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金陵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
奉天殿上的血迹却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就好象前几日的皇宫,从未发生过任何一场杀戮一般。
建文四年(1402年),燕王朱棣在文武百官的拥护下,于奉天殿内正式登基。
朱棣诏告天下,革除建文年号,改今年为洪武三十五年,以次年为永乐元年。
朱棣正式地登上了大明帝国的最高峰!
登基大典极尽隆重。
钟鼓齐鸣,旌旗蔽日。
然而,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朱棣,俯瞰丹墀之下跪拜的群臣,心中却没有多少的喜悦,反而心底里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权力顶峰的风景,并没有想象中的海阔天空。
——反而是步步惊心的悬崖绝壁。
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皇位自己得来不正,天下不服者众。
那些表面臣服的建文旧臣们;
那些散布各地的藩王兄弟们;
尤其是……那一位远在塞外,手握重兵!
还在“靖难”中给予自己决定性援助的十七弟——宁王朱权!
十七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令人后怕!
老十七甚至还没自家老三朱高燧大!
朱棣都不敢想,若在自己百年后,孙儿一辈的皇帝,如何面对这么一位德高望重,位高权重的皇叔!
……
深夜。
朱棣并未宿于新纳的妃嫔宫中,而是独自一人待在御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着他略显疲惫,却又目光深邃的脸庞。
朱棣屏退所有的内侍,召来了心腹谋士姚广孝(道衍和尚),和兵部尚书金忠,还有他新任命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片刻后,皇太子朱高炽也拖着略显肥胖的身躯,匆匆赶来。
一进来朱高炽就安静地坐在下首。
等着长辈们先开口说话。
朱棣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一份密报掷于案上,声音低沉且严肃,
“诸卿,朕今日召尔等前来,只议一事:——削藩。”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削藩?!
还来——!
姚广孝眼睛低垂,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金忠与纪纲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之色!
而太子朱高炽,更是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父皇要削藩?
“陛下,”金忠率先开口,十分的谨慎,“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是否,应先行安抚诸王,安定人心……”
“安抚?”朱棣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目光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朕便是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朕比允炆那小子更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今日,朕可靖难,安知他日,不会有其他藩王效仿朕?”
朱棣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切肤之痛般的清醒!
“唯有削藩,方能杜绝后患,保朕之江山,传之于孙,永享太平!”
“此事,——势在必行!”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来,声音平和,“阿弥陀佛。陛下所虑,实乃千秋之基。”
“然,削藩之法,当效陛下之行军,有急缓,分轻重。”
“建文之败,在于操之过急,——授人以柄。”
“陛下,当反其道而行之。”
“大和尚,有何高见?”朱棣看着姚广孝问道。
“先赏后罚,明升暗降——。”姚广孝吐出八个字,眼中闪铄着智谋,“可先行复位赏功,恢复被建文削废的周、齐、代、岷诸王的爵禄,甚至还要加赐食邑,以示陛下——友爱宗亲,稳定其心。”
“而后,可逐步迁封诸王,如将塞王宁王、谷王……等,从边塞要地迁至内地富庶又无险可守之处,如南昌、长沙等地,——断其根基。”
“再以朝廷法度为名,削其护卫,收其兵权。”
“如此,温水煮蛙,待其察觉,已无力反抗。”
姚广孝好本事!
让朱棣直接眼前一亮!
纪纲当即附和道:
“姚少师所言极是!”
“锦衣卫已探知,诸王之中,齐王复爵后,在青州骄纵更甚,暗养死士。”
“谷王自恃开门迎降之功,在长沙多行不法。”
“此二人,——正可作以儆效尤之选!”
金忠也补充道:
“此外,可颁行《宗藩条例》,明文限制藩王司法、行政、军事之权,甚至连王府的官员任免,都需要我朝廷的核准!”
“——使藩王们,渐成笼中之鸟,拔牙之虎。”
听着心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削藩策略,朱棣眼中神采奕奕!
这些分化、拉打、循序渐进的权术……,正是他所喜欢的。
——不费一兵一卒!
然而,当朱棣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朱高炽时,眉头微微皱起,问道:
“太子,为何一言不发?对此等军国大事,可有见解?”
朱高炽闻言,肥胖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艰难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不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躬身道:
“父皇……儿臣……儿臣以为……”
“削藩之事……是否对十七皇叔,网开一面?”
“哦?”朱棣目光一凝,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为何独独是他?”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诚恳,甚至是带着一丝恳求道:
“父皇明鉴!十七皇叔与其他藩王不同!”
“其一,此次靖难,若非十七皇叔雪中送炭,借精锐三万,我军焉能如此迅速攻破济南,又能快速渡过长江?——此乃擎天保驾之功!”
“若功成,削其藩,恐令天下人耻笑!”
“谓陛下,说父皇,您……鸟尽弓藏!”
朱高炽见父皇朱棣面无表情,心中更急,继续又道:
“其二,十七皇叔深明大义。”
“他手握强兵,雄踞大宁,若真有异心,大可坐山观虎斗,甚至与李景隆夹击我军,到时候,谁胜谁负恐难料!但十七皇叔一定是得胜的一方!”
“可皇叔他,偏偏选择了助父皇,清君侧!——此心可昭日月!”
“其三,儿臣观十七皇叔醉心边务,革新火器,志在御虏安疆,而非争权夺利。”
“若他真有意帝位,当初父皇借兵时,又何必尽力相助?”
“可见其心在社稷,非在天子皇权啊!”
“父皇,骨肉相残,实乃人间至痛。”
“若能保全十七叔,既全陛下知恩图报之明,亦彰显我天家,兄友弟恭之谊!”
“还可令皇叔,——永镇北疆,保国安宁!”
“这不是三全其美吗?”
朱高炽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一直观察到现在的朱元璋,在一旁听得是频频点头,那是大感欣慰!
——老怀大慰!
“好!说得好!”
“咱这大孙子,仁厚聪慧,见识不凡!”
“句句都说到了咱的心坎里!”
“为君者,岂能无容人之量?”
“老十七这般大才,若能用之,实乃大明之福!”
“高炽这孩子,仁德宽厚,有人君之相!”
“这点比老四你强多了!”
朱元璋看着朱高炽,那是越看越喜欢!
打算梦醒就叫高炽来自己身边,好好教导他一番。
朱元璋终于是觉得朱家的孙辈一代中,总算出了个明白人!
还是一个跟标儿一样的“仁政”继承人!
好好好!
我看大明孙儿一辈也不错。
出不了多大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