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流水席上,卢放又隔着遥遥的花墙看到了裴鹤宁。
她正与几位女眷轻声说笑,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柔润如白玉,鬓边一支珍珠步摇随着点头微微颤动,每一下都象晃在他心尖上。
他发现她变了,从前她象一张过于洁白轻盈的宣纸,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她吹皱、吹散。可如今,这张宣纸上竟有了山水天地,笔触是稳的,墨色是沉的,风雨来时不躲不摇,俨然已是八风不动的格局。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坚定。是那段流浪在外的经历吗?还是……他当年那句随口一提,教她以画为生的建议?
那一夜旖旎的交集,团成了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胀得发酸。
他明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明明恨不得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可一听说她即将与旁人议亲的消息,整个人就象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茶喝不出味,酒尝不出香。好好一个曾经四海为家的潇洒浪子,如今成了个瞻前顾后、浑身不得劲的窝囊废。
席至中途,裴鹤宁不慎被侍女的汤羹污了衣袖。她起身告罪,前往酒楼二楼的厢房更衣。
卢放脑子一热,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在廊道转角,他一步上前,将她堵在了厢房门口。
裴鹤宁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雀儿般倏地抬眸。看清是他,她下意识先左右张望——走廊空寂,唯有远处隐约的宴乐声飘来。她咬了咬唇,竟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拽进了房内。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热闹,也骤然放大了屋内无声的寂静。
“你要干什么?”她紧张地盯着他。
显然,裴鹤宁也在那天撞见这位不速之客以后,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他的身份。谁能想到这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人,却共享着一个旖旎的秘密。
她隐隐期待着他的到来,也害怕着他的到来。
卢放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裴鹤宁的紧张,他不悦地逼近一步:“这么怕我,我是你的污点吗?”
“我不认识你。”裴鹤宁嘴硬。
“我叫卢放,现在你认识了。”
“卢公子,这里是女眷的梳妆间,请你出去。”
“是你拉我进来的。”
“……”
她象个小兽一样炸起毛瞪他,却并非疏离……更象是一种对亲昵的放肆。
他们之间明明不熟,却在某种程度上又很熟,边界悄然间变得模糊。
卢放喝了一些酒,但他没有醉,是一种古怪的占有在他身体里膨胀,让他说出这些神志不清又鲁莽的话来。
“你喜欢崔来凤吗?他还跟个孩子似的,他值得你托付一生吗?你为什么要跟他成亲?”
裴鹤宁一愣:“反正嫁谁都是嫁,他又喜欢我,我为什么不能跟他成亲?”
卢放心中妒火中烧,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口不择言道:“崔来凤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们的事,你不要说出去。”裴鹤宁急了。
“我们什么事?”
裴鹤宁不知道卢放是在装傻,还是明知故问,可这一句反问,轰隆一声撞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
那是她这一辈子,做过最出格的决定。
那一天,她决定向红尘深处纵身一跃,不问前程,不惧污名,只想在彻底坠落前,抓住一点活着的、滚烫的实感。
而眼前这个人,是那场疯狂唯一的见证。
是在深渊边缘给过她无限的沉沦,又在最后关头,轻轻拉了她一把的人。
他们好象同时陷入了那场回忆。
“你知道吗……”卢放的声音低了下去,似在自言自语,“这两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你问我要不要带你走的时候,我居然拒绝了。”
“——我只想问问你,问那句话的时候,你是真心的吗?”
裴鹤宁的眼框微微红了,眸中水光潋滟,映着窗外漏进的薄暮,美不胜收。
她必须承认,在那个最脆弱的时刻里,如果他伸出手,她真的会愿意沉沦下去。
她后来有想过,如果那天她遇到的是一个肥头大耳满口腥臭的油腻男人,恐怕她会恶心的当场拔出簪子自尽。
可她遇到了一个有着深蓝眼眸的男人,他健壮而宽阔的身体给了她最好的体验,温柔而洒脱的言辞将懵懂惊惶的她领上新生活。
除了相遇的场合荒唐不堪之外,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吸引她。
是的,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她很努力想找个男人安度一生的时候,总是差了临门一脚,而当她彻底放弃爱情的时候,老天爷给她安排了一场意外的滚烫邂逅。
裴鹤宁很轻地点了点头。
而她这样微弱的承认却几乎要将卢放点燃。
“既然嫁谁都是嫁——”卢放向前一步,将她逼到了窗边的湘竹屏风前。两人的影子被暮光投在素绢屏面上,几乎交叠成一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海潮漫上沙岸时那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吞没:“那你要和我……做夫妻吗?”
裴鹤宁尤豫了一下。
不知是脑子哪根筋抽了,或许是她压根就不认为卢放这样的浪子会说出什么正经的承诺,她竟会错了意,脸上浮起一种纯洁又致命的、近乎天真无辜的清澈。
“……今晚吗?”
卢放要疯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夜的夫妻?她把他当成什么?她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什么?她自己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但他看着她那双水浮动、倒映着整个黄昏的眼睛时,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却不容挣脱地按在了屏风上。素绢受力,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像某种隐秘的叹息。
而后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屏风上的竹影簌簌晃动。
窗外,最后一缕斜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里。
……
后来宁波府都在津津乐道着那场抢亲,主角是那位迟迟嫁不出去蹉跎了青春的裴家六姑娘和新任的卢家家主。
原本呢,裴六姑娘跟海曙通宝钱庄的少东家崔来凤都换过名帖了,眼瞅着就要走到“纳彩”这步。谁知卢放突然在三日之内转了性子,一口应下自家老爷子,愿意留在宁波继承家业,做大做强,紧接着便以新任卢家家主的身份,锣鼓喧天、聘礼成山地敲开了裴家的大门。
这位亲事屡屡受挫的“老姑娘”,不声不响竟迎来了全城最耀眼的一门婚事,嫁了个最炙手可热的男人。
——哦,对了,据说卢放跟崔来凤他爹崔虎是过命的交情。俩好兄弟喝了顿大酒,这事儿就算心照不宣地翻篇了。
又据说,卢放跟裴六姑娘的六叔裴叔夜也是莫逆之交。还据说,卢放的侄女卢明玉早年差点嫁给裴叔夜。更据说,卢明玉如今的夫君张见堂,曾经跟裴鹤宁有过一段引人遐想的过往。
辈分嘛,是有点乱。
但没关系——关系越乱,茶馀饭后的谈资才越香。
成亲几年后,卢放偶然注意到他的侄女婿张见堂,从来不曾唤过裴鹤宁一声“婶夫人”,更不曾称过“卢大娘子”。
两人若在廊下碰见,张见堂总是沉默地拱手一揖,而后侧身让过,再无他言。
卢放起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年春宴游湖,一个手笨的仆役不慎燎着了船舱的锦帘,火舌倾刻间舔上那艘载满女眷的乌篷船。
张见堂是离岸最近的人。
他想也未想便纵身跃上船板,几乎是无意识的,第一个冲向了惊慌起身的裴鹤宁,伸手欲拉。
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卢放自邻船飞身而至,一把将裴鹤宁揽入怀中,凌空倒跃回岸。
这一切快到无人注意张见堂最初想救的人是裴鹤宁,那个瞬间,或许是张见堂这一生最失控的瞬间。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追着那道被卢放稳稳护住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很碎地裂了一下。
因为遗撼地擦肩而过,他心里永远装着那个小荷才露尖尖角般的少女,得不到的那个人在别人怀里愈发耀眼明媚,他远观着她的一颦一笑,看着她与别人执子之手,他身体里有一个角落在平静地灼烧着。只是这桩心事,无人知晓。
连他恩爱多年的妻子卢明玉都不知道,她才是没有被选择的那个人。
但不重要,卢明玉并没有捕捉到那些瞬间的异样,他们相濡以沫一生,子孙满堂,她至死都觉得自己很幸福,从前她与张见堂那些阴错阳差的缘分,在婚后成了这份姻缘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卢放很敏锐,他发现了流动在张见堂和裴鹤宁之间微妙的氛围。
他随便抓一个裴家家丁,很容易就打听出这两人的过去。
卢放不问,只是一味地灭灯。
那年春天往后,所有需早起的游园、茶会、庙祀——卢夫人总是姗姗来迟。
而她那截纤细的脖颈上,总缀着几枚新鲜而旖旎的红痕,在晨光里艳得灼眼。
像某种沉默的宣告,也象某种温柔的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