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伊宁城外,天上的太阳为广袤的草原和远处的雪山,都镀上一层漂亮的辉煌。
远处而来的,正是大明的五十万天兵天将。
旌旗猎猎,甲胄耀眼。
肃杀之气与勃勃生机,交相辉映在这片千年的古城外。
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的明黄龙纛,在伊犁河畔的微风中高高飘扬,宣示着天朝上国的赫赫威严。
亦力把里大汗歪思,率领着麾下诸王和伯克及部落头人们,早早地恭候在城外十里长亭。
当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明军队伍,出现在地平在线时。
即便,早已从于谦的口中听闻了“五十万”之数的歪思汗。
此刻也在亲眼目睹这刀枪如林,人马浩瀚的天威军容后。
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最后的一丝尤豫,也随之,烟消云散。
歪思汗连忙整理衣冠,带着部下,以最为恭顺的姿态,跪伏在道旁。
“臣,亦力把里大汗歪思,率部众恭迎大明天子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歪思汗高呼万岁,额头伏地紧贴地面。
骑在神骏白马上的朱祁镇,一身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年轻的脸庞,因长途跋涉有些疲倦。
但此刻,依旧是志得意满的容光焕发。
他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满一地的西域君臣,心中顿时豪情万丈。
“看!这便是朕的天威!”
“纵然是这化外之地的胡酋,不也照样要对朕顶礼膜拜?”
他回头对着身后部将们骄傲地说道。
接着转身,又微微抬手,用充满威严地语气道:
“平身。”
“尔等能识大体,顺天意,借道于王师,朕心甚慰。”
“待朕踏平帖木儿,自有封赏。”
“西域自古都是我天朝领土,朕不会亏待尔等的。”
“谢陛下天恩——!”歪思汗等人如蒙大赦,磕头谢恩。
他们颤颤巍巍地起身,恭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朱祁镇的目光越过诚惶诚恐的歪思汗,落在了侍立在迎接队伍最前方,那个身姿挺拔如松,依旧是一副司马脸的大明文官身上:
——于谦。
真是越看越讨厌!
越看于谦越不爽!
一股夹杂着厌恶,还有恼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恨情绪,瞬间就涌上了朱祁镇的心头。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他想起了朝堂上于谦毫不留情的反对,想起了自己被逼得几乎下不来台的窘迫。
若非皇祖最终支持,自己此刻焉能站在这里?
还能接受西域诸部的跪拜?
——于谦!!!
朱祁镇驱马缓缓地来到了于谦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樊忠和吴克忠等将领听清,
“于侍郎,别来无恙啊。”
“看到朕御驾亲临,五十万大军陈兵于此,可还觉得朕是年少轻狂,不堪统帅?”
“可还后悔当初在朝堂上,那般‘忠言直谏?”
说是忠言直谏,可听在明眼人耳朵里,分明就是阴阳怪气的揶揄。
于谦神色不变,深深地一揖行礼,声音清淅而沉稳,毫无惧色地回禀道:
“陛下天威浩荡,军容鼎盛,臣等亲眼得见,自是欣慰不已。”
“不过,臣当初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皆是为了陛下,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至于是否后悔”
于谦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迎向朱祁镇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陛下御驾亲征,乃是摄政宁王殿下,首肯的国策。”
“殿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他的决策,臣从无异议,唯有奉命,竭力而行。”
“臣当初反对的,是陛下年轻气盛,在准备不足,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冒失亲征。”
“而非殿下,统筹下的此番西征。”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重申了自己的立场,又将最终的决策权归于朱权,巧妙地避开了与皇帝的直接冲碰撞。
但,却也让朱祁镇,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憋闷——!
合著在你于谦眼里,朕的决定就是胡闹,皇祖的决定就是英明了?!
——岂有此理!
“你——!”朱祁镇的脸色,瞬间就涨得通红起来。
他握着马鞭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斗。
他猛地扬起马鞭,居高临下地指着于谦,声音因为暴怒,有些失去了平静,
“于谦!你好大的胆子!”
“到了此时此刻,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
“朕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给朕将这狂悖之徒”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靖安伯樊忠、恭顺侯吴克忠等将领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抢身上前来。
他们有的拦住朱祁镇举起的马鞭,有的挡在了于谦的身前,纷纷开始劝解起来。
“陛下,于侍郎性子是直了些,可他对陛下,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啊!”樊忠急声道。
“是啊,陛下,大战在即,阵前斩大臣,于军心不利啊!”吴克忠也连声附和。
“于侍郎,你也少说两句!快向陛下请罪!”都督佥事郭登则转向于谦,低声催促。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于谦却依旧挺立如松,毫无请罪之意,只是沉默地看着暴怒的皇帝。
朱祁镇被众将拦着,胸中怒火无处发泄,看着于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狠狠地甩开樊忠的手,用马鞭虚空抽了一记,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对着于谦厉声吼道:
“好!好一个于谦!”
“朕今日不杀你——!”
“让你睁大眼睛看着!”
“看朕如何统帅大军,踏平帖木儿,立下不世之功!”
“待朕得胜还朝之日”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道:
“再好好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什么叫雷霆之威!”
“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朕若不叫你好看,这皇位便让你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