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缓缓推出。
林青收势,擦了把汗,转身往屋里走。灶台冷着,锅盖也没掀,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柴不够了。昨夜光顾着写教案,忘了添柴备火。他没出声,站在门口看着厨房方向。
小雨已经起来了。她提着篮子刚从外面回来,发丝有些乱,袖口沾了点灰。邻居借了半捆干柴给她,她道了谢,一路护着回来,生怕散了。进门先把柴放进角落,再把菜叶一张张捡进盆里。风吹过一次,几片叶子飘到地上,她蹲下,轻轻拍掉土,放回去。
林浩练完功就跑进院子。他看见母亲在洗衣盆前弯腰搓衣服,水有点凉,她手背泛红。小孩不说话,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垫脚站上去,伸手去抓自己的短褂。
“我来。”
他两只手按在盆沿,身子往前倾,泡沫溅到脸上也不管。搓了几下,胳膊酸了,换一只手继续。洗完自己那件,他又捞起父亲的布衫,虽然拉不动整块布料,还是用力往下压。
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他。她知道这孩子倔,劝也没用。
林浩把衣服晾上竹竿时,风刚好吹过来。他立刻张开双臂,像守门一样挡住湿衣,不让它们晃下来。这个动作是昨天学的“守城门”,他记住了。
中午饭后,林青拿了工具去修棚架。木梁有点松,他正拧钉子,听见院外有动静。
两个村里的孩子抬着两筐红薯进来,说是家里长辈让送来的,但没留名字。他们放下就走了。
小雨出来看,左右为难。两筐都一样大,都没标记。她不想拿错,怕伤了邻里情分。
林浩听见声音也跑出来。他在两筐之间来回走,低头看筐底。其中一个角落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字,很浅,像是随手划的。
“我们家是三号。”他说。
他又凑近闻了闻,指着左边那筐,“这个有艾草味,昨天阿婆熏屋子用的就是这个。”
说完他跑进屋,拿出父亲写字用的墨笔,在自家这筐的外侧补画了一个“三”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小雨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林青站在檐下,一直没动。他看着儿子做完这些,一句话没说。等林浩跑开后,他才走到小雨身边。
“你发现没有?”他低声说,“他做事有条理,不怕麻烦,也不急着下结论。”
小雨点头,“他还记得气味,记得细节。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
林青望着远处山林,没接话。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小时候练功的画面。师父打他,他不敢哭,只能憋着。错了就重来,一遍不行十遍。那时候没人问他累不累,也没人教他怎么想问题。
可林浩不一样。他愿意做,也能想。
傍晚前,林青坐在桌前改教案。他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不是为了训练进度,而是为了记住那个画面——小孩踮脚洗衣,闻红薯的味道,补画数字。
小雨在灶前熬汤。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往上冒。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浩又跑进来了。
“娘,碗我摆好了。”
桌上五个粗瓷碗,整齐排成一排。筷子也都摆了,左边三双短的,右边两双长的。他自己用的是最短那双。
“你怎么知道谁坐哪儿?”小雨问。
“爹靠门,你靠墙,我中间。”他说,“赵叔叔来的时候坐你旁边,但他今天没来。”
小雨笑了。她没想到这孩子连座位都记得这么清楚。
林青走出来,看了看桌子,没说什么,只是坐下,把手边的图谱推过去一点。那是他画的动作分解图,一张张叠在一起。林浩立刻凑过去,翻开第一张,手指沿着线条慢慢描。
“这个是冲拳。”他小声念。
“对。”林青说,“明天早上先练这个。”
“我能多练一会儿吗?”
“现在?”
“嗯。我想把图画完。”
林青看他一眼。天快黑了,光线不太够。但他没阻止,只说:“别太久,明天还要早起。”
林浩点点头,跑去拿蜡烛。他把图谱铺在桌上,一支支描起来。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慢,很稳。
小雨端汤出来时,看见这一幕,站住了。她没出声,轻轻把汤放在一边,转身去拿围裙给他披上,怕他着凉。
林青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教案纸。他看着儿子低着头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以前他总担心自己教不好。怕太严,怕太松,怕耽误了时间,怕走错路。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东西不用教,孩子自己就会。
比如责任,比如观察,比如坚持。
晚饭时,林浩吃得很快。吃完还不走,坐在那里翻图谱。小雨让他去洗手,他答应了一声,蹦跳着往外跑。
经过灶台时,他停下来,盯着锅看了一眼。
“娘,汤里少盐了。”
小雨一愣,“你怎么知道?”
“颜色深,但香味不够浓。”他说,“我闻出来的。”
小雨笑了,加了一小勺盐进去。尝了一口,果然味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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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夹了口菜,点头,“他没说错。”
饭后,夫妻俩收拾碗筷。林浩跑去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又回来趴在桌上继续描图。蜡烛烧了一半,火苗轻轻晃。
小雨轻声说:“他今天做的事,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林青擦着碗,点头,“不只是聪明,是他心里有数。”
“像你。”小雨说。
林青没回应这句话。他看着儿子的小手在纸上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这孩子才三岁半,还没开始真正习武。可他已经能在小事上做出判断,在琐事中保持专注。
这不是天赋那么简单。
这是心性。
夜深了,林浩终于困了。他合上图谱,打了个哈欠,被小雨抱去床上。闭眼前还在嘟囔:“明天……要练冲拳。”
小雨给他盖好被子,吹灭灯。
林青还在院子里。他把剩下的柴码整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回到屋内,看见桌上那叠图谱还在,最上面一张是林浩描的,边角有点皱,但每个动作都画全了。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日家务参与情况记录:洗衣、辨物、摆桌、补图、提味。行为稳定,判断清晰,主动性强。”
写完他停下笔,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小雨从里屋出来,见他还在忙,说:“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林青应了一声,没动。
他想起清晨三人站成一排练拳的画面。那时天还没亮,空气清冷,拳头推出去,带着一股劲。
现在这股劲好像没散,只是换了个地方。
不在拳头上,而在孩子的手上,在他一笔一划描图的时候,在他踮脚护住湿衣的时候,在他闻出汤里缺盐的时候。
林青站起身,把教案放进抽屉。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院中安静,竹竿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大半,随风轻轻晃。
他转身走向床铺。
林浩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
听不清是什么。
但好像是“赶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