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更加得意起来。
他吧咂了两下嘴,似乎还在回味着什么,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不瞒您说,兄弟。”
“我今天一大早本来是想来吃肠粉的。”
“结果刚到门口,那股子卤肉味儿啊,就象是有钩子一样,直接往我天灵盖里钻。”
大叔说着,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仿佛那股香味还在鼻尖缭绕。
“我当时就没忍住。”
“虽然价格是贵了点,但我一咬牙,直接打包了一斤纯卤肉!”
大叔凑近了刘池林几分,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象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敢跟您打包票。”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卤肉,没有之一!”
“那肉卤得,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得人直迷糊!”
说到这儿,大叔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我本来是想留着晚上当下酒菜的。”
“结果今天上午开着车,手就不听使唤。”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偷偷摸摸捏一块,再捏一块。”
“好家伙,一上午没过完,一斤肉全进我肚子了!”
“我现在连午饭都没吃,肚子里还馋着那股味儿呢。”
“所以我这会儿得赶紧再排队买两斤。”
“要是晚上回去没带给媳妇儿尝尝,让她闻见我嘴里的肉味儿,我今晚非得跪搓衣板不可!”
刘池林抿着嘴,没有再接话。
他不想跟这种只会追求口腹之欲的粗人争辩。
但在他心里,依旧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
他是谁?
他是淮扬菜大师的传人!
他身上背负着传承中华饮食文化的使命和坚持。
若是人人都象这样只追求重油重盐的快感,那老祖宗留下的精细手艺,岂不是要断了根?
带着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刘池林随着队伍慢慢挪动。
终于,他来到了“滢光闪耀”的店门口。
刚一脚踏进店门,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卤香气息,瞬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不仅仅是香料的味道。
那是肉香、酱香、糖色焦香完美融合后,经过长时间炖煮发酵出的复合香气。
它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无孔不入地侵袭着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
刘池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要抵抗。
可那香味就象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毛孔往身体里钻。
他放眼望去,不大的店面里,座无虚席。
几乎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色泽红亮的卤肉饭。
食客们一个个埋头苦干,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根本没有人说话。
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那是对食物最原始、最热烈的赞美。
还有不少人手里拎着打包盒,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到我了!到我了!”
排在前面的那个大叔兴奋地搓了搓手,掏出手机就要扫码。
“沉老板!给我来两斤卤肉!我要带走!”
大叔豪气干云地喊道。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上。
那里竖着一块刚写好的硬纸牌,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锋芒。
【暂不单卖卤肉】
“什么?!”
大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嗓子嚎得,仿佛天都要塌了。
“卤肉怎么不卖了?”
“我有钱啊!我又不是不给钱!”
“怎么能不卖呢?!”
旁边正吃着饭的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满嘴油光地解释道:
“大叔,您就别喊了。”
“沉老板今天上午统共就卤了那么三锅肉。”
“这要是谁都象您似的,一买就是两三斤,那后面的客人吃什么?”
“总不能让人家光吃白米饭浇汤吧?”
“所以老板刚定了规矩,不单卖卤肉。”
“但是点一份卤肉饭,可以额外加一份肉,多了也不行。”
那个大叔听完,整个人瞬间象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那两斤肉的宏伟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但这大叔显然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主儿。
既然现在买不到,那就预定未来的!
“行!不卖就不卖!”
大叔猛地一拍大腿,冲着后厨的方向扯着嗓子嚷嚷:
“沉老板!你听见没?”
“这么好的生意,你下午必须得多卤两锅!”
“我晚上还要来打包的!”
“要是晚上还买不到,我可就在你店门口打地铺不走了啊!”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沉耀飞,百忙之中回了一句:
“知道了,下午会多备料的。”
得到承诺,大叔这才转忧为喜。
“那行,给我来一份卤肉饭!加一份肉!必须加满!”
大叔飞快地扫码付款,一扭头,看见角落里有个客人正擦嘴起身。
他那身手矫健得如同猎豹捕食,一个箭步冲过去,稳稳地占住了座位。
大叔点完了,终于轮到了刘池林。
刘池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努力维持着那份属于名厨的矜持。
他没有看墙上的菜单,也没有看那诱人的卤肉锅。
他甚至刻意没有去闻那股让他腹中馋虫躁动的香气。
他拿出手机,扫码,动作优雅而从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正在出餐口的沉耀飞。
“我要一份扬州炒饭。”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全是点卤肉饭的嘈杂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就象是在摇滚乐现场,突然有人拉响了一把小提琴。
正在盛饭的沉耀飞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通过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一眼这位奇怪的客人。
毕竟,自从新菜单挂出去之后。
这是今天第一个,无视了满屋飘香的卤肉,坚持要点扬州炒饭的人。
沉耀飞眉毛微微一挑。
通过蒸腾的热气,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
这眉眼,这神态,还有那股子如果不抬头看人就浑身难受的傲劲儿。
太眼熟了。
电光火石之间,沉耀飞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两天那个莫明其妙凑上来,非要拉着自己去学什么正宗淮扬菜的刘池林吗?
当时那语气,好象只要自己点个头,就是祖坟冒了青烟似的。
沉耀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上的勺子轻轻在桶沿磕了一下:“好的,你稍等,等我把前面这几分卤肉饭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