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沉耀飞,日子过得太踏实了,太平和了。
这跟以前在云龙会那种刀光剑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黄浩其实没比沉耀飞小几岁,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以前也谈过个女朋友,长得挺水灵,两人感情也不错。
可人家姑娘家里一听说他是混社会的,二话不说就棒打鸳鸯,直接把姑娘送去了外地。
他当时恨过,怨过,觉得那家人狗眼看人低。
可现在看着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的沉滢滢,他心里突然就释然了,甚至对沉耀飞生出了一股子羡慕。
这种羡慕,比看到沉耀飞刚才那一手惊艳的厨艺还要强烈。
这得是多大的决心,才能在那样的巅峰时刻,说退就退,毫不拖泥带水?
黄浩看着沉滢滢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飞哥这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干干净净的生长环境,是为了让这丫头能象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才叫男人,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对自己比对敌人都狠。
就在黄浩胡思乱想的时候,沉滢滢已经啃完了一颗大草莓。
小丫头突然跳下了凳子,举着那串糖葫芦,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沉耀飞身边。
她踮起脚尖,努力把糖葫芦举高,递到沉耀飞的嘴边。
“爸爸,好甜,你也吃一口!”
正在翻炒的沉耀飞动作一顿,刚才还一丝不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比这锅里的热油还要滚烫。
他也没嫌弃手上的油污,微微弯下腰,就着女儿的手,在那颗红艳艳的草莓上咬了一小口。
“恩,真甜。”
沉耀飞伸出那只刚才还在挥斥方遒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谢谢滢滢,爸爸很开心。”
沉滢滢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着这一幕,黄浩只觉得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特么是个混蛋。
居然还想着怎么劝飞哥重出江湖,怎么帮东哥解决麻烦。
这要是真把飞哥拉回去了,那这小丫头的笑脸还能保得住吗?
这平静的烟火气,还能有吗?
黄浩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葱花香味的空气,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夜深了,小吃街这边那股子仿佛永不停歇的喧嚣劲儿,终于象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慢瘪了下去。
一直忙活到十一点钟,摊位前的长龙才算是彻底散了个干净。
沉耀飞手脚麻利地洗刷着大铁锅,钢丝球刮擦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空旷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淅。
黄浩站在一旁,看着沉耀飞把锅碗瓢盆归置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子即使在泥潭里也要把日子过细致的讲究。
收拾妥当后,沉耀飞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小推车底层的那个简易“卧铺”。
沉滢滢那丫头早就熬不住了,此时正蜷缩在小窝里,睡得跟只小猪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沉耀飞小心翼翼地把旁边的特制护栏拉起来卡死,又拽过一块挡风的布帘子掖好,生怕那夜风惊扰了女儿的美梦。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跨上了小推车的车座包。
黄浩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眼瞅着沉耀飞就要拧车把走人,他心里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话象是猫抓似的。
他一咬牙,屁股一抬,直接窜到了三轮车的副驾座上,那一脸的讪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飞哥,那啥,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正事儿还没跟你汇报呢!”
沉耀飞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这小子赖皮的功夫倒是没减当年。
“坐稳了。”
沉耀飞没赶他下去,拧动了钥匙,小摊车缓缓驶入了夜色。
“有屁快放。”
迎面的夜风有点凉,吹得黄浩那头黄毛乱飞,他缩了缩脖子,尤豫了好几秒,才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东哥……被人打了。”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划破了夜空,三轮车的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拖出了一道黑印。
惯性让黄浩差点一头撞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但他没顾得上抱怨,因为他感觉到了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瞬间爆发出的那一股子寒意。
沉耀飞单脚撑着地,手死死地捏着刹车闸,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僵硬得象是一块铁板。
也就是一两秒的功夫,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沉耀飞重新拧动了油门,车子再次平稳地动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急刹只是因为路面不平。
“怎么回事?”
沉耀飞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象是随口问起明天菜价涨没涨一样。
“东子那身手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这一片也没几个人能动得了他。”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云龙会的人?”
黄浩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一靠,那一脸的苦涩比刚才吞了黄连还浓。
“还能有谁,孙伟斌那个王八蛋呗。”
听到这个名字,沉耀飞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示意黄浩继续。
“飞哥,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咱们这帮老兄弟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老大……你也知道老大的脾气,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要壮大声势,哪怕是收破烂他也认了。”
黄浩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那个青龙堂是个什么东西?欺男霸女,放高利贷,逼良为娼,那就是一帮烂透了的人渣!”
“咱们云龙会虽然也是混道上的,但从来不干这种没屁眼的烂事儿!”
“可老大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让青龙堂并进来,还把这事儿交给了孙伟斌去接洽。”
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铄,忽明忽暗。
“东哥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觉得这事儿要是成了,咱们云龙会的招牌就彻底臭了。”
“他跑去阻拦,结果……”
黄浩咬了咬牙,眼圈有点发红。
“结果就被孙伟斌带着人给围了,就在孙伟斌的场子里,被人按在地上打!”
“满身的瘀青啊,脸都肿得没法看了,可东哥愣是一声没吭,硬是把这口气给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