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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夜审秘辛(1 / 1)

康元辰正得意地揣着热腾腾的银票准备回府,前进的马车却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车夫狐假虎威的呵斥:“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瞧瞧这是谁家老爷的车驾!”

康元辰闻言摆起架子正襟危坐,可半天等不到马车继续前进,车夫竟也不再说话,只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车帘倏地被掀开,康元辰刚想张口骂人,却撞见帘外裴叔夜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竟觉几分不容质疑的压迫感,到嘴边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康老爷,”裴叔夜不紧不慢地轻叩车框,“下来说话?”

康元辰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尚未站稳,便见方才还在赌场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几个老千,此刻正被官差五花大绑着推搡过来。

康元辰有些傻眼,什么情况?

“康老爷——”这个客气的称呼从裴叔夜嘴里吐出来,倒象是种嘲讽,“您与这几个朝廷海捕文书上挂了号的钦犯……在共谋什么?”

“钦犯?”康元辰难以置信,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是一身腥臊,两腿一软,跪倒在地,“裴大人明鉴!学生、学生实在不知他们是钦犯啊!”

他慌得连秀才的功名都搬了出来,明知自己比裴叔夜还大几岁,却尊称他为老师。

裴叔夜十分有耐心地蹲下身,执起他颤斗的手。康元辰正茫然间,忽觉袖中一空,那叠银票已到了对方指间。

裴叔夜将银票对着灯笼照了照,官差适时递上从老千身上搜出的赃银。两沓银票并在一处,编号严丝合缝

“银票出自同一家钱庄,还连着号……这可怎么办才好?”裴叔夜将两份银票展示给康元辰,“康老爷,人证物证俱在啊。”

康元辰谄媚地看着裴叔夜,抬手将那两份银票都塞到裴叔夜手里拢好,“裴大人……裴大人!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钱您就当是捡来的……”

“想贿赂我?”

裴叔夜毫不领情,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康元辰欲哭无泪:“是,都是学生的错,但学生误被奸人诱导,才……”

“那抢族弟遗产,打断族弟的腿……也是受奸人误导?”

康元辰面色惨白。

“这几桩罪,不单是官府那儿过不去,怕是传到你们康氏族中,也不会有人帮你吧……”

“不过——好在今儿你遇到的是我,”裴叔夜话锋一转,“你们康家与我裴家算是亲戚,康大人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自家儿郎锒铛入狱。”

康元辰抓到了一丝希望,忙膝行几步上前,连连磕头:“请老师给学生指条明路!”

……

康家的青帷马车碾过湿亮的石板路,轮声如急雨般敲碎夜的寂静。

车厢象一具密封的移动棺椁帘幕严实地垂落,盖住了裴叔夜与康元辰的密谈声,将偶尔漏进的灯笼残光也吞咽殆尽。

而驾车之人,正是徐妙雪。

迟到数年的真相,如幽灵般终于在这个寻常的子夜现行。

“海婴,你们把她藏在哪里?”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康元辰愣了愣,直到记忆里关于这个名字的不堪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他脸色比方才被抓了个现行时还要难看。

可马车已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疾驰了,康元辰不说出些什么来,他绝无可能落车。

每一次车轮撞击石板的震动,都让他象受惊的鹌鹑般瑟缩。而对座那人始终静默如深渊。

“是,我爹他确实……抓了海婴。”

康元辰终于开口了。

康家人道出的故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康平江这个养寇自重的镇海卫百户,早就跟陈三复称兄道弟,他那些战功,多半都是和陈三复串通好的——今日你抢我三船粮,明日我“夺回”五箱货,锣鼓喧天地演给朝廷看。捷报倒是写得字字铿锵。这般既挣了军功,又让朝廷觉得海疆尽在掌握,其实就连如意港能成气候,背后也有康平江的保驾护航。

连郑桐都认定,一定是四明公许了康平江天大的荣华富贵,康平江才反手捅了陈三复一刀。

可真相是,前一年四明公才刚刚告老还乡回宁波府,康平江这等边陲军户,在泣帆之变前,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位大太监的名号。

嘉靖二十八年,风向变了。陈三复这位纵横东海的大舶主,虽掌控着数十条艨艟巨舰,拢断着东海的航路,却厌倦了这种当贼寇不上不下的局面。他铁了心想被招安,为了请求朝廷开海,他频频向沿海官员示好。

有时是托人献上精心绘制的万国九州舆图,有时是“协助”剿灭几股真倭寇……最用心的一次,他将三艘装满了暹罗大米的商船拱手相让,由着官兵充作战利品上报请功。

这一年里,他严令麾下船队收敛行迹,连寻常商船过路都不许收取常例。康平江那边递来的“演戏”邀约,他也多半推拒了——既是要招安,总该让朝廷看见片真正太平的海域。

那一年浪静风平,康平江也乐得清闲,偶尔收到朝廷催问剿寇进展的文书,只推说倭寇慑于军威不敢来犯。

谁知突然有一日,四明公竟邀康平江来府里做客,期间拿出一封密信,说是朝中的禁海派已经盯上四处活跃的陈三复,如今海面太平得反常,有人疑心官兵与海寇早有勾连。

四明公面目可亲地表示,虽然自己与康百户素不相识,但既宁波府尊称他一声“四明公”,那宁波府的军民都是他的孩子,他不忍看着勤恳戍守边疆的军人们在党争中蒙冤,故而才给康平江递了这个信。

康平江知道利弊,这罪名要是坐实,够他家满门抄斩三回。他急忙唤来亲信,让按老规矩给陈三复送信——约好明日巳时在鹰嘴湾演场遭遇战,照例互放空炮,纵火焚两艘破船了事。

可那封救命的信,终是没能送到陈三复手上。

翌日康平江依计派出一哨官兵,乘着吃水最深的旧船往鹰嘴湾去。不料日头刚到正空,快船就捎来惊讯,官兵全军复没,陈三复的船队竟填实了炮膛,震耳炮声催燃了烽火,甚至引来了临县三卫的战船都集结到这片海域。

康平江站在瞭台上,望着远处冲天的浓烟,才惊觉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戏台了,而是……真正的战场。

而陈三复……起初不过是被迫自卫,待退到绝境,为护住身后数千追随他的船民,不得不真刀真枪地拼杀。可当他的第一发炮弹落在明军的船帆上时,这海寇的帽子,就再也摘不掉了。

泣帆之变,对康平江来说是一场稀里糊涂的战争,事后陈三复被俘,距离判刑斩首本应还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还想帮帮这位老大哥,但局势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陈三复很快就被枭首,四明公为康平江请了头功。

康平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上了四明公的船。他那一点为数不多的义气,很快就被加官进爵的喜悦冲淡了。

而那时,唯一的变量是海婴。

只因陈三复在牢中一直为自己伸冤,并称自己的女儿手里有重要的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

四明公想将知情者全都灭口,不过最后是康平江先找到的海婴。

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将海婴交给四明公,而是将人藏在大树庵里软禁着。一来他觉得这个把柄得留在自己手里以防万一;二来,海婴说……陈三复的宝藏其实都藏在一个海岛上,只有她知道在哪里。

而这些龌龊的心思之上,康平江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甚至对海婴都是那么说的——他是为了帮老大哥陈三复留后,才保护海婴。

海婴一直平静地待在大树庵里,没有任何古怪的举动。

直到嘉靖三十年端午刚过的时候,那天看守海婴的嬷嬷突然递来一张被烧了一半的信纸,幸好上头的字迹还依稀可见,拼凑出一个信息——海婴要于今夜戌时与郑家长子郑旭私奔,两人一起扬帆出海,同赴宝藏所在之地。

康平江闻讯惊起,急调亲兵围住大树庵,但见海婴仍端坐在禁闭的房门里,夕阳将人影拉得格外清淅,他才略松了口气。

亲兵们没有去打扰海婴,而是守株待兔,准备将郑旭抓个正着,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

暮色渐浓,夜色深沉下来,比丘尼们捧着烛台穿梭于殿宇之中,而就在这明暗交错间,窗内那道倩影竟凭空消失了!

亲兵们立刻四散搜寻,人竟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而不久之后,郑旭在城外海滩中箭身亡的噩耗便传回庵中,那致死的凶器正是康平江麾下军士特制的箭镞。

“我们家也根本不知道海婴在哪!”康元辰讲到这里,已经有些烦躁了。

往事勾起了他心中的伤疤,若不是那次意外,他和郑意书如今已经成亲生子,不至于过了这些年的荒唐日子!显然他认为他家也是受害者。

“郑旭绝不可能是我爹手下的士兵杀的!那天去大树庵,士兵们根本就没带箭镞,连军刀拿的都是没开刃的——这里可是府城!谁敢那么放肆啊?”

“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吧?”

裴叔夜一直观察着康元辰的神色,他应该没有说谎。

康元辰似乎有些畏惧,半晌才哑声道:“海婴凭空蒸发,郑旭离奇毙命……那天的事真的太奇怪了,这些年来我爹反复推敲,最后我们想到了一个人,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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