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李泽斌交代一切,不过才过了十几个小时。
可对于在会议室的林晓阳来说,就象是过了一个世纪。
面前的烟灰缸里,他又摁灭了一个烟头,目光时不时看向墙上的挂钟和会议室的门。
随着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家亮推开门,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进来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晓阳,这位是闫明律师,刘局亲自点的将。”
陈家亮介绍的语气带着一丝敬意,“老闫,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林晓阳。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聊。”
林晓阳道了谢,坐回到闫明的对面,观察着一切。
对方头上夹杂着不少白发,黑框眼镜下的眼里透着洞悉世情的沉稳,再搭上件条纹灰衬衣和牛仔裤,与其说是律师,倒不如说是个教书的老师。
不过他从不会以貌取人。于是起身握手,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量。
“闫律师,谢谢您愿意帮忙。”
闫明没有多寒喧,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摊在桌上,厚嘴唇快速开合,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见过李泽斌,也看完了全部资料。目前看,判三缓三,加之对王志强遗产的民事赔偿,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数额方面,我尽量往三十万努努力。”
他用笔敲着卷宗,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晓阳:
“至于另外三个,定强奸罪证据链有硬伤,大概率是拘留加罚款。你想怎么做?”
林晓阳心里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
刘局推荐的人,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他拿起桌上的烟,递了一支过去给对方点燃,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尊重:
“您这么一开口,我心反而安多了。”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后看着录音笔的眼神变得冰冷。
“你说的对,谁都干预不了法院的最终判决,但在这基础之上,我可以让他们付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代价——”
“肉疼的那种。”
闫明把镜框往上扶了扶,目光在林晓阳脸上审视后,作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
关掉了录音笔。
他隐约觉得,接下来的话或许只能留在这个房间。
而林晓阳看到他的动作后,嘴角扬起默契的微笑。
“谢谢。”
“对方也会找律师,他们会利用法律程序和赔偿作为交易筹码,内核目标是拿到李泽斌的谅解书,从而为三名客户判无罪,你想从这方面入手?”
林晓阳点了点头,眼神锋利:
“他们三个要么是企业的老板,要么是高管,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经济条件也很好,所以肯定会用规则和钱来解决问题。”
“说白了就是觉得大事可以化小,小事也能化了。但本质上逃不出用金钱掩盖罪恶,底气不足。”
闫明翻开案卷,再次查看了三人的资料,平静地问道:
“15万,每人5万,比较稳妥。”
林晓阳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推给对方。
闫明拿起纸,惊讶地看着上面的数字,又扶了一下镜框:
“50万?”
“每人。”
林晓阳吐出最后一口烟,深呼吸后,目光灼灼:
“对于李泽斌来说,再多的钱也没有意义,他要的是一个交代,更是一口气!”
“在我看来,这150万的现金,不是赔钱换谅解——这对他和他女儿都是侮辱。”
闫明沉思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想帮李泽斌争取额外的经济补偿,我能理解。但这50万的金额,也太过了。”
“我答应过李泽斌。”
林晓阳翻出审讯笔录,目光落在李泽斌最后的那句话上。
“他拽不住的,我帮他拽。但闫律师,我帮的不只是李泽斌,而是所有象李泽斌一样的父亲,和他们的女儿,更是给那些披着人皮的狼一个警告!”
闫明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林晓阳的目光无比复杂。
这个年轻人提出的已不仅仅是法律策略,更象是一场道德审判。
“150万,每人50万……”闫明低声重复这个数字,“你知道,按行规和常规判例,这是近乎天方夜谭的数字。”
“正因为常规只能换来轻飘飘的谅解,所以才需要非常规的手段。”
林晓阳突然起身,他拿出李小玉的照片,颤斗地在对方面前晃动,双眼更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地说道:
“作为法律从业人士,我理解您的慎重,但他们的罪恶,不应该只是法律的审判,还要有良心的谴责!”
“闫律师,您经手过那么多案子,难道就甘心每次都止步于法律上最好的结果吗?”
“看您的年龄,也应该是一名父亲了。如果今天换上的是你的孩子,你还会说出稳妥这两个字吗?你还会按照行规和常理来考虑吗?”
闫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目光渐渐清澈,按在卷宗上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窗外的远处隐约传来下课铃声,不知何时,阳光已经穿过窗子,照在林晓阳的身上。
那种坚定的正义感,自己似曾相识。
就象是曾经的自己,只不过更多了一份决然。
“几年前,有个律师遇到过个案子,也是一个从县城来的姑娘,遭遇……类似。”
“当时他拼尽全力,也只是让对方象征性地赔了10000块。”
“他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位父亲。在庭审结束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那一下,比他这么多年输掉的任何官司都重。”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手指不经意间在脸庞触碰。
“你说的对。”
闫明的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一丝锐气: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父亲能为女儿讨要的公道,也是打在那些自以为钱能通神的人脸上,最响亮的耳光。”
“要我做什么?”
林晓阳的手慢慢放下,后退一步,对着闫明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闫律师。我想请你帮忙,直接给这三个人的家里发律师函。”
“这没问题,我本来就答应了老刘,给李泽斌做法律援助——义务的。”
闫明再次扶了扶镜框,语气多了些好奇:
“但我觉得,这律师函应该不是个模版,林先生应该会有一些特殊的要求吧?”
林晓阳坐回位置,笑着答道:
“闫律师说的对,您觉得一份带着接受性贿赂,交换商业利益字眼的律师函出现在他们的家里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闫明似乎没有听的太明白,他琢磨片刻后,眼里忽然一亮。
“我说呢,什么时候有个接受性贿赂的罪名……闹了半天,你是想通过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闫律师,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要负法律责任的。”
林晓阳笑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闫明愣住,再次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失声笑道:
“对对对,只是通知对方,有个姓闫的律师,代理了一桩涉嫌性贿赂和商业利益交换案而已。你这脑子,不当警察可惜了。”
林晓阳耸着肩膀摊手:“快了,现在还是个局外人,等考过之后就进局子了。”
闫明收起资料,拍了拍林晓阳的肩膀。
“好吧局外人,等我消息。”
……
三天后的上午,林晓阳接到闫明的电话,表示对方的律师已经见过一次面,但结果不太理想。
对方愿意本着人道主义额外给一些精神损失补偿,但金额远远达不到林晓阳提出的要求。
至于王志强那边,两个老人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气到双双住院,暂时还没有律师来接洽。
不过他反倒是最没有争议的一个,毕竟证据确凿。
林晓阳看着邮箱里闫明发来的三个律师资料,口气平静:
“不意外,他们三个律师之间肯定相互通过气。麻烦您帮我约一下他们,就今天中午,我请他们吃个饭。”
闫明的声音有些意外:“为什么要请他们吃饭?”
林晓阳笑着答道:“你记得来就行,中午12点,嘉和商贸对面的加州牛肉面。”
电话里的呼吸声稍稍加重了一些,片刻后,闫明的声音多了些担心:
“这招杀人诛心,可能对律师没有用。而且这种公开场合他们未必会来,毕竟涉及隐私。”
林晓阳冷哼:“那就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会面,来不来他们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