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不敢想象,每一次想象都是一次对她的凌迟,她不知道裴叔夜这样的天之骄子该如何在这个烟瘴之地活下去,但她又坚信他不是一个会被随便打倒的人,他到哪儿都能运筹惟幄。
她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在思明府留了人去查找裴叔夜,自己则快马加鞭地启程回家。
她不能象个怨妇一样停留在原地,她必须要赶着今年春初东北风盛行的时候出海,不然又得等上大半年。
开海令下,如意港还来不及褪去宴游之地的脂粉气息,简单布置了一下便成了港口,船就从此处出发下西洋。
而就在准备出航的那一日,徐妙雪在港口遇到了一个人。
“这真是……徐家的阿雪啊?”
徐妙雪怔怔望向那张脸,她还没想起是谁,可脊背已经窜起一阵冰冷的麻,仿佛身体深处有根弦被猝然拨响,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哀鸣。
“你不记得我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长这么出息了……”
“您是……?”
“我是村东的毛叔啊!”男子咧开嘴笑了,“你小时候还找我帮你去官府报案,说家里进了贼——你忘啦?”
徐妙雪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被她丢失了整整十二年的记忆,在这一句轻巧的话中如开闸泄洪。
她想起来了。
想起兄长用脊背抵住院门时那双充血的眼,想起夜风送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就是她。
是她自以为聪明地断定家里藏了“要犯”,是她自作主张跑出去报官,是她亲手……将全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夺过一匹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疯了般冲向沙头岙。
她跳下那口离家不过半里的枯井,那是她幼时的秘密基地,她从湿冷的泥土里挖出了那包被岁月掩埋的真正证据。
当年呈给官府的《夜巡簿》,是找苏州片匠人仿造的膺品。反正无人见过真迹,只需按格式编一段翁介夫杀人的“目击记录”,便足以乱真。
而真正的那一页,被她亲手埋进了这口废井。
十二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剥开好几层污浊拂袖的油布,最里面是一层当年她小心翼翼裹上的牛皮纸——本该是干净的。
可纸上却缠绕着几缕古怪的、半透明的白色丝状物,似胶非胶,似光非光,触手冰凉绵韧。
她突然想起自己被翁介夫关在牢狱时,听到狱卒们说的那个道童丢钱的故事。
——很多年后,道观翻修,工匠在古井底部的淤泥中,发现了当初那个丢失的、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串铜钱,完好无损。但奇的是,铜钱上缠绕着几缕晶莹剔透、如丝如胶的物质,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触之绵韧。
——“人的执念……真能化成有形之物?”
——“你们可别不信,这故事是真的,只要人纯粹到极致的时候,那就能有神通!”
徐妙雪知道了。
这是程开绶的执念。
是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是那个帮她守了十二年秘密的至亲,用最懦弱的方式成就了一个最顽强的她。
她忘得干干净净,而他的神魂、他的痴念、他那说不出口的愧与痛,竟化成了这井底无声的丝缕,死死缠住这个本该由她来背负的真相,让它永不见天日。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裴叔夜最后放弃了查找证据,而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与翁介夫同归于尽。
她总说程开绶懦弱,总说裴叔夜爱算计,她总觉得自己在跟这个世界孤军奋战。
其实他们一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沉默固执,甚至笨拙地将她护在风暴之外。
她是这个世上,得到过最多无声守护的人。
徐妙雪在这个本该昂扬出海的日子里,却蜷在枯井底,哭得撕心裂肺。
为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得与失哭泣,为那些无声托举过她的真心哭泣。
她何其感恩,命运对她手下留情,直到此刻才将真相还给她。无论她有多懊悔与愧疚,她痛苦于自己每一次的勇往直前,几乎都在连累身边最珍视的人。
但幸好,现在没有时间让她感春伤秋,她如今不再是烂命一条了,她身上背负着无数人的理想与期待,她必须要振作着奔赴下一个目标。
这场放肆的宣泄后,她抹干眼泪,重新翻身上马,赶回如意港。
船已经整装待发。
过去几年,徐妙雪按父亲留下的旧单,一件件补全了那套“十里嫁妆”。其中最夺目的,就是那座百戏轿和一件金银线婚服。
单那百戏轿便融汇了朱金漆木雕、骨木镶崁泥金彩漆、钉碗铜艺等十馀种甬地绝艺,俨然一座行走的民间艺术馆。金银绣婚服则是以宁波独有的金银彩绣技法,将赤金线与银丝绣成海水江崖、龙凤呈祥的纹样,衣缘处缀以宁波金银嵌打造的花鸟坠饰,针脚细密如发,光泽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
更不提那些紫檀嵌贝的屏风、描金漆画的箱笼、越窑青瓷的妆奁……每一件,都沉淀着东方的山河岁月、烟火人情。
自古以来,华夏人便以信立本,一诺既出,山海可渡。迟了十二年的承诺,终将再度启航。
而当初徐妙雪空口白话设下的“宝船契”之局,五年的时间,竟从最虚妄的海市蜃楼,长成了如今压满海浪、吃水深深的巍然巨舶。
这艘宝船,就叫“红妆号”。
如意港牌楼下挤满了人山人海的百姓,都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鞭炮碎屑的气息漫天飞舞,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那艘高桅巨舶惊呼。风掠过港区,刮起的是久违的属于帆与浪的热烈。
徐妙雪立在船头,季风正盛,巨帆张满如垂天之翼。身前是万里碧涛,身后亦是万里碧涛——她终于站在了世界的中央。
从小她就怀揣一种古怪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生来该是个英雄。可直到她真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这一刻,肩头压下的,只有沉沉、沉沉的重量。
好在,大海是个宽容的母亲。
她接纳所有的眼泪与跟跄,用摇晃的浪涛轻轻抚平,再将那些淬炼过的勇气,一并送往彼岸。
十五个月后。
当徐妙雪在剧烈的颠簸中,再次嗅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绝望与死亡的气味时,她知道又有人没能见到今天的太阳。这是船上死于血枯症(坏血病)的第十七个人。
这十五个月是剔骨削肉的日子。起初船过满剌加尚算顺遂,一进西洋(印度洋)便换了天地。他们遇上了延迟的季风,在茫茫大海上如同跛足的巨兽,徒劳地挣扎了整整四十个昼夜,淡水发绿,米粟生虫。更险的一次,领航的佛郎机舟师因高热谵妄,几乎将船队引向传说中巨浪吞舟的恶礁海,幸得一位老舵工观星辨位,才在最后关头扯转船头。
希望就象指南针上那枚颤斗的磁针,在无数次的风暴与迷途后,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脸颊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支撑她的,是儿时与程开绶、兄长一起在父亲的工坊里嬉闹的场景,还有裴叔夜似笑非笑,无数次来梦里寻她的那张脸。
直到在铅灰色海平线的尽头,一片朦胧的、温暖的金黄色光点出现,那光不象渔火,更不象星光,稳定得近乎虚幻,徐妙雪才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到了。
远处里斯本港的塔楼泛着蜂蜜色的光,与她见过的任何大明建筑都不同,不是飞檐斗拱,而是无数徒峭的尖顶和圆穹,密密麻麻挤在山丘上。
船缓缓入港。码头挤满了人,皮肤有雪白的、黝黑的、微褐的,眼睛颜色更是五花八门——碧绿如海水的,灰如礁石的,还有近乎金色的。男子多着紧身短上衣和长袜,女子裙撑撑开的裙摆大得惊人,像移动的彩伞。
徐妙雪略感局促地踏上这片土地,她穿过碎石铺成的徒峭街道,两侧房屋的瓷砖墙面蓝白相间,绘着陌生的花草图案。有孩童追着她跑,指着她头上的玉簪叽叽喳喳。
她捏着袖中那张泛黄的契纸,在译者的带领下找到了费尔南多的住处。
契纸上葡萄牙文与汉文并列,父亲徐恭与费尔南多的签名已褪成淡褐色,开门的老仆接过契纸后,狐疑地转身回去禀报。
片刻后,一位健朗的老贵族快步走出,他穿着深红天鹅绒紧身上衣,胸前金链沉甸甸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徐妙雪。
这个站在宏伟石廊下、显得格外纤细的东方女子,竟真的穿越了半个世界的风涛,将她父亲十二年前许下的诺言,一寸不差地送到了他面前。
老贵族喉结滚动,竟用带着明显闽南口音的大明官话,颤声吐出一句:“我还以为……那只是个谎言。我的定金……早已沉入大海了。”
徐妙雪抬起下巴,骄傲地回答道:“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的父亲徐恭,不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