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王都,南市,一间临街酒楼的雅间内。
魔生倚在窗边,手里捏着颗花生米,却没往嘴里送。
在他独特的感知里,那里正弥漫着一种……让他牙根发酸,又隐隐心悸的气息。
甜腻,粘稠,像化不开的蜜糖,又像逐渐收紧的蛛网。那是女帝安诗妤毫不掩饰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占有欲与眷恋。而属于“影”的气息,则清冷依旧,只是那清冷之下,多了几分无奈的纵容,像寒潭被投入了烧红的炭,虽未沸腾,却已失了原有的寂定。
“啧。”魔生终于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低声嘟囔,“又开始了……今日批的是奏折,昨日是喂葡萄,前日是对弈非要输……花样倒挺多。”他撇撇嘴,眼神里混杂着鄙夷、羡慕,以及一丝极深的忌惮。“恩爱秀给谁看呢……那炼魂塔的劲儿是真大,把这母龙泡得都快神志不清了。”
他看得分明,安诗妤那看似掌控一切、蜜里调油的举动,根子里是炼魂塔催生出的、濒临崩溃的执念与恐慌。而影……魔生眯了眯眼,那家伙看似被动承受,可那份不动声色的纵容与偶尔流露的忧色,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配合”?这两人的气息交缠得越深,那层由偏执与温情共同编织的茧房就越牢固,也……越脆弱。
这正是主上要的效果。等待,等待这脆弱的平衡被内部撑破,或者由外部轻轻一戳。
“唉,就是不知道还得等多久。”魔生叹了口气,有点无聊地想着,“主上那边怕是等得要不耐烦了……毕竟,谁能料到‘影’跑出来一趟,还能惹上这么个大麻烦,自己还乐在其中了?”他想起楚羽那张绝大多数时间都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刹那。
窗外的喧嚣,远处宫阙隐约传来的更鼓声,甚至他自己体内灵力运转的微响……一切声音,忽然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被某种更庞大、更绝对的存在“覆盖”了。
魔生嘴里的花生米顿时没了滋味,他浑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息内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松弛下来。他慢慢转过身,甚至没敢动用神识去探查。
雅间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坐在他方才位置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玄色锦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他坐姿很随意,甚至有些闲适,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面容是极年轻的,俊美得近乎凛冽,但那双眼睛……魔生只瞥了一眼,就立刻垂下了目光。那不是年轻人的眼睛,里面沉淀的东西太深、太沉,像是看尽了万古星河生灭,又像是万物皆不在其中。明明没有任何威压散发出来,却让魔生觉得,自己连同这间屋子,乃至外面整个王都,都成了对方掌中一幅可以随意涂抹或掀去的画。
“陛……”魔生喉咙发干,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换成更简单直接的躬身行礼,“您来了。”
楚羽的目光似乎掠过他,投向紫宸宫的方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看得很入神?”
魔生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属下……属下是在监视目标动态,评估风险与时机。女帝安诗妤受炼魂塔影响日深,与‘影’羁绊愈重,其心神防御已出现明显缝隙,只是……”
“只是你打不过她,不敢动手。”楚羽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尚可”这样的事实。
“……是。”魔生把头埋得更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这位主上面前,任何狡辩都是愚蠢。
“谨慎不是坏事。”楚羽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看戏”的细节,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但效率太低了。”
魔生心下一凛。
楚羽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魔生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洞彻无遗。“我让你把他带回来,不是让你在这里观摩他们如何情意绵绵。”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像是古井深处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他倒是……过得不错。”
这句话轻飘飘的,魔生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吧。”楚羽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去看看,我这位……跑丢了的‘一部分’。”
他没有动用任何震撼天地的声势,只是简单地向前迈了一步。魔生眼前一花,周遭景物如同水纹般荡漾、褪色、重组。下一刻,酒楼雅间的木窗桌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紫宸宫寝殿内,那柔和却无处不在的夜明珠光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甜腻的龙涎香与另一道清冷气息交织的味道。
他们直接出现在了安诗妤与慕予的面前。
好的,我们接着写。楚羽与魔生如同凭空出现,没有引起任何空间波动或灵力涟漪,仿佛他们本就该站在那里。
殿内,安诗妤正靠在慕予肩头,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神态慵懒而满足。慕予则垂眸看着摊开在膝上的一卷古籍,姿态沉静。
楚羽二人出现的刹那,慕予翻动书页的手指倏然停住,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彻,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抬头,但紧绷的肩线和骤然空茫的眼神,已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感知——主宰,降临了。
安诗妤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几乎在陌生气息侵入她绝对领域的瞬间,女帝暴怒。她甚至没看清来人,磅礴如海啸的武圣威压已轰然爆发,实质般的金光伴随着龙吟之声响彻殿宇,她原本娇慵依偎的身影已如怒龙般弹起,将慕予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周身灵力狂涌,凤眸之中杀意凛然,直刺向不速之客——
然后,她的所有动作、所有气势,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对上了楚羽的眼睛。
那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安诗妤一生见过无数人,威严的、狡诈的、痴迷的、恐惧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平静,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虚空,又似乎早已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看透、看淡,乃至于……漠视。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身为女帝的威严,她武圣的磅礴力量,她因领地与爱人被侵犯而燃起的滔天怒火,都显得如此……喧嚣和微不足道。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外泄的迹象,但他站在那里,这片空间,乃至周遭的法则,都隐隐以他为中心,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服从”与“稳定”。她引以为傲的、足以镇压一国的力量,在这份“稳定”面前,竟感到了一丝源自本能的……凝滞与晦涩。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紫宸宫!”安诗妤的声音依旧冰冷威严,带着杀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将身后的慕予护得更紧。
楚羽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掠过她充满戒备与杀意的脸,并未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他的视线,落在了被她紧紧护在身后,始终低垂着头的慕予身上。
“玩够了吗?”楚羽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没有质问,没有怒气,就像在问“天气如何”。但这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像蕴含着无形的规则,让整个寝殿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安诗妤感到身后的人,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慕予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认命般的空寂。他看向楚羽,目光复杂至极,有敬畏,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察觉的依恋,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他轻轻拨开了安诗妤死死护着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安诗妤愕然回头看他:“慕予?”
慕予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与楚羽对视着,然后,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对着楚羽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玄色的衣摆铺散在光洁的地面上,姿态是全然臣服的谦卑。
“……”安诗妤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她看着慕予跪下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让她心脏揪紧的孤寂与疏离。她张了张嘴,想喝问他为何要跪,想将他拉起来,想斥责眼前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无力、更加恐慌的感觉,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楚羽对慕予的跪拜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安诗妤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
“炼魂塔,”他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小把戏,留着无益。”
说完,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施法念咒的姿态,只是随意地,朝着安诗妤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灵力奔涌。
安诗妤只觉得眉心深处,那团盘踞已久、与她执念深度融合、甚至已成为她情绪一部分的阴冷黏稠之物,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暖的手,轻柔却绝对地抹去了。
不是剥离,不是摧毁,而是“抹去”。如同用橡皮擦掉纸上一小块污迹,轻松得令人心悸。
一瞬间,无数被那阴冷之力放大、扭曲的情绪——疯狂的占有欲、蚀骨的不安、患得患失的焦躁、以及那种必须将慕予牢牢锁在视线之内方能喘息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心灵深处骤然变得清明、空旷,甚至……有些冰凉。
她依旧爱着慕予,那份心动与眷恋并未消失,但附着其上、令她窒息的疯狂执念与恐慌,却消失了。她突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这些时日的偏激、失态,看到了朝堂上因她喜怒而噤若寒蝉的臣子,看到了慕予温柔纵容之下那深藏的忧虑……
一种混杂着恍然、后怕、以及更深层空虚的感觉席卷了她。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再看向楚羽时,眼神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挥手之间,抹去炼魂塔遗毒?这究竟是什么境界?他到底是谁?
楚羽却似乎对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兴趣。他解决完这件“小麻烦”,视线便不再看她,重新落回跪着的慕予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此间事了,该回了。”
慕予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却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是。”
“等等!”安诗妤猛地出声,尽管心神震荡,女帝的骄傲和内心那份已然“清明”却依旧炽热的情感让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慕予被带走。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凤眸锐利地盯向楚羽,“你要带他去哪里?他是朕的帝君!”
楚羽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那眼神里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她这句宣告与一只蚊虫的嗡鸣无异。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若心有不平,或仍有疑惑,”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可去寻江妤琴。”
江妤琴?
她几乎快要忘记了。此刻被楚羽以如此平淡的语气提起,却像惊雷炸响。
他怎么会知道?他和江妤琴是什么关系?他让她去找江妤琴……是什么意思?是解答?是出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无数疑问充斥脑海,但安诗妤看着楚羽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以及慕予那沉默而顺从的背影,所有质问与挽留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种源自更高层次的、对“规则”与“差距”的清晰认知,让她明白,此刻的任何挣扎与言语,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女帝的尊严和理智,在这一刻压过了情感的本能咆哮。她死死盯着慕予的背影,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反驳,没有哭闹,选择了接受楚羽给出的、这唯一看似可能的“路径”。这份决断和隐忍,让一直旁观的魔生都暗自挑了挑眉。
楚羽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满意与否。他不再看安诗妤,对着慕予淡淡道:“起来。”
慕予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走到楚羽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安诗妤一眼。那份决绝的疏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楚羽的目光这才扫过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魔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向着殿外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饭后散步。
魔生连忙跟上,经过安诗妤身边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慕予跟在楚羽身后,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只是在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夜风从洞开的殿门吹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动了安诗妤散落的发丝和明黄的衣摆。
殿内,甜腻的熏香似乎还在萦绕,夜明珠的光依旧柔和,却再也照不暖那份骤然降临的空旷与冰冷。安诗妤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方才被强行抹去炼魂塔影响而带来的清明,此刻化作冰冷的理智,一点一滴地剖析着这短暂却足以颠覆她世界的变故。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渗血的掐痕,又抬眼望向无垠的夜空,凤眸之中,惊骇、怒火、悲痛渐渐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
“楚……羽……”她一字一顿,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融入骨血。
而在王都之外,未知的荒野之上,楚羽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破空离去,只是负手望着晦暗的苍穹。魔生乖觉地落后数丈,大气不敢喘。
慕予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终于抬起眼,看向那道仿佛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的背影,喉咙有些干涩:“您……不杀她?”
楚羽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夜风更凉薄几分:“因果已清,杀之何益。”
他不再言语,抬步向前。前方的空间如同水幕般自动分开,显出一条朦胧的通道。
慕予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向王都方向那一片辉煌的灯火,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寂然湮灭。他整了整衣袍,再无犹豫,跟随那道玄色身影,一步踏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