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的这番话,逻辑十分严密,直指问题的内核!
这话,将朱棣装疯卖傻的动机,甚至要起事的时机和具备的优势条件,都给分析得十分透彻。
众将听得目定口呆!
细思之下,却又觉得虽感毛骨悚然,但又合情合理!
——细思极恐,后背发凉。
若燕王真是装疯的话,那这一切,简直就是一个精心策划、隐忍到了极点的惊天阴谋!
而他们,包括城下五十万大军,甚至金陵城里的皇帝,都成了这盘棋局中的棋子!
而下棋的人便是燕王。
但看穿棋局,跳脱棋局外的却是宁王殿下。
朱元璋已彻底陷入到了巨大的震撼与诧异之中。
老十七的推断,与他心中所想,大体吻合!
咱跟权儿想到一块去了!
这小子,真象咱!
不行,回去要给权儿已经过世的娘亲追封一个皇贵妃的尊号!
朱元璋心中也是越想越吃惊,如果老四真是装疯,如果老四真的就趁此机会起兵……那天下大势,将瞬间大变!
甚至皇帝的龙椅都要换个人坐坐了……!
老四只要直逼金陵,这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顿时就成了无根之萍,彻底的进退失据。
如果九江坚持继续攻打大宁,则后方根本之地不保!
回师救援?则师老兵疲,路途遥远,且还要面对以逸待劳的燕军和可能追击的宁军!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燕王朱棣!
“哈哈哈哈……”
朱元璋不由得仰天大笑起来。
“这才是咱家的老四——!”
“好,好,好!”
“大明就算咱死了,有老四和十七,定也不会出事了,哈哈哈。”
朱元璋好比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担,旁若无人地放肆大笑。
这边,朱权做了最后总结,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摊开手,伸向远处的南军,一把将他们攥在手里,而又渐渐摊开。
收拢的乃是人心,摊开的则是天下。
朱权开口说道:
“所以,李景隆很快便会收到金陵的紧急诏令,命他火速回师,平定燕王之乱。”
“到时候,他这五十万疲敝之师,是继续留在这里啃我们大宁这块硬骨头,还是赶紧回去救他那摇摇欲坠的朝廷……”
“呵呵,——不言而喻。”
朱权回身,负手傲立,环视着众将,又言:
“故,本王才令汝等撤回。”
“非是惧战,而是不必战。”
“与其两败俱伤,让北元捡了便宜,不如坐看鹬蚌相争。”
“我们只需紧守城池,静观其变即可。”
“待其内乱一起,南军自退,我军则可以以全胜之师,坐收渔利。”
“到时,是战是和,主动权皆在我手。”
朱权的话一说完,城头上便是一片寂静。
北风呼啸不绝。
众人心生肃穆!
——这就是宁王!
这就是开创了北地万里江山,还在不断创造奇迹的宁王殿下!
他们真是愚钝,拍马都赶不上宁王殿下半分。
众将早已被这接连的惊人推断,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向朱权的眼神之中,已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深深的折服。
王爷不仅仅是用兵如神,更能——洞悉千里之外,算尽天下大势!
就这份眼光与谋略,简直就是神鬼莫测!
朱元璋凝视着朱权久久无言。
他又看了看远方那喧嚣杂乱,还在埋头扎营的五十万南军,接着回头又看了一眼面前城头上负手而立,仿佛将整个天下,都置于棋盘之上的老十七!
朱元璋不禁心下深深一叹!
老朱心中虽然是掀起滔天巨浪,但也只有一阵阵的佩服不已。
权儿对老四的图谋,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彻!
好象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样。
他不仅算准了李景隆,更算准了远在北平的老四!
这份洞察谋算与战略眼光,绝非凡人可比!
十七当真也能看到未来不成?
朱元璋心中再次冒出这个巨大的疑问!
“老四既然是装疯……”
朱元璋心中反复思考,一阵阵的急切不断涌上心头。
咱现在必须离开!
立刻!
马上!
得去亲眼看看!
看看那个在咱梦中凄惨无比,在现实中却可能演出了一场惊天骗局的四儿——燕王朱棣!
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神魂心念瞬间从大宁城头离开。
老朱朝着北方,朝着那座曾经的元大都,如今的北平城!
——疾去!(其实……眨眼就到了。)
……
北平的深秋,寒意刺骨。
北地的秋冬最是吃人。
完全就是物理加魔法伤害。
在燕王府邸的深处,一间小屋门窗紧闭。
小屋内仅靠几盏油灯照明。
小屋中的燕王朱棣,卸下了白日里的疯癫痴傻。
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了与猪争食时的污秽和痴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顾狼视的决狠辣!
朱棣的眼底翻涌的是不甘与愤恨!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朱允炆,你是真该死呀!
朱棣安静地等来了妻子徐妙云。
徐妙云心疼地为夫君朱棣斟上一杯浓茶,在烛火的映照下,她眉宇间虽是难掩疲惫,却有一股临危不乱的镇定。
她是中山王徐达之女,真正的将门虎女。
她不仅通晓文史,富有韬略,遇事果决。
也是朱棣绝不能失去的贤内助!
自削藩之日起,燕王府便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而徐妙云便是这舟上最沉着冷静的领航员。
朱棣有多疯!
她就有多冷静自若。
徐妙云称得上是当世的女中豪杰!
“今日,张昺和谢贵派来的郎中,又借着诊脉之名探查了许久。”徐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妾身观其言行,虽表面关切,但眼神闪躲,似有疑窦……,王爷,装疯卖傻,恐难长久。”
朱棣接过茶杯,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他没有立刻饮下,只因心中愤恨难平!
“疑?”朱棣冷笑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他们当然疑了!可他们也找不到证据!只要找不到证据,只要父皇的《皇明祖训》还在,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冲进燕王府拿我朱棣的人头!”
朱棣的眼前闪过湘王朱柏在荆州王府中,在冲天的烈焰中化作焦炭的惨状!
也闪过了周王、齐王、代王等兄弟,被废为庶人,圈禁于高墙的凄凉惨况。
一阵阵滔天怒火,瞬间充斥了朱棣的胸腔!
凭什么?!
他朱棣,镇守北平十馀载,屡次率军出塞,打击北元残馀,拱卫大明北疆,可谓是功勋卓着!
他自问文韬武略,哪一点不如那个深宫中长大,只知与腐儒讲施仁政的侄儿朱允炆?
就因为他不是嫡长?
就活该被猜忌?
被削权?
最终还得落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
——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