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站在杂货铺对面的巷口，盯着那几袋米看了足足半分钟。袋子上的编号他认得，是后勤库房专用的印戳，这批米三天前才入库，账面上写着“全部分配至各哨岗”，可现在却出现在私人商铺门口。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街上人多了起来。几个挑水的汉子从身边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打湿了路边的土。林青没避开，靴子踩进泥里也没停。
他回到驻地时，赵刚正坐在桌边擦枪。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林青，把手里的布条收起来。
“你脸色不对。”
“杂货铺门口堆着我们库房的米。”林青把门关上，声音压低，“编号对得上，数量至少两百斤。”
赵刚皱眉。“谁放出去的？”
“不知道。但账本上写的是‘已发放’，西线那边昨天还报餐食不足。”林青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被锁起来的账册，“不止粮食，药品、军装都有问题。有人在两边做假。”
赵刚站起来，把枪放在一旁。“你是说，东西根本没发下去？”
“发了一部分，剩下的被截了。”林青指着账册上的几行记录，“你看这里，东门登记领了三十套冬装，可他们只收到十七套。多出来的那些去哪儿了？”
两人正说着，陈玄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商贩的长衫，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进门就把门反扣了。
“外头有动静。”他把篮子放在地上，“军部刚贴出告示，说要清查周边村落的物资储备，名义上是防囤积居奇，实际是借机搜人。”
林青眼神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南门已经开始设卡，凡是带包裹的都要开箱。”陈玄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摊开的账本，“你们在查这个？”
“刚发现的。”林青合上账本，“现在外面查我们的人，里面还有人往外倒物资。这仗没法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短长长。
是自己人的暗号。
赵刚过去开门，一个穿灰衣的通讯员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他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青后转身就走。
林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纸，字迹潦草但清晰：
【上级命令：
据所报军阀密约内容属实，即刻启动联合防控计划。
由林青小组牵头组织地方防卫力量，七日内完成布防部署，重点监控北岭至西坪一线交通要道，防止敌方突袭。
另，已有外部势力介入迹象，需严防内应配合行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刚看完信，抬头看着林青。“他们知道里面有鬼？”
“最后一句不是提醒，是警告。”林青把信纸捏成一团，“上面怀疑有人里应外合。”
陈玄靠着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现在是两条线——外面要防军阀动手，里面还要揪出吃里扒外的？”
“没错。”林青把信纸扔进炉子里点着，“我们没时间慢慢查了。赵刚，你马上去联络各哨岗，把巡逻频次提上去，尤其是夜间岗，必须换可靠的人。另外，让西坪那边准备临时掩体，万一打起来能顶一阵。”
赵刚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林青叫住他，“别走大道。刚才陈玄说南门开始查人，你绕后巷过去，到了先别露面，确认周围没人盯梢再接头。”
赵刚应了一声，抓起外套出门。
屋里只剩林青和陈玄。
“你打算怎么查里面的人？”陈玄问。
“账有问题，但经手的人太多，不能直接动。”林青坐下来，“我想让你走暗线，从仓库下手。你知道哪些人常跟外面商户来往？”
“码头那帮人我不熟，但城南有个粮栈，老板姓王，以前跟后勤的陈大发走得近。”陈玄想了想，“他那儿进出的车都盖油布，谁也不知道拉的是什么。”
“陈大发？”林青眼神一动，“上个月突然有钱盖房的那个？”
“就是他。”陈玄点头，“而且他弟弟在军部当差，虽然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通行令。”
林青沉默几秒。“你去摸一下这个粮栈。别硬闯，找个由头进去看看。要是发现我们库房的东西，立刻回来报信。”
“你要我扮成买主？”
“最好是运工。他们招短工，一天两毛钱，干脏活累活。”林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有五块钱，够你装几天穷汉。”
陈玄接过钱，塞进鞋垫里。“那你呢？你不休息？”
“我得把这几份调拨单重新核一遍。”林青翻开桌上的文件，“上面让我们七天布防，我得知道还能信谁。”
陈玄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从后门离开。
林青一个人坐在桌前。
窗外有孩子跑过，喊着什么听不清。他没抬头，一支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把几个名字连在一起。
医药组的老周，粮秣组的李强，军装组的刘三贵……这些人签字的记录都对得上，可实物就是到不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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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笔昨天的出库单：五十斤面粉，送往东门炊事班。
可今早他路过东门，炊事班的老张亲口说，他们三天没见到新面粉了。
林青把这张单子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
这时门又被敲响。
还是三下，短长长。
他起身开门，是小雨。她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
“你一上午没吃东西。”她把碗放在桌上，“趁热。”
“谢谢。”林青接过碗，没动筷子。
小雨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堆。“还在查？”
“嗯。”
“你这样会垮的。”她轻声说，“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多事。”
“没人逼我扛。”林青低头看着面，“是我自己选的路。”
小雨没再劝。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孙家的孩子退烧了。我送去的药起了作用。”
林青抬起头。
“药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卫生所剩的，李大夫偷偷留了半瓶。”小雨说，“他说，有些事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说完她走了。
林青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碗，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方向：
一、赵刚负责对外布防，整合哨岗力量；
二、陈玄负责追查腐败链条，重点盯住粮栈与仓库交接；
三、他自己继续核账，找出所有虚假签收的漏洞，锁定关键人物。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内袋。
外面天色渐暗，街上的声音少了。他吹灭了油灯，又重新点亮，换成更暗的光。
笔尖在纸上移动，记录着每一笔可疑的出入库。
时间一点点过去。
桌角的怀表指针走到九点四十分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熟悉。
是赵刚回来了。
林青抬头看向门口。
门开了，赵刚走进来，脸上有汗，衣服沾着土。
“西坪那边安排好了。”他坐下，声音有点哑，“人都换上了，夜里巡查加到四班。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南门有巡兵在查一辆煤车，翻得很仔细。”
“他们开始盯运输线了？”
“不只是煤车。”赵刚摇头，“连挑菜进来的农民都被拦下搜筐。我觉得……他们也在找什么。”
林青盯着他。
“你说，军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上报了？”
赵刚没回答。
屋里静了下来。
桌上的灯影晃了一下。
林青伸手扶了扶灯罩，低声说：
“明天开始，所有人接头改用新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