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根据地的初夏,来得有些迟,但终究是来了。连绵的阴雨被阳光取代,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山谷,透出一股洗尽铅华般的清新。
空气中那股萦绕数月、令人心头沉甸甸的草药苦涩和疾病气息,终于被新翻泥土的芬芳、野花淡淡的甜香,以及从新建的灶房飘出的、实实在在的粮食香味所取代。
曾经人满为患、呻吟不断的医疗棚区,如今已大大变样。大部分临时棚子被拆除,土地被平整,洒上了石灰消毒。在原址靠山向阳、通风最佳的一片坡地上,立起了几排崭新的、用原木和灰砖搭建的屋舍。
虽然依旧简陋,但排列整齐,门窗俱全,屋顶覆着防雨的油毡,墙上开着明亮的玻璃窗。屋舍之间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挖了排水沟,甚至还移栽了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山菊,点缀出些许生气。
这里便是刚刚挂牌成立的“华北野战军总医院热河分院”,由原根据地医院升级而来。
此刻,医院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身体基本康复、列队整齐的伤病员,还有闻讯赶来的根据地军民代表,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生活的期盼。
李星辰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他没有穿那身惯常的旧军装,而是换了一套洗得发白、熨烫得笔挺的将校呢军礼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也照亮了他胸前佩戴的、代表华北野战军最高指挥权的徽章。
他身后,站着顾芸娘、苏半夏、顾金银、吴静怡,以及刘一刀等医院和作战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顾芸娘换上了干净的白色罩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半夏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医生的白大褂,显得清丽而庄重;顾金银则是一身利落的护士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上褪去了最初的稚气,多了几分干练。
“同志们!乡亲们!”
李星辰的声音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传出,清晰有力,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庆祝某一场战斗的胜利,而是庆祝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同样关键的抗疫战争!我们打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许多人是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战士,此刻虽然消瘦,但眼神已重新有了光彩。
“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走了我们一些好同志、好兄弟的生命,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和损失。”
李星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痛的缅怀,“但是,更多的同志挺过来了!是顾芸娘院长带领医护人员不顾生死、日夜坚守!是苏半夏大夫、顾金银护士带来新的医术和药品,力挽狂澜!
是吴静怡同志和作战实验室的同志们,用智慧和汗水,将古老药方与现代科技结合,造出了救命的良药!是后勤的同志、支前的老乡,是你们每一个人,用肩膀、用双手、用一口省下来的粮食,支撑着这场战斗!”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许多人的眼眶红了,想起那些逝去的战友,想起那些在病痛和绝望中互相扶持的日夜。
“现在,瘟疫过去了!但它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李星辰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力量和决心,“我们华北野战军,是保卫国家、保卫人民的钢铁长城!
这支长城的坚固,不仅取决于战士手中的枪炮,更取决于他们强健的体魄,取决于他们受伤生病时,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
他侧身,指向身后那几排崭新的屋舍。
“所以,今天我们在这里,正式成立‘华北野战军总医院热河分院’!这不是简单的换个牌子,这是我们走向正规化、现代化医疗保障体系的关键一步!”
“医院下设中医部,由苏半夏同志主持,负责中医药的诊疗、研究和人才培养!”李星辰看向苏半夏,苏半夏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下设西医部,由顾芸娘同志主持,顾金银同志任护士长,负责现代医学诊疗、护理、急救和卫生防疫!”
顾芸娘和顾金银并肩而立,眼神坚定。
“同时,成立‘热河中医药现代化研究所’,由苏半夏同志、顾金银同志与作战实验室吴静怡同志共同负责,探索中西医深度结合之路,用科学方法研究和发展祖国医学宝库!”
吴静怡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专注和期待。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套集预防、治疗、康复、科研于一体的现代化医疗体系!”李星辰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感染力,“要让我们的战士知道,他们冲锋陷阵,后面有最好的医生等着救治他们!
要让根据地的乡亲们知道,生病了,有地方看,有药可医!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辛勤劳作的人,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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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战士们用力鼓掌,把手掌拍得通红;老乡们激动地交头接耳,许多老人抹起了眼泪。
在缺医少药、生死由命的年代,这样的话语,这样的承诺,简直如同天籁之音。
掌声稍歇,李星辰示意工作人员捧上两面锦旗。
他走到苏半夏面前,双手将其中一面锦旗递上。锦旗红底金字,上面绣着四个苍劲的大字——“杏林国手”。
“苏半夏同志,”李星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赞许和信任,“你临危受命,以家传绝学,结合新知,救万千将士于水火。这面‘杏林国手’,你当之无愧。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扬国医精粹,培养更多后继之人,让千年岐黄之术,在新时代焕发更大光彩!”
苏半夏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锦旗,触手是丝绒细腻的质感,那四个金字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她这些时日所有的艰辛、彷徨、坚持和最终见证生命复苏的喜悦。
她抬头看向李星辰,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许,又看看台下无数充满感激和希望的目光,胸中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家学得以传承发扬,父母在天之灵,或可安慰。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回,深深鞠了一躬:“半夏,定不负司令员所托,不负将士乡亲所望!”
接着,李星辰走到顾金银面前,递上另一面锦旗,上面绣着“白衣天使”。
“顾金银同志,”李星辰的语气温和了些,“你虽年少,但胆大心细,专业扎实,更难得有一片济世仁心。战场救护,你冲在一线;疫情凶险,你寸步不离。这‘白衣天使’,是战士们对你最高的褒奖。
希望你能带领护理队伍,建立一套标准化、科学化的战伤救护和日常护理流程,让我们的伤员,得到最好的照顾。”
顾金银的脸颊激动得泛红,她接过锦旗,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她想起在教会医院学艺的日子,想起逃难路上的惊恐,想起被李星辰救下时的安心,想起在根据地这些日子的忙碌与成长。
她抬起头,看着李星辰,又看看旁边微笑的苏半夏和顾芸娘,声音清脆而响亮:“请司令员放心!金银一定努力,让我们医院的护理水平,不输给任何一家大医院!”
授旗仪式结束,人群却久久没有散去。康复的伤病员们自发围拢过来,向苏半夏、顾金银和医护人员们表达谢意。
那个被从老鹰岭劳工营救回来的中年劳工,此刻虽然依旧瘦弱,但已能下地行走,他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到李星辰面前,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李星辰一把扶住。
“恩人……司令员……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报仇的希望……”劳工泣不成声。
李星辰扶着他,沉声道:“兄弟,你的命,是你自己挺过来的,是这些大夫护士救回来的。好好养着,把身体养结实。你受的苦,你那些还陷在魔窟里的弟兄们受的罪,我们都记着。”
听到这话,周围一些同样是从奉天一带逃难而来、或是有亲人被抓走的百姓,神情都黯淡下来,窃窃私语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仇恨。
这时,一位在疫情中最早被治愈、如今已完全康复、准备归队的老兵,挤过人群,来到李星辰面前。
他叫赵大山,是二团的老班长,在老虎岭战斗中负过伤,这次疫情又差点要了他的命,是苏半夏的新方子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用力握住李星辰的手,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微微颤抖。
“司令!”赵大山的声音带着哽咽,也带着军人特有的耿直,“您和医院救了俺的命,俺这条命,以后就是部队的,就是您的!您指哪儿,俺打哪儿!绝不含糊!”
李星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老赵,你的任务是养好身体,以后打鬼子的日子还长。”
“司令,”赵大山却没有松手,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愁容的奉天老乡,压低了些声音,却又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俺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可心里……心里堵得慌啊!
俺是好了,可奉天城,煤矿里,还有多少弟兄……还在鬼子手里,还在那活地狱里受罪,生不如死啊!司令,咱们……咱们不能忘了他们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刚刚因为医院成立而欢欣鼓舞的气氛,瞬间染上了一层沉重的色彩。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星辰。苏半夏捏紧了手中的锦旗,顾金银抱紧了怀里的药箱,顾芸娘和吴静怡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李星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迎着赵大山恳切、痛苦而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也迎向周围无数道同样复杂的视线。
远处的山峦沉默,近处的医院崭新,但更远的北方,奉天城的方向,仿佛有无数冤魂的哭嚎和无助者的期盼,穿越时空,沉沉地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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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赵大山的手,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众人。阳光在他笔挺的军礼服上跳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里面没有庆祝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愈发凝练、愈发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许诺,也没有安慰大家“从长计议”。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北方,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铁,一字一句,清晰地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堡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而有些债,有些仇,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去讨,去清。”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做,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做。但所有人都从他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话语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大山愣了愣,随即,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挺直腰板,对着李星辰,用尽全身力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围,许多战士,许多百姓,也默默地抬起手,或敬礼,或注目。
苏半夏看着李星辰如山岳般坚定的背影,又看看手中“杏林国手”的锦旗,心中那份济世救人的信念,与胸中翻腾的国仇家恨,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这座新建立的医院,救下的每一条生命,积累的每一点医术,或许都将成为未来某场更加残酷、也更加必要的“清算”中,最坚实的后盾。
顾金银抱紧了“白衣天使”的锦旗,眼中同样燃起火焰。救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而有些制造死亡和痛苦的魔鬼巢穴,必须被摧毁。
李星辰收回指向北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顾芸娘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仪式继续。但空气中,那层庆祝的气氛已然沉淀下去,新建的医院静静矗立在阳光下,像一块经过烈火淬炼、即将出鞘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