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朱棣明白!
欲取天下,当在此时。
——金鳞岂是池中之物!
正如姚广孝所言,十七弟朱权绝非池中之物。
我等都是父皇的子嗣,岂会无雄才大志?
仅仅在一瞬的尤豫过后,一阵豪情自朱棣胸中冲天而起,直接取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点的疑虑。
欲取之,必先予之!
若连江山都能打下来,又何惜一半之诺?
更何况,此诺首要在于坚定十七弟的决心!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好!便依大师之言!本王即刻手书密信一封,遣心腹死士,星夜送往大宁!”
朱元璋听到“中分天下”四字,神魂亦是一阵激动。
——好大的许诺!
老四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却也显出老四不容大事不成的决绝!
朱元璋此刻无比的好奇,老十七接到这封信,会作何反应?
是嗤之以鼻,还是怦然心动?
是谨慎拒绝,还是豪赌一把?
一边是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现实压力,一边是燕王“中分天下”的虚幻承诺与“围魏救赵”的战略机遇……。
这个决择,足以考验任何人的智慧与胆识与野心。
“不过……”姚广孝补充道,带着几分谨慎务实,“信使出发同时,王爷在北平之举事,亦需加速准备。”
“双管齐下,方为万全。”
“即便宁王一时尤豫,我军亦不可坐失良机。”
“至少,要打出声势,让朝廷知我燕藩非可轻侮,让宁王看到王爷的决心与实力!”
“好——!”朱棣重重一拍桌案,眼里迸发着激昂神采,“对,就这么办!樊忠和朱能他们,想必早已准备就绪!——本王这就安排,不不不,是,先写信,哈哈。”
很快,一封措辞恳切又充满诱惑力的密信在朱棣笔下诞生。
信中,他痛斥建文帝听信奸佞的昏庸,以及痛下杀手致骨肉相残的残忍!
甚至详述了“围魏救赵”之妙策,极力夸赞朱权之能!
最后,以无比郑重的口吻,许诺下“事成之后,中分天下,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的诺言。
密信用火漆密封,朱棣当即就交给了自己最忠诚最可靠的死士。
目送信使消失在夜色中,朱棣心中依然忐忑,但目光已无比的坚定。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无论十七弟是否借兵,这“靖难”之路,自己已决心走下去。
朱元璋在一旁观望着,不禁带着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期待。
老朱意念一动,再次穿越时空,来到了北方那座正处于风暴中心的大宁城。
他打算亲眼看看,那个心思深沉、总出人意料的老十七,在面对自己四哥的这封堪称“疯狂”的借兵信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择?
……
大宁。
几日来,大宁城下,战云密布。
但预期中的惨烈攻城战并未爆发。
曹国公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就好象一条臃肿的巨蟒,盘踞在城外的旷野中。
李景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皆在大宁城头的红夷大炮、佛朗机炮的轰鸣与燧发枪交织成的枪林弹雨下撞得头破血流
宁王军的各种新型火器,射程之远、威力之猛、发射之迅捷,远超李景隆的认知。
他们传统的铁火炮和大将军炮,竟完全比不过宁军的火炮。
至于那些试图架设传统攻城器械的部队,还未等接近护城河呢,便已在佛朗机炮的霰弹轰扫下死伤不少。
李景隆坐镇中军,望着远处那座仿佛浑身是刺的坚城,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空有数十万大军,却仿佛一拳打在钢针铁板上!
未伤敌,先伤己。
进退维谷,徒耗粮草。
军中怨声渐起,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就在这僵持的节骨眼!
——朱棣的密信,也送到了朱权的手上!
书房中。
朱权拆开火漆密封的信函,目光扫过那熟悉而又略带潦草的字迹:
——显然,这是四哥在极度紧张或是非常激动的情况下,奋笔疾书所致。
信中,四哥痛斥了建文帝听信方孝孺等奸佞小人之言。
说朱允炆这个贼侄儿,残害骨肉,罔顾太祖成法;
又说起了周王、湘王、齐王、代王等兄弟的悲惨下场。
四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兔死狐悲的愤恨和诸王自危之情。
接着,四哥又笔锋一转,盛赞自己这个老十七独抗暴政,以孤城力抗五十万王师,彰显出了咱朱家儿郎的赫赫武勇与不屈风骨。
随后,四哥更是提出了石破天惊的请求:——老十七,借哥点兵!
四哥还以“围魏救赵”之策循循善诱,言明若燕军能南下直捣金陵,则李景隆大军必溃,大宁之围自解。
最后,则是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弟若助我,事成之日,天下江山,中分而治!”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看完信,朱权缓缓地将信纸放下,走到了窗边。
他望着塞外清冷的月色,心中有些波澜,但也很平静。
历史还真是有趣,都这种情况了,竟然又回到了历史原本的轨道上。
——妙!
但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分明自己已经彻底地改变了历史走向,这历史还是回来了!
自己公然抗旨、斩杀钦差、甚至此刻正与五十万朝廷大军正面抗衡。
可这位好四哥,未来的永乐大帝,竟然还按照“历史剧本”向身处于重围中的自己,提出了——借兵之请!
是朱棣和姚广孝的胆识超乎想象?
还是他们对我所面临的困境判断有误?
抑或是……?
他们真的从这看似绝境的棋局中看到了一线“围魏救赵”的胜机?
“姚广孝……定然是此人之谋。”朱权低声自语。
这位神秘的“黑衣宰相”,眼光之毒辣,谋略之深远,还真是名不虚传。
此计看似风险极高,但实则精准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北方,金陵空虚。
若有一支奇兵直插心脏,整个战局将瞬间逆转。
“来人,”朱权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请杨士奇先生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神态冷静的文士,步入到了书房之中。
朱权望着杨士奇,心底里也是忍不住的笑。
此人,正是原建文朝翰林院编修,后被自己慧眼识珠,力邀至大宁的杨士奇。
当然,也不算慧眼,主要就是知道他是名臣,赶紧提前下手挖过来而已。
——主打的就是截胡四哥朱棣!
杨士奇虽然到任不久,但也已经被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对民生的关切,以及对大势的洞察所折服!
早就是心悦诚服的真心辅佐。
同时,自己也在暗中连络已辞官归乡观望的杨荣和杨溥……等俊杰名臣。
截胡一个是截胡,截胡三个不是正好?——要胡就胡一个天胡开局!
他们都是对建文帝削藩政策,与齐黄等人的愚蠢,而深感失望的大臣。
“三杨”日后齐聚在自己的麾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杨士奇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