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门,在晨光初透时,悄无声息地滑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煊赫夺目的神光。女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素净的麻衣,长发简束,赤足踏在冰凉而坚实的玉石地面上。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仿佛洗尽了尘埃的古镜,清澈、深邃,倒映着天地间最本真的色彩。额前那枚淡金色的神格虚影已然隐去,但周身却自然流转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道韵——非威压,而是一种令人心安神宁的、如同大地般厚重、又似薪火般温暖的“存在感”。
等候在门外的华胥氏、典、以及少数几位核心重臣,见到她安然出关,且气度更胜往昔,无不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
“父亲,典伯,诸位,辛苦你们了。”女妭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华胥氏上前,仔细打量女儿,确认她气息稳固、神完气足,才真正放下心来,眼中满是骄傲与感慨:“回来就好。你闭关这些时日,外面……发生了不少事。”
在重建一新的“陶然堂”(议事厅已改名)内,华胥氏与典将内奸石坚之事、仓库祭坛发现、“痛苦之源”标记的确认、以及后续的整肃与情报搜集进展,事无巨细地向女妭禀明。同时,也汇报了华胥与陶唐盟约的推进、圣城防御的巩固、以及对“饥馑之影”残余势力可能反扑的戒备情况。
女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已然恢复温润、且内蕴神光的玉佩。当她听到“陈旧血锈”气息的描述,以及“痛苦之源”那扭曲面孔的符文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的寒光。
“内外交困,明暗交织。”女妭缓缓开口,“‘饥馑’欲断我生存之根,‘痛苦’欲摧我抗争之志。敌在暗,我在明;敌无顾忌,我有牵挂。长久被动防守,绝非良策。”
她站起身,走到堂内悬挂的、新绘制的华胥及周边地域图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兽皮与墨迹,投向更加遥远未知的洪荒大地。
“我闭关之时,神格初凝,感应到冥冥之中,有两道玄妙烙印。”女妭的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道,源自八景宫太上道祖,乃先前道韵所遗,是为‘见证’;另一道,更加缥缈古老,似与神农圣皇遗泽相关,隐有‘呼唤’之意。”
她转身,看向华胥氏与典:“我的‘薪火之道’,‘农耕守护神格’,皆与人族生存繁衍、文明传承紧密相连。神农圣皇尝百草、定五谷,乃我人族农耕文明之祖,其遗泽所在,或许蕴含着对抗此类‘概念侵蚀’的根本之法,亦是我完善自身道路、提升实力的关键机缘。”
“殿下的意思是……要离开华胥,去寻访神农遗泽?”典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脸上露出担忧。
“正是。”女妭点头,目光坚定,“一则,追寻感应,探寻对抗黑暗概念之法,完善神格与‘薪火之道’;二则,跳出当前被多方势力紧盯的漩涡中心,或可引蛇出洞,看清敌人更多布局;三则,华胥如今根基渐稳,盟约初立,有父亲与典伯坐镇,有‘五行净化场’与日益凝聚的信念守护,只要内部清明,外敌难以轻易撼动。我暂时离开,或许反能减轻华胥压力,让父亲与诸位更能放开手脚整顿内务,巩固根基。”
华胥氏沉默不语,手指轻叩扶手。他深知女儿所言有理,前路险恶,实力才是根本,闭门造车难有寸进,神农遗泽的诱惑与指引也确有可能带来转机。但让刚刚重伤初愈的女儿再次踏入未知的险境,他心中如何舍得?
“殿下,此行凶险未知。那感应缥缈,如何确定方位?途中若遇强敌埋伏,又当如何?”一位老成持重的长老忍不住开口。
女妭微微一笑,指尖轻点眉心,一丝淡金色的神性光辉若隐若现:“神格已成,与那两道烙印自有微妙联系,虽无法精确指引,但大致方向与距离感应,应无问题。至于危险……”她目光扫过众人,“洪荒何处不险?留在华胥,便无危险么?‘痛苦之源’能埋下一个石坚,焉知没有第二个?主动出击,寻觅破局之机,总好过坐困愁城,等待敌人一次次出招。”
她看向华胥氏:“父亲,请信我。我的‘薪火’,只有在更广阔的天空下,面对更猛烈的风雨,才能真正燃烧,照亮更远的路。此行,我非独行。”
她目光转向厅外:“炎烁道友与其部族勇士,感念陶唐相救之恩,愿暂留华胥,听候调遣。我可从中挑选少数精锐同行。另外,典伯可为我选派一两位心思缜密、擅长勘探与记录的生面孔,不必修为绝顶,但需机敏忠诚。”
华胥氏与女妭目光对视良久,终于,他长长叹息一声,缓缓点头:“罢了。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为父……准了。”
他随即肃然道:“但有几条,你必须答应。第一,此行以探寻自保、提升实力为首要,不可轻易涉险,遇事当以保全自身为要。第二,需制定周密计划与掩护,明面上,你将在圣城附近某处隐秘之地‘长期闭关’,以迷惑外界视线。第三,建立稳定的、加密的远程联络方式,定期回报平安与进展。第四,青霖宝玉与部分‘五色陶土’,你必须留下,一则助华胥稳固地脉,二则……若你真有需要,它们与圣城地脉共鸣,或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提供一线支援。”
“女儿遵命。”女妭躬身应下。
接下来的数日,华胥圣城在平静的表象下,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
女妭将青霖宝玉与大约三分之一的“五色陶土”交给典,由他主持融入圣城核心地脉节点与“五行净化场”,进一步增强其生机与稳固。她自己则利用神格对信念的掌控力,结合净厄坊的秘法,与华胥氏、典等极少数核心人物,建立了一套以“薪火”信念共鸣为基础、极其隐秘的远程感应联络方式,虽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但足以示意平安或发出最高级别的预警。
人员方面,炎烁挑选了四名最精锐、且擅长野外生存与侦查的锻火部战士,自愿追随女妭。典则从净厄坊与稷宫中,选出了一位名叫“舆”的年轻学者(擅长地理勘测、符文记录,心性沉稳),以及一位名叫“蓍”的泽芦部混血少女(天生对水脉与植物有超常亲和,嗅觉敏锐,常能察觉细微异常),两人修为不高,但各有所长,且背景干净,忠诚可靠。
一支算上女妭,仅七人的精干小队,就此成型。他们对外,将伪装成一支前往遥远山脉寻找稀有矿藏与草药的华胥小型商队。
临行前夜,女妭独自登上圣城最高的观星台。夜空浩瀚,繁星如尘。她闭上眼,心神沉入神格,仔细感应那两道遥远的烙印。八景宫的感应沉稳恒定,如同北极星,提供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定力”;而那道属于神农的呼唤,则更加缥缈难测,仿佛来自东南方向的无穷远处,时而清晰,时而微弱,似乎在不断移动或受到干扰。
“东南……”女妭望向那个方向,眼中神光湛然,“洪荒之广,不知几亿万里。神农圣皇的足迹,又会留在何方?”
她知道,此行绝非坦途。感应模糊,前路未知,“饥馑之影”与“痛苦之源”的威胁如影随形,洪荒本身更是危机四伏。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踏上征途的坦然与坚定。
“薪火传承,不止于守护一城一地。文明之光,当照向更远的地方。”
翌日黎明前,一支不起眼的小型车队,装载着寻常货物,悄然驶出华胥圣城侧门,融入朦胧的晨雾与通往东南方的古道。城墙上,华胥氏与典的身影默然矗立,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几乎在同一时刻,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极其隐晦的意念或窥探,似乎都捕捉到了华胥圣城这微不足道的“人员外出”,以及那位“薪火公主”气息在圣城内“进一步沉寂”的假象。
黑暗维度中,“影主”的阴影微微蠕动:“……离开了庇护所?愚蠢……还是……自信?”
某个充斥着血腥与痛苦低语的隐秘殿堂内,一枚刻着扭曲面孔的符文微微发亮:“……猎物移动了……方向……东南……通知‘锈刃’,保持观察……”
八景宫兜率天内,八卦炉前静坐的老子,似有所觉,眼眸微抬,望向东南虚空,随即又缓缓阖上,唯有炉中紫气,悠然流转。
女妭的远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暗流汹涌的洪荒大局,激起的涟漪尚不明显,却已牵动了多方注意。新的征程,自离开华胥的第一步起,便已置身于更广阔的棋盘与更凶险的博弈之中。
马车辘辘,碾过古道的尘土。女妭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心神却与怀中玉佩、与遥远感应、与身后渐行渐远的华胥圣城保持着微妙的联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心火已燃,神格初成,纵有千难万险,亦当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