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荒凉,北风呼啸,天色早已昏沉。瘦树残枝间,几声乌鸦呱噪而起,打破暮色静寂。焦月娘被缚于山道一旁的小树之上,衣衫凌乱,鬓发沾尘,脸色虽显苍白,却仍傲然不屈,目光冷峻如霜。那举刀之人,一身粗布青衣,肩厚臂长,面孔削峭,正将长刀举起,刀锋寒光耀眼,直指焦月娘咽喉。
忽然,一声沉喝自山道边响起:“住手!”
那人手中刀锋猛然顿住,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约五旬的妇人从林间缓步走来,身着粗布旧衫,鬓边霜白,眉目间却自有一种宽厚慈和之气,虽不富贵,气度却自不同俗。她走近细看那被缚的妇人,眉头微皱,转首看向举刀之子,问道:
“峰儿,你要杀的是谁?”
那人略显迟疑,道:“娘,她是宋将。孩儿擒她于夜巡之际,意欲将她斩首。”
“哦?”妇人眼神陡然凌厉,喝道:“我如何教你的?叫你擒住宋将须带回,不许送往剪子关,更不许轻犯杀戒。”
那人仍执拗:“娘,您只说不能送官,却未说不能杀她。孩儿念她辱我大夏,恨不可立斩而快。”
那妇人面露懊悔,低声叹道:“为娘失言了。”语罢,一步走至焦月娘跟前,面带歉色,温声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尊姓大名,家居何处?又是何故被我儿擒来?”
焦月娘挺胸而立,虽双手反绑,却气势毫不屈服,道:“妾乃大宋天波杨府焦月娘,夫杨宗勉为国捐躯,受封保国夫人。今西夏无道兴兵犯境,欲夺我大宋江山,杨门儿女不得不再披战甲。妾领兵克木兰、下卧虎、巡守剪子关。近日我侄焦龙不慎醉酒出营,为贼擒斩首,悬尸城上,妾率军讨敌连胜,昨夜亲自巡营,不意为令郎所擒。夫人为何母子二人横加阻挠于宋军之前?”
那妇人闻言,神情激动,眼眶微红,忽然沉默不语,随后俯身为焦月娘松绑。峰儿大惊,急欲阻止:“娘!她是敌将,若脱困作乱如何是好?”
“她若动手,为娘也心甘命赴。”妇人轻声道,目光却异常坚决。说罢,便请焦月娘入屋,唤儿子备茶。
屋内光线幽暗,炭炉微燃,热气腾腾中带着些许清寒。焦月娘坐于木凳之上,身姿仍然挺拔。峰儿在一旁跺足怒道:“娘,她是杨门寡妇,咱为何善待她?”
那妇人轻轻叹道:“你惹下大祸了。”一句话如晴天霹雳,令峰儿呆若木鸡。焦月娘亦心生疑窦,正要询问,却见那妇人猛地捂面而泣,悲声哽咽。
峰儿大怒,吼道:“你竟惹我娘哭泣?我一刀斩了你!”
“峰儿!你若敢再妄动,我便撞墙而死!”妇人厉声断喝。峰儿顿时止步,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片刻之后,妇人拭泪坐定,低声道:“焦夫人,我母子非是异族,实乃中原遗民……”峰儿听得此语,心神震荡,失声惊呼:“娘,这么多年,您为何不早言明?”
“你且听我慢慢说罢……”妇人望着炭火,缓缓倾吐往事:
“妾名崔莲英,家住东京汴梁崔家庄,幼时父母双全,有姐名莲凤,嫁与平洪,妾则嫁与其弟平亮。数年后,木兰关失守,姐丈携家镇守关隘。妾夫家遭火灾,舍毁人离,只得偕我与女儿前去投亲。岂料途中逢乱,西夏兵入关屠戮,生灵涂炭,妾与夫失散,三岁之女亦不知所终,而平家诸人皆亡。妾一时绝望,曾于树下自尽,幸被一过路老者所救,方得保命。”
“自此,妾孤身流落,腹中尚怀六甲,扶墙而行,行乞度日,终至此处落脚。为养孩儿,不得不寄人篱下,于山村破庙苟活。年年盼望故人音信,却皆无果。”
夜风呜咽,木门吱呀作响,炭炉中火光摇曳,将屋中三人面影映得虚虚实实。焦月娘刚坐下片刻,崔莲英便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细细放在她手边,又命秀峰退去灶间添柴生火。其时炉边柴枝裂响,宛若山林惊魂未息。焦月娘捧茶在手,指节微颤,心头却被一股难言的情绪击得发沉。眼前这一位老妇,看似寻常山村人家,却句句话语皆藏血泪。
崔莲英缓缓坐于木椅,眼望火光,低声续道:“夫人不知,那年我身怀六甲,投亲途中遭乱,只身流落此间。无依无靠,终在山村落脚,靠着替几户富人洗衣烧饭度日。孩子出世那夜,正值风雪交加,我蜷在破庙墙角,烧不起一堆火,手脚尽是冻伤。孩儿啼哭声里,我心如刀绞,给他取了名叫‘秀峰’,叫着顺口,未敢加姓。”
她侧目望向屋外,只见那粗壮少年正在院中喂柴,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崔莲英眼中露出复杂之色,低低说道:“峰儿自小不识父名,不知来处,也不晓得姓氏,只以为‘秀’是他的本姓。我唤他‘峰儿’,他便以‘秀峰’自称,从未多问。”
焦月娘沉声问道:“他当真全然不知你身世?”
崔莲英点了点头,神色黯然:“我怕他年少血性,一旦知晓真相,必惹祸端。只教他砍柴捞鱼,养活为娘。后来他进关卖鱼,与人动手,恰遇元帅金达林……金达林见他身形不俗,欲收为部下。峰儿回家言明,我却劝他:忠孝不能两全,不若等我百年之后再作打算。”
焦月娘微微颔首:“贤妇之心,令人敬服。”
“金达林倒也念旧情义,言道:‘不必入伍,且每日进关,我命人教你练武,也不枉此身气力。’遂将他送往大佛寺,拜空空长老为师。三年里,练得一条八龙神火棍,出手如风雷,勇猛绝伦,外加一手飞抓功夫,百步取人,万无一失。”崔莲英语带骄傲,神色却又低落下去,“金达林认他为义子,要我母子进关,我却婉拒。因我明白,关内如笼,久居其中,终非长久之策。我儿性情直鲁,若知身世,恐有祸患,何况丈夫、女儿生死未明,若有一线生机,我亦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手抹泪,语气转急:“夫人不知,近来听闻杨门女将兵抵剪子关,我心乱如麻,思绪百转。欲遣儿归宋,又怕他言语不通,落人疑心之中。谁知天命弄人,今日他竟擒了夫人您回来……这正是天意,妾才敢吐露一切。”
焦月娘听罢,不禁眼眶微湿。屋中火光一颤,炭芯爆响,那少年人已自屋外快步奔入,双膝跪倒母亲膝前,泪流满面:“娘啊,您为何不早说?若孩儿早知姓平,父亲叫平亮,还有姐姐生死未卜……孩儿定要杀尽剪子关贼兵,手刃金达林!”
崔莲英连连抚背:“峰儿,不可妄动!为娘正待与你共赴宋营,图谋报国,岂可轻犯大错?”
焦月娘此刻也已潸然泪下,哽声道:“木兰关之变,我比你们知得更全——平洪与崔莲凤战死关中,你的两个表兄平元罩、平元化,皆已归宋,今正镇守木兰关,英勇杀敌。”
崔莲英闻言,如晴天霹雳,泪涌而下,喃喃道:“两个外甥……都还活着?”
焦月娘点头:“俱已立下赫赫战功,尚在人间。”
崔莲英一时喜极而泣,掩面不语。待情绪稍定,又问焦月娘为何孤身巡营。焦月娘便将焦龙醉酒误出营,次日见其首级悬挂剪子关的经过细细道来。
平秀峰听得此处,身子一震,猛地跪于焦月娘前,声如洪钟:“夫人杀我吧!焦将军之死,实是我之过!”
焦月娘怔然,忙起身搀扶:“你我既是一家之人,又何谈杀伐?”
平秀峰却如磐石般跪地不起,低头哽咽:“那夜我心中烦闷,信步走至剪子关外,遇一大汉行迹可疑,便用飞抓擒住送入关中。未曾细查,便被金达林斩首示众。原是焦将军……孩儿之罪,死不足赎!”
焦月娘满脸悲怆,眼神沉痛:“杀了你,焦龙能活否?他已殒命,我心亦如死。然此仇此恨,非你一人之责,而是这剪子关、金达林的血债!你起来,我要问你……”
屋外夜已深沉,寒风卷落霜叶,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显得山村格外寂静。屋内炭炉映红半壁,焦月娘缓缓起身,面容凝肃,望着眼前刚刚从地上站起的少年汉子。
平秀峰收起泪痕,目光坚定,握拳说道:“夫人有话尽管问,秀峰必知无不答。”
焦月娘凝视他片刻,道:“你可曾亲眼见得焦龙被杀?”
平秀峰摇了摇头,答道:“那夜我擒得一人,交予守关兵将,转手便急急回家复命,并未亲见后事。”
焦月娘低叹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希冀:“如此,或尚存转机。老太君与穆元帅皆断言,剪子关所挂首级,未必便是焦龙。即便不幸为真,你也不必再自责忧思。仇虽未报,命尚在者,正当图之。”
平秀峰呆立片刻,眼中神光一闪,猛然大叫:“娘!孩儿可立功赎罪啦!”转而又看向焦月娘,声音高昂,“我有法子了!”
焦月娘一挑眉:“说来听听,是何良策?”
平秀峰精神振奋,顿足道:“太妙了!夫人您与我娘即刻归宋营,我则独自入剪子关,仍以金达林义子自居,暗中探查消息。待得时机,我可为内应,破关杀敌,手刃仇人,岂非一举三得?”
崔莲英听罢,不禁皱眉,沉声问道:“你当日曾以‘忠孝难全’辞谢其召,如今忽又入关,金达林若问起,为娘尚在人世,你如何回话?”
“娘莫忧。”平秀峰脸上露出狡黠笑意,“我便穿上孝服,诈称您已作古,再无挂碍。金达林素重我孝义,必信无疑。”
这番话一出,焦月娘与崔莲英皆忍俊不禁,哭笑不得。焦月娘摆手道:“你这孩子,好个主意!”
平秀峰却正色道:“我此举并非儿戏。入关后,先查焦龙生死,再探敌营虚实,其次……若机缘得利,便斩金达林以祭焦将军在天之灵!”
他一边说,一边双目放光,语气坚决如铁。
崔莲英虽觉儿子言之成理,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儿啊,你素性鲁直,关中虎狼环伺,若露破绽,焉有活路?”
平秀峰咧嘴一笑:“娘,孩儿虽鲁,却不是个蠢人。再说那条八龙神火棍,已随我三年,若真事露,也绝不坐以待毙。”
崔莲英点点头,眼圈微红:“我不拦你了。这回你我分路而行,为娘去投宋营,你入敌关,但愿母子早日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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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月娘欲再劝阻,却被秀峰截住:“夫人不必忧心,若娘应允,谁也拦不住我。”
“慢来!”崔莲英忽伸手一拦,“孝服万不可外借,稍有风声泄漏,计策便成空。”随即回身进屋,取出藏于箱底的白布几丈,又唤焦月娘帮手,母子二人于灯下赶制。
屋中灯火通明,母亲剪布缝衣,焦月娘帮忙穿针引线,针脚如泪,心头似火。转眼孝衣孝帽俱备,就连靴鞋之上也裹上白布。平秀峰着装完毕,腰系麻绳,转身照影,一身肃然,忽哈哈大笑:“娘啊,等将来您百年归土,孩儿便不穿孝啦。”
“为何?”崔莲英含泪问道。
平秀峰扯了扯孝帽,正色笑答:“孩儿这不是提前穿过了吗?”
焦月娘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顿住神情,语重心长:“秀峰,记住,若入关有险,莫恋虚名,速返宋营。若焦龙尚生,务必送信来营;若他已殒,报仇之事不可躁进,务须谋定后动。”
“记下了!”平秀峰抱拳沉声应诺,“孩儿知轻重。此去,一为试探虚实,二为布下内应,三为血仇雪恨。”
崔莲英家贫无余物,只将些换洗衣衫打成包袱,又细细叮嘱儿子一番,目送焦月娘跨马在前,她随后同骑一马,两人趁夜踏雪南行,奔赴宋营。
平秀峰收拾停当,将八龙神火棍缠以白布,横于肩头,又背起小囊,一步一顿奔向剪子关。山风冷冽,霜气如刀,他却热血翻腾,一路快行。
行至关下,仰头高呼:“守关的兄弟们听真!快去通报我干爹金元帅——秀峰前来投效!此番进关,再不离去,因我娘病故,孝服在身,特来奔丧之后归营效命!”
关上守卒识得此人,一人急奔入内通报。
剪子关内,寒云低压,鼓角无声,帅府之中却灯火通明。金达林正于堂上与诸将密谋破营之策,眉宇紧锁,愁色难掩。忽报门下军士奔入堂中,拱手急道:“启禀元帅,您的义子秀峰身着孝服,在关下高声求见。他言母亲已亡,特来进关侍奉,今后不再离去。”
此言一出,金达林霍然起身,神色顿变,心中百感交集。
“唉……”他低叹一声,心道:“此子孝顺忠厚、膂力惊人,多次劝他来营效命皆辞不赴。眼下我军兵微将寡,宋营却将星云集,正是用人之际——此子一来,胜过十营精兵!只是他丧母之痛,心神定然哀伤。唉,喜中带悲,悲中藏喜。”
他当即传令:“开关迎秀峰入营。”
片刻后,城门轰然而开,平秀峰八步并作五步,身披孝衣,手提缠布长棍,昂然而入,直上帅堂。
尚未站稳,他便仰头长嚎一声,放声痛哭:“干爹啊——死啦死啦——”
此声一出,如洪钟破空,震得梁上尘落,堂内众将齐齐一愣,随即哄堂失笑。那哭声之凄厉,不为亡母,却悲呼“干爹”,满堂威仪顷刻化为笑料。
金达林知他性直,早已习惯,拍案一震,怒目横扫:“都给我闭嘴!我儿伤心至此,你们竟敢嬉笑?再敢出声者,军法处置!”
众将登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语。
平秀峰三步并作两步扑跪在地,仍嚎哭不止:“干爹啊——死啦!”
金达林忍笑强压,摆手道:“秀峰,别哭啦。你干爹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平秀峰收声抽泣,满面悲苦:“干爹……活不了啦。”
“谁活不了?”
“干爹……我娘死了。死了还能活吗?”
金达林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叹道:“原是你娘过世。为父明白你的孝心,人生有生有死,莫再太伤。你既入关,丧事可有办妥?银两、礼仪、人手,皆由我来打点。”
秀峰一听,心中暗惊:“若他派人前去,那我弥天大谎便全穿了!”他眼珠一转,连忙跪谢:“干爹不必操心,孩儿事前早有安排。昔日曾言:‘娘死即归’,今日埋葬完毕,立刻进关听命。此是诺言,也为忠孝。”
金达林欣慰不已,抚须而笑:“好一个言出必践的好儿子!自今日起,你不必再去旁处,便在本帅麾下听令。从此你为少帅,我便是你亲爹。”
平秀峰听在耳中,心中冷笑:“你给我当爹?哼,我是来要你狗命的!”面上却装作感激涕零:“孩儿有幸依靠干爹,愿为前锋马前之卒,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金达林大喜,亲自扶他起身,忽又皱眉道:“你这身孝服,虽表忠诚,然眼下我军备战,明日或需上阵。穿此出征,显得不祥,又有不便。为父思量,不若交战之时暂脱,凯旋后再穿,可行否?”
平秀峰听得这话,暗喜道:“正好顺坡下驴。”随即说道:“干爹有所不知,孩儿一向讲求实诚。孝敬父母,要在生前。如今娘亲已逝,穿这孝服只为不叫干爹说我薄情。既然干爹开口,那就当脱了!”
他话音未落,已三下五除二,麻绳、白袍、布鞋一一除下,手脚利落,毫无拖泥带水。金达林看得爽快,心中欢喜更盛:“果真是个痛快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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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兴起,亲自带平秀峰往马棚选马:“你明日便随我出征,自当有良驹相配。”
马棚中,数十匹战马嘶鸣咆哮,平秀峰目光一扫,直奔一匹通体铁青、筋骨暴突、鬃毛如刺的骏马前,抚掌大喜:“此马合我心意!”
金达林一看,笑道:“好眼力!此马名曰‘就地滚龙追’,昔日我亦心仪,原打算替下老马换它,如今与你有缘,便赐你骑用。”
那马牵至棚外,果然气势不凡:额阔如篓,鼻大如盆,口张如血,牙错如钉。一身青鬃似箭刷,四蹄粗圆如布袋。双目如珠夜里明,一跃三丈地飞行。
剪子关内,风停云驻。帅府前院,已然布阵完备,兵卒列队,铠光闪烁。金达林满面春风,命人牵出那匹“就地滚龙追”,吩咐取来鞍鞯、肚带、嚼环、马镫一应俱全。兵士小心翼翼为战马装配完毕,马蹄在青石地上轻轻刨动,嘶鸣震耳,如龙惊霄。
平秀峰抬手抚马项,利落翻身上鞍,勒缰催马,绕场奔走三匝,马蹄似风,卷地飞尘。他在马上翻腕转身,呼喝之间棍影如龙,众兵卒见之,无不称绝。
金达林连连点头,大喜过望,又命人取出一副崭新的盔甲战袍。那一刻,随着盔帽、披甲、靴履次第上身,一位凛然天将赫然在列。
金达林望着身披甲胄、挺立如峰的平秀峰,目光炯炯,越看越欢,遂亲自携其入帅堂。堂上早有众将列席,皆是剪子关中之悍将宿将。
金达林笑容满面,道:“孩儿,这些人中有你识得的,有你不识的,今日为父一一引见。”
平秀峰一一躬身见礼,面上恭谨,心中却在默念:“你们……一个个都得死!这个该死,那个甭想活!”
金达林吩咐左右设宴,酒肉齐备,杯盏交错之间,气氛渐热。他斟满一盏酒,递与平秀峰,语重心长道:“孩儿,你若仍不来,为父原打算明日便发兵出战。如今你既来了,正可上阵搏杀,为父分忧。你明日便披挂上阵,与宋将一战。”
平秀峰举杯停在唇边,心念电转。他急欲破关为应内外之策,奈何谋未定、势未熟,不敢轻动,便故作犹豫,道:“干爹,这……怎如此急促?”
金达林叹了口气,语带几分怨忿:“你有所不知,自从你擒住那宋将交给我斩首示众后,宋军元帅穆桂英即命其子杨文广递书挑战。彼时两军交锋,我军折阵败退,自此日夜受辱,城外敌旗高悬。宋将连番讨阵,笑我剪子关无人可出。你姐姐几次请战,为父皆未允。今你归来,正合天意。明日出阵,你若能再擒宋将一二,可挫敌气,振我军锋!”
平秀峰听至此处,心中已燃起熊熊烈火:“焦龙本未必死,我还抱一丝希望能救他性命,谁知这老贼竟亲口承认……他真下了杀手!”一腔怒气涌至喉间,几欲拍案而起、棍扫帅堂!他强自按捺,只是眉宇暗沉,问道:
“干爹,那天我擒的那位宋将……他叫什么名讳?”
金达林轻描淡写答道:“他叫焦龙。”
“真的杀了吗?”
金达林略一沉吟,眼珠滴溜溜一转,道:“不错。为父当场处决,已将首级悬挂城头,震慑敌胆。”
平秀峰怒火中烧,双拳紧握,青筋暴突,浑身上下瑟瑟发抖。胸中恨浪翻腾,几欲棍出如雷,破堂扫敌。
他目光如炬,咬牙切齿,暗道:“好个老贼!我本欲潜身暗中为内应,待破关之时一举擒你,哪知你竟早下毒手,枉杀我宋将,血刃我亲族!此仇若不雪,誓不为人!”
他周身热血如沸,双目愈发赤红,几欲当堂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