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黄昏,“盘古”大厅被夕阳染成熔金般的颜色。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季渊把最后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推到会议桌中央,纸页边缘的咖啡渍像片微型星系,与报告封面上的太阳系星图奇妙地呼应。
陆离补充道:“我构建了十七组失效模型,包括太阳风暴干扰、地壳磁场突变等极端情况。”。”
云舒将古琴放在会议桌上,琴弦的振动通过感测器转化为波动曲线,投射在全息屏角落:“这是我校准的共振频率图谱。”。”
会议桌旁的三十多位科学家陷入了沉默。七天来,他们像拆解钟表的工匠,把“启动望舒阵列”这个疯狂的计划拆成了数百万个细小的零件,逐一验证、加固、备份。此刻摊在桌上的不仅是报告,更是人类文明向未知领域探出的、带着防护甲的指尖。
陈老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夕阳的金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流动,把皱纹里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晰:“小季,你来说说最坏的情况。”
季渊深吸一口气,激光笔指向模型的核心:“共振失控,局部空间结构发生不可逆的扭曲。最极端的预测是形成微型黑洞,但根据节点的能量级,这种概率低于10?1?。”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更可能的是引发区域性电磁风暴,破坏半径约300公里。
“300公里”一位地理学家喃喃自语,“那整个长三角都得疏散。”
“已经制定了疏散预案。”安保组长推过来一份红色文件夹,“72小时内可以完成三级应急疏散,将人员伤亡控制在个位数。”
讨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有人担心共振会唤醒更多未知的“节点”,有人质疑人类是否具备掌控维度技术的资格,还有人盯着全息屏上的太阳系星图,眼里闪烁著冒险的光芒。
当暮色浸透大厅时,陈老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张紧绷的脸:“举手表决吧。同意启动第一次共振实验的,请举手。”
季渊第一个举起了手。陆离犹豫了半秒,指尖在桌下蜷缩片刻,也跟着举起。云舒抱着断弦的古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共振曲线,缓缓抬起了手。
三十秒后,陈老看着桌上林立的手臂,眼底泛起泪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投了赞成票,那些举起的手臂像片生长的森林,在暮色中指向同一个方向——未知,但充满希望。
“实验定在三天后凌晨三点。”陈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季负责全局协调,陆离监控数学模型,云舒校准声学频率。剩下的人,按预案各司其职。”
散会后,季渊在走廊拦住了陆离。她正抱着一摞拓扑学手稿快步前行,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
“你刚才在犹豫什么?”他问。
陆离的脚步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在计算一个概率。”。”
“因为我们的数学体系还无法描述更高维度的规则?”
“是因为递归时空里,因果律可能是可逆的。”陆离合上手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以为的‘果’,可能是更高维度的‘因’。这种情况下,所有风险评估都是徒劳。”
季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敲著桌子说“理论物理学家的直觉要创建在数据基础上”。可现在,这个最讲逻辑的人,却在担心逻辑本身会失效。
“那你为什么还举手?”
“因为手稿里还有另一个结论。”陆离的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弯,“如果因果律可逆,那我们此刻的犹豫,可能就是未来灾难的‘因’。”她转身继续前行,“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选择。”
走廊尽头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渊望着那道倔强的剪影,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拓扑公式里,藏着比勇气更珍贵的东西——对未知的敬畏,和向未知迈步的决心。
实验前的最后三天,整个“盘古”基地陷入了精密的忙碌。季渊带着工程组检查全球节点的发射装置,陆离在超级计算机里构建了递归时空的镜像模型,云舒则把断裂的古琴重新装弦,用古老的韵律校准共振频率。
陈老每天都会绕着中央操作台走三圈,像在给即将出征的战士整理铠甲。他看着全息屏上不断完善的预案,看着年轻人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基地上空越来越密集的云层,却从未再说过一句劝阻的话。
实验当天凌晨两点,所有人员撤离到地下三层的安全区。季渊站在隔离窗前,看着“盘古”大厅的灯光逐一熄灭,只剩下中央操作台的墨玉面板还泛著幽蓝的光,像深海里的眼睛。
“各单位汇报状态。”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有些发紧。
“北美节点正常。”
“南极节点冷却系统启动。”
“声学频率校准完毕。”
陆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数学模型同步完成,等待启动指令。”
云舒的琴弦轻轻拨动,空弦音通过电波传来,在安全区里荡开:“准备好了。”
陈老拍了拍季渊的肩膀,老人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记住,我们点燃火把,不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而是为了知道黑暗的边界在哪里。”
季渊点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讯器的发射键:“启动共振实验,倒计时十分钟。”
隔离窗外,“望舒”阵列的全球节点同时亮起,像撒在地球上的一把星光。全息屏上的分形模型开始旋转,每个维度的褶皱里都渗出金色的光,随着倒计时的数字跳动,光芒越来越盛。
当最后一秒归零的瞬间,所有节点的光束同时射向天空,在电离层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穹顶。穹顶中央,递归时空的节点终于显形,像颗悬浮在大气层中的恒星,不断喷涌出分形结构的能量流。
“共振频率稳定!”陆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声学特征匹配!”云舒的琴弦在共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季渊死死盯着隔离窗,看着金色穹顶下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的空气在扭曲,像块被揉皱的玻璃,透过那层褶皱,他似乎看到了些模糊的影子——那是些无法用三维空间理解的结构,像无数透明的克莱因瓶在相互嵌套。
就在这时,节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全息屏上的分形模型瞬间崩溃,所有参数变成乱码,安全区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怎么回事?”陈老的声音紧绷。
陆离的手指在备用键盘上疯狂敲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节点在分裂!它的分形结构正在指数级增殖!”
隔离窗外,金色穹顶开始收缩,漩涡中心的空间褶皱越来越密集。季渊突然发现那些透明的结构里,映出了基地的影子,映出了安全区里的他们,甚至映出了三天前正在制定预案的自己。
“因果律真的可逆”他喃喃自语。
“共振频率超过阈值!!”陆离的声音带着哭腔,“无法强制切断!它在吸收阵列的能量!”
云舒的琴弦突然全部绷断,刺耳的断裂声中,她尖叫道:“它在看我们!那些影子在动!”
季渊猛地看向漩涡中心,那些透明结构里的影子真的在动,像无数面镜子里的倒影同时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那不是视觉上的注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仿佛整个递归时空都在通过那些影子,凝视著这个渺小的安全区。
“启动终极预案!”陈老的吼声在警报声中炸开。
季渊扑向应急按钮,手指落下的瞬间,全球节点同时发生可控爆炸。金色穹顶失去能量来源,像刺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漩涡中心的空间褶皱也开始平复。
当最后一道金光消失在黎明的晨曦中时,安全区的警报声终于停了。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隔离窗外恢复平静的天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陆离的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乱码渐渐重组,最终定格成一行字:
“第二层阶梯,需要勇气。”
季渊看着这行字,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陆离,对方的镜片反射著晨光;看向云舒,她正抱着断弦的古琴流泪;看向陈老,老人的目光深邃如海。
他们没能打开维度通道,却让那个“存在”看到了人类的选择——在恐惧面前,依然敢于按下按钮的勇气。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隔离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季渊知道,风暴虽然暂时平息,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那道藏在时空褶皱里的阶梯,已经在晨光中,露出了第二层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