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热河根据地,白日的喧嚣和临战的紧张,似乎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吸收、沉淀。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队,大部分营区都已熄灯。
但指挥部所在的窑洞区,几处关键位置依然亮着灯,灯光从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透出,晕开一小片朦胧昏黄的光晕,在无边的暗夜里,如同几颗倔强不肯熄灭的星。
最大的那孔指挥窑洞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旧地图混合的气味。张猛、石秀英、王胡子等几个主力团长刚刚领了明确的作战任务离开,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
地图桌上摊开着刚刚定稿的、极其详尽的妙峰山无名深谷进攻示意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和三角尺画满了箭头、标记和火力覆盖范围。
李星辰独自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明日的行动,不,应该说是数小时后的行动,容不得半点差错。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盏大号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慕容雪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就着另一盏小油灯的光,最后一次核对着由“听风”小组提供、经过她和作战参谋反复推敲确认的“耳蜗”内部结构草图、兵力部署明细和换岗时刻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李星辰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连续的高强度脑力运转和决策压力,即使以他的体魄和精神,也感到一丝疲惫。
但这种疲惫之下,是一种大战将至前奇异的平静和清晰。他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二十分。距离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想起什么,转身对慕容雪说:“我出去转转,透口气。你也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慕容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星辰披上那件旧军大衣,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走了出去。深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太行山深秋特有的清冽干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头脑为之一清。
星光黯淡,一弯残月斜挂天边,洒下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和近处窑洞模糊的影子。
他的脚步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走向宿舍,而是转向了指挥部侧面,那几间被严格隔离、日夜有人守卫的“听风”小组的驻地。那里同样亮着灯。
守卫的战士认得他,无声地敬礼,让开通路。李星辰摆摆手,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最里面、也是防护最严密的那间“核心监听室”里,光线比其他地方稍亮一些。几盏用罐头瓶改造成的、灯罩被熏得有些发黑的煤油灯,提供着主要照明。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机油、松香和纸张的味道,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参茶气息,那是白荷听说她们熬夜,特意熬了送过来的。
苏小棋不在,她已经被慕容雪和李星辰联合命令,强行按去隔壁休息了。破译核心密码的狂喜和透支后,她需要真正的睡眠来恢复。但林星眸还在。
她坐在靠里墙的那张长条木桌旁,面前摊开着监听记录本和信号特征分析图。她没有戴耳机,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电波。
昏黄的灯光给她清秀但掩不住疲惫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手能分辨出最细微电波韵律的手,安静地交叠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和中指那层特殊的薄茧清晰可见。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李星辰,下意识地要站起来。
“坐着,不用起来。”李星辰快走两步,用手势制止了她,自己拉过旁边一张空着的方凳,在她斜对面坐下。“怎么还不休息?明天……几个小时后还有重要任务需要你支持。”
林星眸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睡不着。脑子里都是信号,还有……明天的行动。我担心我的监听和定位,有没有疏漏,会不会给部队带来危险。”她顿了顿,补充道,“小棋睡了,我让她去睡的。她太累了。”
“你们都已经做到了最好。”李星辰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没有你们的耳朵和头脑,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被那只‘毒耳朵’监听、干扰,像瞎子一样乱撞。
是你们找到了它,看清了它,还拿到了打开它保险箱的钥匙。明天的行动,是建立在你们巨大成功的基础上的。”
林星眸抬起头,看着李星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的眼睛。这位年轻却已统帅百万大军的司令员,此刻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一种平等的、真诚的赞赏和信任。这种信任,比她听到的任何褒奖都更让人心头发烫。
“司令员,”林星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等打下了‘耳蜗’,里面的那些设备……那些接收机、发报机、天线、还有可能有的密码机……能不能……留给我们研究?”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技术工作者提到心爱之物时特有的光彩:“那些都是鬼子目前最先进的设备!如果我们能消化、吸收,甚至改进,我们根据地的通讯和密码水平,能一下子前进好几年!
我们可以建立更稳定、更保密的通讯网,可以培训更多像小棋那样的密码人才,还可以……”
她越说越兴奋,但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逾越,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随便想想。”
“不是随便想想,是想得太好了!”
李星辰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和期许的笑容,“我答应你,‘耳蜗’里面的设备,只要没被打坏,都是你们‘听风’小组,不,是未来我们八路军自己的‘通讯与密码研究院’的第一批家当!
不仅要研究,还要吃透,要创新。未来,我们要让我们的电波,覆盖整个华北,让鬼子的通讯,在我们面前变成透明的。而我们自己的通讯,要让他们一个字也破译不了!”
他描绘的蓝图并不宏大,却无比实在,直指林星眸内心深处最炽热的专业理想。
在奉天电报局,她只是一颗按部就班的螺丝钉,甚至因为“多听多问”而遭忌惮。在这里,她的才华被珍视,她的理想被鼓励,甚至有可能亲手去实现。
“司令员……”林星眸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只剩下更加坚定的光芒,“我们一定做到!”
就在这时,隔壁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小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她显然没睡沉,身上还裹着慕容雪给她找来的旧军毯。
“星眸姐……我好像梦到一组新的密钥变换……”她嘟囔着,看到李星辰,愣了一下,瞬间清醒了不少,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司令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的两位大功臣,顺便偷个闲。”李星辰笑道,示意她也坐下,“梦到新变换了?说说看。不过说完必须回去继续睡。”
苏小棋坐过来,裹紧军毯,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但一说到密码,立刻又有了神采:
“不是梦,是睡前琢磨的一个思路。鬼子新的密码机,肯定比旧的复杂,但再复杂的机械,其内部齿轮和电路的初始逻辑状态,一定是有限的,而且会反映在加密输出的统计特征上。
如果我们能拿到足够多的、用新密码机加密的密文样本,也许可以尝试用统计分析和穷举法结合,配合我们的那台机械辅助机,反向推断其内部结构……”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完全沉浸在数学和逻辑的世界里。林星眸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点关于信号特征和可能对应加密机型号的猜测。
李星辰没有打断她们,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未必完全听懂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深奥的推理,但他能听懂那份全情投入的热情,那份想要攻克难关的执着,以及那种因为被理解、被支持而绽放出的智慧光芒。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悄悄流淌进来,与昏黄的灯光交融,笼罩着这方小小的、与外面紧张战备氛围截然不同的天地。
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理想、专业共鸣和彼此深度信任的温情,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悄然流淌,无声地滋养着某些更加深刻的东西。
“等将来,打跑了鬼子,建起了新中国,”李星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向往,“我们要建自己的大学,自己的研究所。
小棋,你可以去研究你最喜欢的数学和密码学,甚至可以研究那种叫‘电子计算机’的机器,我听说那东西计算速度比打算盘快千万倍。
星眸,你可以去设计覆盖全国的通信网络,让天涯若比邻。你们这样的头脑,不该只用于战争,更应该用于建设,用于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苏小棋和林星眸都听呆了。“电子计算机”?那是她们只在极少数外国科学杂志摘要上瞥见过一两次的、宛如神话般的词汇。
覆盖全国的通信网络?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宏伟蓝图。而从这位身经百战的司令员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没有半点虚妄,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坚信。
林星眸望着李星辰被灯光和月光共同勾勒的侧脸轮廓,心跳漏了一拍。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冷峻,见过他杀伐决断的凌厉,也见过他关心士兵的温和。
而此刻,这个谈起未来科技与建设时,眼中闪着光、语气中充满笃定和向往的男人,让她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另一片广阔而迷人的天地。那不只是统帅的格局,更是一个真正心怀家国未来、尊重知识与人才的……灵魂。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钦佩、信赖和某种更深悸动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破土。
苏小棋则被“电子计算机”这个词彻底点燃了,她忘了疲惫,眼睛瞪得圆圆的,扯着李星辰的袖子追问:“司令员,您真的知道‘电子计算机’?它真的能算得那么快?是用电子管吗?它的逻辑门是怎么实现的?……”
看着苏小棋瞬间恢复活力、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的模样,李星辰和林星眸都忍不住笑了。窑洞里弥漫着一种轻松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仿佛外面的战争阴云暂时被驱散。
就在这时,窑洞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慕容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她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凝固。
“司令员,”慕容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内线刚用最紧急渠道传来的消息,确认了。日军的密码高级顾问‘风铃’,已在两小时前,由一小队特工护送,秘密抵达‘耳蜗’基地。
同行的,还有两台最新式的、德国制造的‘恩尼格玛’改进型密码机!”
恩尼格玛!即使是不太懂密码学的李星辰和林星眸,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机械密码机之一,以复杂难破译着称!而“风铃”本人,无疑是操控和利用这种机器的顶尖高手!
“风铃”抵达,新密码机就位!这意味着,敌人很可能正在连夜更换密码体系,熟悉新设备!苏小棋刚刚破译核心密码所带来的窗口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关闭!
一旦让“风铃”完成密码更替和设备调试,“耳蜗”将变得更加难以监听和破译,甚至可能利用新设备发起更凌厉的反制!
时间,一下子被压缩到了极限!
李星辰脸上的温和与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锐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妙峰山的方向。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在寂静的窑洞里清晰回荡,“行动提前。各部按最终预案甲方案,立即进入攻击位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钢铁:
“总攻时间,就在黎明前,端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