停下笔,皱着眉头回忆,或者因为想起某些可怕的场景而脸色发白、停顿良久。顾芸娘默默地将油灯拨亮了些,又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周文斌则走到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草图逐渐成形。虽然比例失真,线条歪斜,但大致轮廓和关键建筑的位置被标记了出来。
本馆是一座三层的主楼,旁边是几座方形的附属建筑,吴静怡标注了“实验室”、“动物房”、“仓库”,最西侧靠近围墙的是一个低矮的、有烟囱的锅炉房,锅炉房旁边不远处,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标注“废水排放口”。
本馆地下,她画了两个叠在一起的方框,上面一个写“?维修通道?”,下面一个写“特别羁押室”。
围墙、大门、岗楼的位置也被粗略标出。
“巡逻……一般是两人一组,牵着狼狗,沿着围墙内圈,每隔大概……大概半小时一趟。但西边那边,因为味道大,可能间隔更长一些。
探照灯主要在正门和四个角楼,西边围墙那边,灯光比较暗。”吴静怡放下炭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很好!这图太重要了!”周文斌拿着草图,眼睛发亮,“有了这个,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里摸,哪里能下手。”
李星辰仔细看着草图,手指在“废水排放口”和“锅炉房检修井”两个位置点了点。
“这里,和这里,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但前提是,我们的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并且有能力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解决锈蚀的铁栅栏或者被封死的通道。”
他看向周文斌:“给‘猴子’发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明天天亮前,搞清楚三件事:第一,十八号晚上从张家口发出的那趟专列,具体车次、编组、押运兵力、在奉天哪个站停靠卸货、转运路线。
第二,奉天城外平房地区,近期有没有异常兵力调动,特别是试验场周边。第三,想办法搞到试验场更详细的情报,特别是西侧围墙外的地形、排水渠现状,以及锅炉房附近的情况。”
“明白!”周文斌重重点头,“我亲自去发报!”
“等等,”李星辰叫住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记录、此刻眉头微蹙的顾芸娘,“顾护士长,吴小姐提供的毒气防护知识,结合你以前的护理经验,有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搞出点我们能用得上的东西?哪怕是临时挡一挡的土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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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芸娘放下笔,抬起眼。油灯的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沉静坚定。
“李司令,吴小姐说的原理是对的。防毒,无非是隔绝或过滤。我们没有橡胶防化服,但可以用桐油布、厚棉被浸湿碱水或肥皂水,紧急时披在身上,能有一定防护。关键在口鼻。”
她拿起自己那个磨破了边的硬皮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清秀但有力的字迹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我刚才根据吴小姐说的,还有以前的一些想法,画的简易防毒口罩。用两层粗纱布,中间夹上浸透浓碱水或肥皂水的棉花、木炭碎屑,如果有条件,再加一层薄薄的石灰粉。
用布条绑紧口鼻,虽然笨重,透气性差,但应该能过滤掉大部分毒气颗粒和部分蒸汽。对眼睛,可以用游泳的护目镜,或者用透明油纸做成简易眼罩,周围用浸湿的布条密封。”
她又翻了一页:“还有解毒。吴小姐提到毒气的成分,有糜烂性的,有含砷的,有刺激催泪的。我结合以前在矿上救治伤员的经验,和几位老郎中讨论了一下,拟了几个方子。
一个是内服的,以甘草、绿豆、金银花为主,加防风、贯众、土茯苓,清热解毒,利尿排毒。一个是外洗的,用大量石灰水或浓肥皂水冲洗皮肤和眼睛,但要注意石灰水的浓度,太高会灼伤。
还有一个是外敷的,用鸡蛋清、蜂蜜、还有我带来的这种清凉膏,”她指了指刚才给吴静怡闻的那个小陶瓶,“混合,涂抹在灼伤溃烂的皮肤上,能缓解疼痛,促进收敛。但是……”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这里面有几味药,比如质量好的金银花、土茯苓,还有制作眼罩需要的透明油纸,我们根据地存量很少,甚至没有。
尤其是金银花,这个季节不对,存货更少。而且,如果鬼子用的真是吴小姐说的那种加了新催化剂的毒气,这些土办法能起多大作用,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也要做!有一分用,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李星辰斩钉截铁,“顾护士长,方子你定,需要什么药材、材料,你开单子,我想办法去搞!
金银花……我记得南边山里可能还有晚开的,我立刻派人去采,去收购!油纸……我想办法!老赵!”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赵刚一直在外面安排隔离区和警戒的事,闻声立刻掀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司令,啥事?”
“两件事,急事!”李星辰语速很快,“第一,你亲自带人,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系,去附近村镇、县城,甚至黑市,高价收购金银花、土茯苓、生石灰、碱面、硫磺皂,有多少要多少!再想办法搞些透明的油纸,或者类似的、能透光又防水的材料。
第二,组织妇女和后勤人员,按照顾护士长给的图样和说明,连夜赶制简易防毒口罩,越多越好!材料先用现有的,浸透浓肥皂水!做好的,先给特战队和一线战斗分队配发!”
“是!我这就去办!”赵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人,脚步声和吆喝声很快在夜色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