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天色阴沉,林梢间有飞鸟惊起,似也预感将有一场恶战将至。刘庆面露异光,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语声一震:“诸将莫慌!元帅、夫人之命,未必已绝!”
他言罢,目中有光,口气坚决,仿佛生死之间另藏天机。
王夫人、众将闻言齐声追问缘由。刘庆便道:“前日末将奉命回京,请穆桂英破阵,途经席云山空中,偶遇王禅鬼谷仙师。仙师授言于我,言芦台关之后,必有一场大劫,主帅身陷厄运,性命堪忧。但若事至急难,可服丹还阳,救回性命。并赐九转还魂丹二颗,一颗救一人,托我妥为收藏。彼时未敢妄言于众,今日正应其言,实为天机。”
刘庆话音刚落,便快步走至角落,俯身启开随身箱笼。只见其箱中层层包裹,裹得极是紧密,显然珍藏已久,非寻常之物。他双手颤抖,神情肃穆,仿佛手中托举的,非止丹药,而是生死未决之间的一线天机。
片刻之间,那油纸包终于展露。随着最后一层纸褶剥开,一股温润清冽的药香顿时弥散开来,袅袅升起,盈满营帐。那香气不甚浓郁,然一入鼻端,便觉五内通透,神魂清明,仿佛胸中阴郁尽散,心窍也被一线仙气荡涤而净。
王夫人率先屏息凝神,俯首望去,顿觉心头一震。
只见纸包之中,静静躺着两粒丹丸,色如朱砂,形如圆珠,光泽温润,不似凡品。在烛火映照之下,丹体之上隐隐浮动着微红光华,如同两点未灭的流星残焰,在死寂之夜中静静燃烧,宛若阴阳交界之间,尚存不灭之命火。
丹丸旁,还压着一封素纸书柬,纸色微黄,边角略卷,显是时日已久。刘庆小心展开,低首凝视,上书数句,字迹苍劲有力,乃王禅仙师手书。刘庆轻声念道:
“二命难逃丧毒中,丹丸二颗见奇功。
回生起死非凡妙,一服还阳化尽凶。”
读至此句,帐中众人已无一人出声,皆如立于风中,静候天命之启。
刘庆缓缓抬头,目光沉稳如铁:“此乃仙师早年所赐,特嘱曰:他年若元帅中道受厄,生死垂危之际,可启此包。丹药仅有二颗,正对两命,一人一粒。毒气虽烈,然丹力可通三焦、化百毒,断脉之人亦可起死还阳。”
王夫人一听此语,忽地泪盈于睫,轻声道:“生死有命,然天意未绝,冥冥中仙师有备,吾儿吾媳或得生还——此丹,便是救命之星啊……”
杨文广闻之神色激昂,狄龙狄虎兄弟更是攥紧拳掌,眼中重燃希望。
刘庆不敢迟疑,当即命人备净水,将丹药逐一研化。亲自来到榻前,俯身轻轻拨开狄青与穆桂英牙关,稳稳灌入。众人屏息静候,营帐之中寂然无声,唯闻水声咽咽,火光微跳,宛如时辰滴漏。
约莫一盏茶工夫,穆桂英忽地喉头一动,胸口翻涌,一口黑紫毒水猛然自口中喷出。旋即喘息粗重,鼻息微张,面色由青黑转为潮红,额头细汗涔涔,指尖亦随之微微颤动。
狄青紧随之后,亦是连连作呕,口中毒涎迭出,面容之上血色渐回。原本紧闭的双目,终于缓缓睁开一线微光,带着茫然与虚弱,望向头顶帷帐,似不敢信自己尚在人世。
帐中众人见状,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王夫人先是掩面而泣,转而喜极而呼。杨文广扑至母亲床前,俯首唤道:“母亲醒了!母亲醒了!”狄龙狄虎早已跪倒榻前,失声唤:“父王!孩儿在此!”
穆桂英微睁双眸,望见儿子与亲人环绕在前,心头百感交集,喃喃自语:“我本以为,中阵之后,魂归九泉,今竟能再见尔等……修道一世,却未逃生死,想来神仙之术也未能尽悟……红尘一梦,功名利禄,真个虚妄也……”
王夫人抚着她的手,热泪盈眶:“穆氏能重得生机,皆赖仙师远算深谋,怜我母子。若非刘将军谨守机密,及时启封,今日怕是真要生离死别矣。”
穆桂英强支起身,朝刘庆一拜,虽力气未复,却神情端肃:“刘将军转托灵丹,救我母子之命,此恩如山,穆氏此生不敢相忘。”
这时狄青也缓缓坐起,目光迷离,随即看见身旁子女亲将,一时心绪翻涌,哽咽难言。狄龙上前扶住,唤声“父王”,狄虎亦跪于床前,泪水涟涟。狄青缓缓道:“我早晨中妖人毒气,只道此生将断,未料重睁双目,仍见尔等。此番是何人施救?”
刘庆遂将仙师赐丹之事细细言明。狄青听罢,面色凝重,道:“得恩师九转丹丸相救,实为再世之恩。今后当焚香设坛,厚祭师门。”
王夫人与诸将见元帅醒来,皆劝道:“主帅与夫人重伤初愈,神魂未稳,当速回帐静养,再议军情。”众人齐力将狄青与穆桂英扶入内堂,另设床榻安置。
次日拂晓,帐外霜气未散,山林之间迷雾缭绕,松风萧瑟。狄龙与杨文广整装披挂,别过父帅母亲,率领精兵前往竹枝山下。行至山麓,杨文广挥令军士立营结寨,以待敌军。
忽有一骑骤马冲营而出,枪如游龙,耀眼生辉,正是狄龙。他神情肃冷,厉声呼喝,直至敌寨叫阵。山中斥候急报:“宋军压境,将领挑战。”
段小姐坐于山寨厅中,闻得此报,心头剧震。她缓缓起身,登高望去,见营前枪旗猎猎,冲阵之人分明是昔日心上之人——狄龙。心头百感交集,回忆往昔种种,羞愧悲怨并至。
“是你负我至此!若不亲擒你问明此仇缘由,死亦难瞑!”她含泪换上戎装,跨马冲阵,铠甲生辉,杀气腾腾。
未及接战,狄龙策马向前,朗声喝道:“段小姐,今日来此,并非为战,只为请教一言。你既许诺归降,为何反悔失信,执意仇杀?”
段小姐勒马喝道:“你说得轻巧,我父忠心归宋,何罪之有?你父却命狄虎将我父斩于关前,辱我全族。我誓不报此仇,枉为人女!”
狄龙冷然一笑,道:“小姐,你素有明理之名,今日怎生执迷?吾弟狄虎确伤你尊翁,然其时正遇关外交锋,各为其主,你我乃兵戎相见,非奉命而杀。战后父王震怒,重责狄虎,几欲斩首,幸赖王夫人与诸将苦劝,才得留命,并将关城献还招安王凡,此事天地可鉴。”
他一顿,复言道:“吾父素持信义,绝不背盟害降将。倘日后班师回朝,定当奏请圣上,于你尊翁墓上加封王爵,以慰英灵。小姐,若念旧情,且释心中怨恨,共扶正道,何如?”
山风在阵前翻卷,卷起尘沙与残叶。段红玉端坐马上,胸中仇火与旧情交织,几乎要将心肺烧裂。她盯着狄龙,目光如刃,声音却因压抑而微微颤动。
“公子,”她低声却锋利地说道,“你弟误伤我父,既是战阵之中情势所逼,我不怨狄虎,也不恨令尊与你。可我段红玉真正恨的,是王兰英那贱婢!”
她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她与我结拜为姊妹,自幼同吃同住,情同骨肉。却为了配狄虎,暗中布下奸计,骗我父出关,又在半途设伏,将他害死。关城失去尚在其次,我父之命却断送在她手中。此仇不报,我段红玉誓不为人!”
话音落下,杀意在她身周翻涌,连坐骑都不安地踏动蹄子。
狄龙心中一震,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沉声道:“小姐,此事未必如你所闻。兰英与你义结金兰,情深如骨,她岂会背义害你父?此中多半是旁人造谣离间。狄虎误伤令尊,已是难以分说之事,但那也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小姐若将一切都归罪于兰英,只怕中了他人奸计。”
他语气渐缓,带着几分恳切。
“你我已许花烛之盟,丝萝既结,纵有万般仇怨,也该看在我狄龙薄面之上,从长计议。若你执意要追究,恐怕只落得情断义绝,各走各路。”
段红玉听罢,只觉心头被重锤击中。父仇与情义在胸中对撞,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公子,你说得有理,可我父之死,实在不共戴天。若依你之言,我便成了为着婚姻忘却父仇之人,天下人如何看我?可若执意复仇,便要与你反目……我这一生,竟走到如此绝路。”
她声音渐低,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父仇不能报,我也无颜苟活于世。公子不必再念我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直向自己咽喉划去。
狄龙骇然失色,纵马扑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剑锋离喉不过寸许,却被他死死止住。他眼中同样泪光涌动,声音几近哽咽。
“小姐!你若死了,我狄龙也不独生!你一走了之,数十万大军谁来退敌?我父与诸将又该如何?这等重责,我岂能独活!”
他的手因用力而颤抖,却不肯放开。
段红玉被他这一番话震住,心中那股决绝忽然松动。她缓缓放下长剑,却仍泪如雨下,扯着狄龙的衣袖道:
“公子,我报不得父仇,已是生不如死。你为何还要说自己不愿留生?你我又不是同一条路的人。”
狄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意,道:“你有所不知。如今芦台关已破,南王又遣来达摩妖道助阵。那妖道口吐毒烟,伤我大将无数,险些连我父也丧命。虽有灵丹救回性命,但妖道兵临关外,宋军处境凶险。已有人飞马报入京师求援,可远水难解近火。”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若小姐肯助我一臂之力,擒下妖道,我父子感恩不尽,大军亦可转危为安。如此,我狄龙方能心安。”
段红玉听到“达摩妖道”四字,神色陡变,连坐骑都不由一震。
“竟是他……”她低声喃喃,眼中掠过一抹深深的忌惮,“此妖修行多年,毒气可裂肺伤魂,更能变化真形,张口吞人。你宋军若与他正面相逢,只怕要死伤无数。便是我有些法力,也未必能制得住他。”
狄龙闻言,心中更沉,却强自镇定道:“若真无人可破,大宋岂不是要败在一介妖徒手中?”
段红玉看着他那份为国为父的焦急与不甘,心中忽然一软。父仇与情义再度交织,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让仇恨压倒一切。
“公子莫忧。”她缓缓说道,“父仇暂且放下,奴先与你去会这妖道。若能破了他,天下苍生免于大祸,也算不负我段红玉一身所学。”
狄龙闻言大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郑重抱拳:“小姐此举,于我父子、于大宋,皆是再生之恩。”
段红玉轻轻摇头,眼中仍有未干的泪痕,却多了几分决然:“既为夫妇,何必言恩。公子先回营中稍候,待我禀明母亲与兄长,自会随你前往。”
山风掠过,两人目光交汇,仿佛在这一刻,将纷乱的仇怨暂时放在身后。随即各自策马分开,群山隐没在雾霭之中。段红玉回到山寨,将阵前所言一一禀告母亲与兄长。夫人听罢,沉吟良久,看着女儿那张既坚毅又满是隐忍的脸,终究长叹一声:“如今国难当头,若你能以一己之力救人无数,也算不负你父在天之灵。”一声允诺,仿佛将红玉心中最后的犹疑斩断。
不多时,她便披甲束发,只带几名贴身侍女,直奔宋营而去。
营外火把如林,铁甲映光。杨文广与狄龙早在辕门相候,将她迎入中军。三人略作商议,皆知妖道逼近,片刻不能耽搁,当夜便拔营起行,铁骑踏地,星火如流,誓在五更前赶至关前迎敌。
狄龙先入帅帐禀报。狄青闻段红玉肯来相助,大为振奋,当即传令开堂相见。
不多时,段红玉随杨文广步入帅堂。灯火辉映之下,她甲胄未卸,却自有一股英气。王夫人起身相迎,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小姐请坐,不必多礼。老身久闻你贤良果敢,又能弃暗投明,实乃女中豪杰,令人敬重。”
段红玉微微垂首,神色谦和:“元帅过誉。奴不过一介弱女,遭逢乱世,随波而行,哪敢当此盛赞。”
王夫人望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今日你肯来助我军破妖道,便是忠义之举。他日功成,自当奏明圣上,记你头功。”
段红玉心中一动,却只是平静答道:“奴胸中并无经略,只愿随二位元帅迎敌。若能侥幸得胜,不过尽了微薄心意。只是那妖道手段凶险,倘有不测,还望二位元帅怜惜我母与兄嫂,红玉便死亦无憾。”
狄青闻言,更觉此女重情重义,心中大慰,当即命人设宴相待。因军中多事,他自入后堂调度,只留王夫人、穆桂英与段红玉在帅堂共席。
而在后堂之中,狄青低声唤来狄虎与王兰英夫妇,目光深沉:“段红玉已在堂上。王夫人一会儿必会从中说和,你二人趁机前去请罪。她心肠不硬,或许能解这段冤结。”
夫妻二人连声应诺,神色却各自复杂,随即退下。
席间灯火柔和,酒香弥漫。王夫人起身,双手托起金杯,向段红玉微微一礼:“小姐,这一杯,一为替狄虎、王兰英向你请罪,二为贺你归顺我邦,共御强敌。”
段红玉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却仍起身以双手接过酒杯:“夫人厚意,红玉不敢推辞。”说罢一饮而尽。
王夫人见她神色坦然,心中更喜,又连斟数杯,频频相劝。段红玉虽觉酒意渐浓,却未有推拒,尽数饮下。穆桂英亦举杯相敬,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试探。
帐中酒影摇曳,往昔的仇怨与即将到来的风暴,都在这一刻悄然酝酿。狄虎与王兰英即将现身,这场酒宴,已不仅仅是接风,更是一场生死与情义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