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李元昊兵临宋境,战表直抵汴京。大宋国都风声鹤唳,朝野震动,百官心惊,黎民惶然。正值隆冬,天色灰沉,漫天风雪未歇,龙城之上旌旗垂冷,钟鼓呜咽如泣。国祚岌岌,朝纲不振,一场震动天下的征战自此揭幕。
彼时仁宗赵祯,已非昔日励精图治之主。自中年以后,渐归怠政之态,深沉于西宫之中,宠幸庞洪之女庞赛花,朝朝暮暮,忘其国事。庞洪父女,因宠生骄,擅权乱政,蔽贤嫉忠,朝纲日坏,忠臣侧目,良将心寒。
堂堂平西王狄青,累立殊功,屡受诬陷。庞洪挟女宠之势,孙秀借外戚之恩,乘权柄之便,数次加害,陷狄青于危地。狄青本一代干城,忠烈无双,然屡受构陷,几至丧命。
直至庞洪通番之事东窗事发,御史连章上奏,言之凿凿,庞洪父女与孙秀,俱涉通敌纳贿、陷害忠良之重罪,罪状如山,证据确凿,举朝哗然。太后震怒,群臣请诛,仁宗无可回避,遂令三人下狱听审。
法司定案,拟将三人斩首于市,以正典刑。然庞洪老奸巨猾,于狱中托人四方奔走,暗中进言于仁宗,称愿以女婿孙秀顶罪,独承一切,自己与女不过“被其所欺”。仁宗昏愦,心畏权臣掀动朝局,又不舍西宫美色,竟默允其计。
孙秀虽罪大恶极,终是替人遮丑之人,临刑之日大哭于狱:“我虽奸佞,然罪不独我一人,今日一死,乃为岳丈庞洪遮命也!”言罢泣血伏法。庞洪父女则以“永禁官职”之罪发还私第。
然此不过掩人耳目。数月之后,朝局稍静,仁宗竟密下手诏,瞒过太后与百官,将庞洪召回相府,令庞赛花复居西宫,宠遇如初。消息一出,朝野缄默,忠良心寒。
狄青闻之,悲愤莫名,自叹:“庙堂无道,奸邪得志,忠良沉冤,天日何在!”遂挂冠归隐,回山西老家,以病自托,闭门不出,杜门谢客。
正当此际,西夏兵锋压境,三道战表斥责无能之主,昭告要取中原江山。仁宗仓皇召集百官,意图立擂招贤,奈何堂上将星零落,忠烈斩尽,帅印竟被呼延庆借机窃走,更添羞辱。仁宗如坐针毡,唇焦舌燥,终至心神俱乱,朝堂之上无计可施。
大雪未化,晨钟初响,金銮殿内早朝已开。文东武西,百官肃立,三拜九叩之后,众臣山呼万岁。仁宗披厚裘端坐御榻之上,语带焦灼:
“西夏兵锋犯我疆界,欲夺我大宋江山。谁愿挂帅,统兵十万,出征平乱?”
他目光扫视殿中,只见文臣低头不语,武将避目藏神,一时鸦雀无声,连落针可闻。仁宗皱眉,追问再三,殿上仍无一人敢应。外有胡骑压境,内无良将出战,大宋堂堂天子,竟被冷落于朝堂之上。
忽然,人群之中迈步而出一人,蟒袍玉带,头戴乌纱,银须飘洒如雪,目光沉稳如星。他正是老成谋国之臣——寇准。
他行至御前,朗声启奏:
“万岁,微臣愿保一门,可执帅印,出战西夏。”
仁宗身子一震,如困舟觅得浮木,急问道:“爱卿欲保何门?”
寇准振声答道:“微臣所保,乃忠良之后——天波府杨家!”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皆现异色。仁宗眉头紧锁,低语沉思:“杨家只余寡妇遗孀,文广虽有血性,年尚幼弱,岂可应敌?且杨门曾与庞家结怨,我久偏庞氏,彼等焉能忘怀前仇?”
但转念一想,呼门已绝,高家弃政,郑家无人,唯杨家尚存烈骨忠心。仁宗长叹一声,终问:
“寇爱卿,杨家可愿挂帅?”
寇准拱手俯首,道:“杨家代代忠良,忧国忧民,忠心为上,定不负国。”
仁宗点头,拍案而决:“来人,宣无佞侯佘太君觐见。”
不多时,金殿之上传来沉稳足音,一名白发老妪缓步而入,手拄龙头拐杖,身披貂裘,神情肃穆。正是镇国忠烈、三朝元老——佘太君。
她至殿前,拐杖三点地,以示大礼。仁宗起身迎之,遣内侍赐座。佘太君落座,目光炯炯,沉声开口:
“陛下宣老身上殿,所为何事?”
仁宗讷言未发,目视寇准。寇准会意,挺身奏道:
“太君,西夏战鼓震天,边疆失守,朝中无良将可用。杨门乃国之干城,忠勇世代,愿以一门忠烈,再破强敌。”
佘太君闻言,仰天一笑,道:
“寇准你倒说得准!自古社稷兴亡,匹夫有责。莫说杨家尚有十二女将,纵使只余老身一人,也必横戈立马,不容胡虏践我河山!”
仁宗连问:“何人挂帅?”
佘太君拄杖作声:“孙媳穆桂英,智勇双全,可挂帅印。”
“先锋由谁担任?”
“曾孙杨文广,虽幼志坚,可破敌锋。”
“可有战将随行?”
“十二寡妇、八姐九妹、杨排风、杨金花,各个骁勇,愿披甲从征。”
“太君……您亦愿出征?”
佘太君缓缓起身,拄杖而立,言语如铁:
“我杨家既受国恩,岂敢苟活安逸?老身虽年迈,尚可执旗督军,监战阵前!”
仁宗大感欣慰,亲赐尚方宝剑一口,命穆桂英为元帅,杨文广为先锋,佘太君为监军,三日之内整兵十万,奔赴西北战场!
自此,汴梁城内鼓声如雷,杨家女将各整戎装,旌旗猎猎,甲胄寒光闪闪,誓师金堂之外。百姓扶老携幼,立于街边,望着那一列列女将骑兵,皆热泪盈眶。
佘太君自金銮殿归府,未曾卸下盔甲,便直奔银安殿。大雪初歇,天光阴沉,府门之外寒风如刃,殿内却炉火正旺,红光映壁,照得一众女将神情肃穆。太君甫一入殿,众人齐声问安,神色间满是敬重与关切。
佘太君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而上,肃然坐定。环视殿内诸人,只见穆桂英、张金定、朱月梅、王怀女、林素梅、马赛英、李翠平等皆已在列,八姐、九妹亦侍立左右,神情庄重。众人皆是战甲在身,眉宇间杀气隐现。
“我今日上殿,”太君声音清亮而稳,“西夏犯边,陛下束手,百官缩首。寇准力荐杨门,我便亲自应诏。如今帅印已定,由桂英为主将,文广作先锋,我亲为监军,三日后点兵十万,奔赴木兰关!”
话音一落,众女将俱是一震,旋即轰然起身,齐声应诺,言辞慷慨:
“我等愿随太君出征,扫清胡虏,还我河山!”
众人言语激昂,目光炽热。穆桂英立于太君身侧,未语,双拳紧握,眼底如有火光闪动。
佘太君见状,心中欣慰,不禁仰天一笑:“好,好,好!我杨家虽多孀妇,却未失男儿之志!只这府中也要留人防守,金花年幼,郡主便暂留看家罢。”
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两名少年匆匆奔入银安殿,扑通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曾祖母,孙儿岳朋、岳行祖,请命随军出征!”
再看二人,虎目剑眉,膀阔腰圆,虽年尚轻,却早显英姿。两人乃岳胜与焦赞之孙,自幼与杨文广结拜为兄弟,今日闻得出征之事,情急之下,便一同前来请战。
“我们与文广是磕头兄弟,怎能坐守家中而让兄长单身赴敌?若不许我们出征,便跪在这里不起来!”
佘太君见二人眼中俱是热血之意,知其心志可嘉,便缓缓点头道:“你们若随军,日后或能传报军情、接应援兵,也不失为一用。”
此言一出,两人大喜过望,叩首谢恩。
四日转瞬即至,汴京校场之上,天未大亮已人马云集,旌旗如林。十万兵将排列如海,战甲齐明,雪地之上踏出无数铁蹄痕迹。百官簇拥,仁宗亲临,亲赐三杯御酒,一一递至佘太君、穆桂英、杨文广之手。
“祝众位爱卿,马到功成,凯旋而归!”仁宗声音虽颤,却强自镇定。
穆桂英接酒而不饮,双膝跪地,朗声回奏:“誓不收复河山,誓不归朝面圣!”
言罢仰首饮尽,众将军齐声呐喊,金鼓齐鸣。
穆桂英一声号令,大军启程。只见十二寡妇顶盔披甲,披挂整齐,佩刀骑马,红袍映雪,英姿飒爽。长枪如林,斧钺如山,号角震天,旌旗卷风,真是:人马过了万,旌旗遮青天。
号带风中响,刀光映雪寒。浩浩荡荡万里征,直奔木兰关!
彼时正值深秋,野草黄败,飞叶如蝶。雁阵南归,残阳斜照,天地间满是肃杀之气。将士们迎风而行,衣甲沉重,然眼中俱是坚定之意。一行人越岭过河,昼行夜宿,不惧风寒。
一日傍晚,探马急驰来报:“前方已至木兰关!”
穆桂英勒马望去,只见前方山势嶙峋,关楼高筑,旌旗异色,关内隐隐有兵马来往。她抬手命下:“三通炮响,原地扎营!”
军号连声,火炮三响,兵士卸甲扎帐,备饭炊烟起,刀枪成林,草料堆如山。十万之军安然落寨。
当夜,帅帐之中,灯火明亮,众将环列。穆桂英一眼望见佘太君满面征尘,心头一震,黯然道:“祖母,您年纪已高,还劳心劳力,风雨兼程,实令人心疼。请移步后帐歇息,若遇军情之难,孙媳再请祖母共议。”
佘太君点头微笑,携八姐、九妹离席而去。
穆桂英目送三人远去,复转身看向众将——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毅,战意正浓。
她缓缓道:“众将一路奔波,虽未战却劳,若敌军不主动出阵,暂歇三日,养精蓄锐。”
此语未毕,只听一人上前抱拳,声音清朗有力:
“母帅,儿文广愿请先战,夺回木兰关!区区一隘,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
穆桂英面色微沉,收了笑意,正色道:“文广,你年纪尚轻,战阵经验尚浅,怎敢轻言狂语?西夏若无能将,岂敢直逼京畿?你可知强中更有强中手?眼下不是争勇的时候!”
穆桂英话音未落,军帐之内一时静寂,唯有帐外旌旗猎猎作响。众将本以为文广年少,受训多年,当知进退,谁料他却傲气不收,朗声答道:
“母帅若不下令,儿难解心志!今日出征,儿愿提五百精骑,亲往木兰关讨敌将首级,以报杨门忠烈血脉!”
穆桂英目光如霜,一掌拍在案上,声震帐中:“你说夺敌首级,可知若战不胜如何处置?”
文广顿了顿,面色一肃:“如若战败,儿愿输项上人头,以谢军前狂妄之言。”
此语一出,众将皆惊,互相交换眼神,纷纷皱眉。军中言出如山,军令如铁,岂容轻许妄誓?何况乃元帅之子,一旦言出,不可反悔!
穆桂英面色冷若寒霜,沉声喝道:“军规非儿戏!你既有此心,便由你试阵!”
言罢,从身旁案几之上取出令箭,抬手抛向文广。令箭落入手中,杨文广单膝叩地,拱手接令:“谨遵母帅之命!”
炮声三响,震动山野,五百骑兵出营列阵,马蹄踏雪,尘起风卷。杨文广银枪在手,战甲明亮,白龙驹嘶鸣如虎,气势如山。
此时日色西沉,木兰关前烟尘翻涌。宋军尚未鼓声震阵,西夏阵内三声炮响紧随而至。只见那关门“轰”然开启,尘烟之中杀声震天,一支精锐人马雁翅分开,中间两骑狂奔而出。
为首那员少年将军,年不过十七八,头戴金盔,身披金甲,手执八棱紫金锤,战马雪白如霜,奔走之间如腾云驾雾。此人面容俊朗,眉若卧蚕,眼如朗星,鼻如悬胆,唇似涂朱,身姿挺拔,神采逼人,一出阵便引得宋军将士目光纷投。
杨文广勒住白龙驹,目光如电,望着那少年将,心中不禁暗忖:“如此年纪,竟有此威势,果如母帅所言,人外有人,不可轻敌。”
他举枪指前,朗声喝道:“西夏小将!胆敢犯我宋土,若再前进一步,便叫你尸横马下、魂归无主!”
对阵小将亦勒马停步,抬眼望去,只见杨文广盔甲华美,银枪在手,面若美玉,英姿不凡,不由也心生钦佩,暗想:“今日所会,非庸流俗辈,恐怕正是那杨家之后。”
两人尚未动手,气势已然交锋。
此时,战阵侧边,有目睹之将低声赞叹道:头戴银盔嵌琥珀,身披银甲腾飞龙,内衬罗袍绣牡丹,足蹬麒麟踢死虎,背插银锏耀寒光,斜挂雕弓月如钩,壶中狼箭金羽烈,肋佩青锋吞寒雪,银枪在手寒光闪,坐骑白龙踏霜雷,风起之处人未动,已震敌胆三分开!
那敌将亦不怯战,他以紫金锤横空一指,喝道:“宋将通名报姓,接吾战锤!”
杨文广枪尖微扬,挺胸应声:
“听好了!我乃大宋金刀令公杨继业之后,佘太君之曾孙,杨六郎杨延景之孙,穆桂英亲生之子,一杆银枪横扫天下,杨文广是也!”
这番报名之语,如擂鼓如钟鸣,铿锵有力,直震西夏阵前。
敌将闻言,心头骤震,脸上神情也收敛了三分。杨门将名威震西北,百战不殆,千军畏惧。他心中忖道:“今日所遇,果真非池中物,此番较量,须得全力以赴。”
他勒马立定,收锤在胸,朗声道:“我乃西夏王李元昊之侄,讨宋大帅李智广之子,金锤太保平元罩,今日特来首战破敌!”
杨文广听那少年自报家门,心头略有一怔,随口问道:“你父亲姓李,你怎姓平?”
对面少年冷笑一声,抡锤指空,答道:“我名李平元罩,因名字拗口,人皆省去‘李’字,便唤我平元罩,你管得着吗?来,接我一锤!”
话未尽,人先至,两柄八棱紫金锤舞成双轮,寒光电闪,劲风破空,杀气直扑面门。话锋之锋,转瞬即战。两员少年将军立时催马跃出,八蹄翻飞,卷起尘沙满天。银枪紫锤,寒光互映,一时间马嘶人喝,杀声震耳。
杨文广枪走龙蛇,力沉若山,那一杆银枪仿佛活物一般,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绞似蛟龙,刺如惊雷:
枪出银辉,寒光裂雪;
下扎如虎扑羊,上挑似龙升渊;
一扎怪蟒翻身,一扫蛟龙摆尾;
上三枪奔咽喉,中三枪穿肋骨,下三枪扫马脚,翻旋如电,寒光点点。
平元罩锤法凶猛,力道惊人,双锤轮转之间,似有万钧之力,气势逼人:
锤如飞星,急似霹雳;
上锤开山裂石,下锤镇岳崩川;
左锤如童子献果,右锤似神将担山;
进则八面围击,退则三环罩顶;
一式“怀中抱月”接一招“燕子钻天”,上下翻打,虚实无间。
二将交锋,真是旗鼓相当,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一个为国驱敌,一心扞疆卫土;一个为父王出战,志在图谋中原。血气未衰,锋芒正盛,转战数十合,难分高下。
营外天色已暮,残阳洒落血色长光,旌旗影中,兵士屏息,目不转睛。战马嘶鸣连连,两将衣甲之上尽是尘土,然气势不减,眼神中战意更炽。
忽听西夏阵后一声鸣金,长号凄厉,响彻山野。平元罩勒马停手,喘息之间朗声道:
“杨文广,明日酉时,木兰关前,再决胜负!”
言罢拨马回阵,背影仍挺拔如松,双锤拖地铮然作响。
杨文广坐于马背,目送其去,直至敌影隐入关门,方才缓缓收枪。但一念转回,心头微震,顿觉一股沉重袭来。——他方才誓言“若不夺关擒将,甘献首级”,此番虽斗得难解难分,却终究未得胜果,反倒与人结下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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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低头自思:“空手而归,如何回营复命?母帅一向军法如山,岂容我空言夸口?”
愁绪萦怀,杨文广返营落马,面色凝重。步入帅帐,分战裙跪地请罪。穆桂英坐于帅位之上,神情冷峻,灯下影影绰绰,仿若寒冰。
“你与何人交战?”穆桂英问道,语气平静,却藏锋利。
“儿与西夏大元帅侬智广之子平元罩交战。”
“平元罩?他父姓侬,如何姓平?”
“他自称本名李平元罩,因叫着绕口,便省了姓氏。儿问他来历,他却讥笑一句‘管不着’。”
穆桂英轻哼一声,神色未变,再问:“胜负如何?”
杨文广低头应道:“战至酉末,未分胜负。”
“来人!”穆桂英冷喝。
帐外兵士应声入内:“在!”
“将杨文广推出帐外,立斩!”
此言如雷震帐,众将皆骇,瞬间面面相觑。杨文广被兵卒捆缚带出,长枪落地,甲衣犹在。
岳朋、焦龙大惊失色,扑地叩首,急声喊道:“元帅息怒!文广虽失前约,然奋勇交战,罪不至死!且明日尚有决战之机,盼元帅宽宥!”
穆桂英面如铁壁,一掌拍案而起,厉声道:
“你等住口!军规非儿戏!他讨令之时众将在侧,言明‘若不夺关擒将,当斩其首’!军令如山,岂容戏言?我乃帅中之帅,若徇私废律,岂能治军?今日是我杨文广,明日便是你岳朋、你焦龙!倘若人人轻誓妄言,大军如何行令?!”
“再敢多言,连你二人一并治罪!”
言罢,帅帐之外追魂炮响,一声沉沉震彻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