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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传宗接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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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庄王天成家中,正值申牌时分,日光斜照,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光影,映在青石板上,宛若碎金乱舞。王天成立于绣楼阶前,背上冷汗浸衣,额头汗珠滚滚,顺鬓角而下。心下惴惴不安,只道:“这老贼庞洪此番登门,定非善意,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若叫他察觉呼延公子藏身楼中,只怕今日性命难全,非鱼死网破不可。”

他屏气凝神,仰首高声唤道:“秀英啊,庞太师来啦!”

绣楼之上,应声传来一语柔声:“爹,那便请上楼来罢。”

王天成语中暗藏机锋,实是嘱咐女儿小心行事。楼中早已布置停当,呼延守用身披女装,面施脂粉,端坐榻前,手执香帕,眉目低垂,状若闺阁淑女。

庞洪一行鱼贯而入,登楼而上。楼中香风扑鼻,帘影轻摇,纱帐微卷。庞洪方跨入门槛,眼见那“小姐”一袭素衣,端坐不语,仪容娴雅,举止合礼,颇有世家之风。

王府后堂,夜色方沉,窗外枝影斜斜,风寒入骨。庞洪步入室内,目光扫过陈设,心神不宁。王天成已候在旁,神情肃然,忽低声道:

“太师有所不知,这位小姐,乃当今包丞相的义女。”

此言一出,庞洪心神猛震,脚步微晃,差点失声。他向来眼高于顶,满朝文武鲜少放在眼中,唯有包拯,一直是他忌惮的梦魇。

包拯者,官居龙图阁大学士,李太后亲封“铁面御史”,权重朝纲。他昔年草桥断后,力保太后重见天日,自此恩宠加身,被授“三口铜铡”与“先斩后奏”之权。传言其铡刀分铡王侯贵胄、铡贪官污吏、铡通敌卖国,无所不铡,斩人如草。民间虽多夸语,然所言未必尽虚;包公之威,贯于庙堂,震于市井,谁敢轻犯?

一念至此,庞洪只觉寒意透骨,额头冷汗浸出。他惯于权谋,不信神佛,却信这世上总有不能招惹之人。若真得罪了包拯的义女,便是身居太师之位,也难逃那三口铜铡之断命之威。

他心头惊惧,神色大变,连连后退,几步便退至堂门,“噔噔”有声,几欲出门逃避是非。

忽而脚下一顿,身形一滞。他拂去额上冷汗,眉头紧蹙,脑海中忽闪过一念:此事……似有蹊跷。

“王天成,不过一介寒门小户,竟言与包拯为旧交?这等言辞,未免太巧,太重。”他眼中厉光一闪,权衡利害之后又步入堂内,强挤笑意,语气缓和。

“王员外,方才老夫失言,尚望莫怪。既言包小姐在府上,不知你与包丞相乃何时旧识?”

王天成早已料他生疑,神色不变,泰然道:“回老太师,小人当年曾在兵部任职,与包大人一同公干数年,结下薄交。那时包大人尚未高升,太师大人怕是尚未入朝,故不识小人,也不为过。”

庞洪闻言,脸色微变,心中暗忖:此话未必全真,但也无法证伪。如今情势未明,贸然行事,反惹祸端。转念之间,神情已然收敛,拱手一礼,和声道:

“原来王员外曾有官职,是庞某疏忽了。适才言语冒犯,实乃一时误会,还望见谅。”

他转身一招手:“来人!”

“在!”门外侍从应声入内。

“取五十两银子来。”庞洪略一停顿,又道,“此银由王员外转赠包小姐,略备薄礼,权作妆奁之资。”

语罢,他正衣冠,整整袍袖,朝楼上方向肃然一躬,神情郑重:

“包小姐,庞某适才失礼,万望见恕。日后若能得见包丞相,还请为我多美言几句,感激不尽。”

礼毕,他转身而去,步履急促,神情凝重,未再回头。

王天成目送其去,脸上浮出一丝莫测的浅笑,心中却暗道:老贼如狐,也终究怕了铁面之威。

而此时,楼上屏风之后,呼延守用静立未动,女装尚在,男装未脱,眼神沉沉似水,心思深藏未露。任谁也猜不出,这位被称作“包小姐”的义女,竟是一位亡国之后、身负血仇的少年将门遗子。

王天成立于楼下,目送众人远去,这才“哐啷”一声,将大门紧闭,心头一松,背倚门扉,大口喘气,额上汗如雨下,浸湿衣襟。

他喃喃道:“好险!这一遭,总算糊弄过去了。”

但心头惊魂未定,犹如夜梦未醒,久久难安。

登楼之后,叫老伴送上干净衣物,让呼延守用换下女装,洗净脂粉,才将他领至书房落座。少年心中感激涌动,起身一揖到底:“若无王员外舍命相救,守用只怕今日就落入奸人之手了。”

王天成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咱们都是汉家忠良,怎能眼看好人遭难?”

正说着,小丫鬟轻步而入,欠身道:“老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王天成点头应是,吩咐道:“大公子稍坐,我去去便回。”

一炷香功夫过去,他回转书房,神色却带着几分沉重,眼角眉梢俱是愁意。午后时分,他命人设下饭菜,桌前坐定,举杯敬道:“来,大公子,喝一杯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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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守用接过酒盏,低声道:“王老伯,今日真是叨扰太多,晚辈感激不尽。”

王天成苦笑一声:“唉,你是躲过去了,可我这后院却起火了。”

“起火?什么起火?” 呼延守用一怔。

王天成放下酒杯,叹道:“你且听我说。适才老伴唤我过去,是我那女儿在楼上哭了。你也知道,方才庞洪搜府,我情急之下把你藏到绣楼,又给你女儿装扮,又叫她抹脂施粉。你们二人同处一室,同坐一床,若是传了出去,我女儿的名节如何自处?将来又如何说亲?”

王天成这番话一出口,气氛顿时凝重。他顿了顿,又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才可遮掩今日之事,也保住我女儿一生清白……我想将女儿许配于你为妻。只是你呼延家门第显赫,我不过市井寒门,实是高攀了。”

话未说完,呼延守用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如洪钟:“老人家万万不可如此说。我如今是朝廷钦犯之后,举家满门遭难,人人避之不及。若您不弃,守用求之不得。”

王天成一把扶起他,脸上终露笑意:“要这么说,咱们这门亲事算是成了?”

呼延守用朗声答道:“在上岳父,小婿有礼!”

王天成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好,好事成双!选日子不如撞日子,今日便算订婚,三日后为你们成亲!”

呼延守用脸色微变,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岳父在上,守用不敢欺瞒。小婿尚披孝在身,举家含冤,血债未报,焉有心成亲?我本欲北上幽州,寻我舅父搬兵破敌,擒那庞洪,剖肉丘之冤,再谈婚事也不迟。”

王天成闻言,神色登时一变,眉头紧锁,脸上阴沉如水,长叹一声,道:“此言差矣。你口口声声欲报血仇,可此仇何时得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倘若一世无成,岂不空耗光阴?我那女儿怎生安放?独居绣阁,孤枕寒衾,良人不在,芳华如水,岂不可惜?”

说到此处,语声愈低,愈见沉痛:“况且世有三不孝,绝嗣为大。你乃呼家独苗,若一朝血脉断绝,岂不负祖宗在天之灵?若念孝道,便应先娶成亲,以传宗接代为本,待血脉安稳,再赴幽州不迟。”

庭院深深,秋蝉犹噪。王府中,苍松映瓦,细雨如丝。王天成坐在厅上,一脸忧色,望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心如刀绞的呼延守用。

“这不像话!”王天成一拍几案,语气低沉如雷。“你说要报仇,可仇哪是说报就报的?庞洪是何等人物,如今得势通天,背后还有皇亲国戚撑腰。你一个赤手空拳的小子,凭什么去跟他拼?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能赢得过?那我家秀英呢?”

说到这,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满眼都是悲怆与愤怒:“我女儿就这么耗着?韶华空守,守你一个复仇梦?更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老呼家最后一条血脉,千顷地一棵苗。香火一断,九泉之下你祖宗如何安寝?”

厅堂中气氛凝重,屋外的秋风吹动屋檐风铃,叮叮作响,仿佛也在劝他醒转。呼延守用低下头,拳头紧握,嘴唇发白。

“岳父教训得是……”他咬了咬牙,“孩儿愿依言,先成亲、后报仇。”

王天成这才点了点头,长叹一声:“有这句话,我也就心安了。”

于是,两人悄然定下婚事,不张扬、不吹打。简短几日内,厅堂中香案焚香,天地作证,王府深宅之中,悄然成礼。王秀英珠泪盈盈,低眉顺服;呼延守用神色凝重,却也多了几分安然。从此夫妻同衾而眠,琴瑟和鸣,外人却只知王府来了个侄儿,叫“王小”,对内却已是夫妇情深。

这段日子里,呼延守用在王府养伤休养,身体逐渐强壮,但心中的仇恨却日积月深,似蛰伏深渊的蛟龙,待时而动。

一日黄昏,他披衣来到王天成书房,低声道:“岳父,再不走,孩儿心中如焚。父兄冤魂夜夜入梦,我不敢再安享清福。孩儿请辞,望岳父成全。”

王天成看着他身姿挺拔、双目如炬,知道此子非池中之物,点了点头道:“你身子已养得健壮,这半年里,我也给你预备好了银两川资。只盼你早去早归。”

临别之际,呼延守用来到绣楼。王秀英早已等在窗前,泪眼婆娑,见丈夫进来,扑入其怀,哽咽不语。良久,她方轻声道:“夫君此去幽州,不知何年方可再聚?妾已怀有六甲,儿女未生,你怎放心就走?”

呼延守用闻言一怔,旋即喜极而泣:“你怀有我骨血,那是天大的好事!”他扶着妻子坐下,又道:“此番去北地多则一年,少则半年,等你临产之日,我定回汴京相伴。”

王秀英却仍放心不下,取出一方手帕包着一枚玉佩,道:“将来你我父子相认,可有凭证?”

呼延守用将怀中一块羊脂白玉取出,递与她:“此乃我与三哥呼延守信生辰时奶奶赐下,一人一块,上刻生辰八字,非凡品也。你将来给孩子随身佩着,见玉如见我。”

王秀英双手接过,贴近胸口,泪湿罗衣。夫妻二人相对而泣,难舍难分,终究挥泪诀别。

次年春,王府传出喜讯。王秀英诞下一子,身形健壮,皮肤黝黑如漆,眼如黑珠,力大嗓洪,一声啼哭震动四邻。只是,这孩子既不似父也不似母,引得王小姐心如乱麻。

“这孩子虽喜,可他是有家不能归,有父不能唤。”王秀英痛哭失声,“我名为闺阁之女,如今无名诞子,日后如何做人?”

王天成思虑再三,拍案决断:“从明日起,外头就说这是我老来得子,你是他姐。名字便叫‘王三汉’。”

此言一出,王府上下尽皆知晓。王天成将老仆婆子召至厅堂,交代此事,众人皆知呼家冤案,无不唏嘘,同声应诺,从此再无人走漏半点风声。

而那孩子,自小便称外祖为父、称母为姐,混迹王家,天资却奇高。

六月能行,十月能语,三岁能识书,五岁力大如牛。王天成暗中抚髯笑道:“此子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王府世代田产丰厚,坐拥百顷良田,一山一林皆姓王。长子王大汉掌田,次子王二汉牧马,小王三汉王三汉年幼,却常随二叔奔走乡野,习骑驭、练胆识。

话说这一日,王二汉准备进京售马,王三汉跑来,“噔噔噔”奔至门前,大喊:“二哥,我也去!”

王二汉见这侄儿目光坚毅,身姿挺拔,心中欢喜,从马厩牵出一匹红鬃小马:“上马,跟哥进城去!”

王秀英立在绣楼之上,眼见王三汉跟着二汉往外走,心头骤紧,忍不住高声喊道:“王三汉,你给我回来!”王三汉止步回头,唤了一声“姐姐”,那一声叫得她心头如刀割,眼中早已蓄满泪水,只是不便在人前显露,只得转身背过脸去。

王天成见女儿神情凄切,脸上却强作镇定,低声说道:“二汉,你且等等。”随即仰头唤道:“秀英,下来,为父有话与你说。”

秀英闻言落下楼来,神色仍未恢复,只是强打精神问道:“爹爹,有何吩咐?”

王天成叹了口气,道:“王三汉随你二舅入京去走一遭也好。”

王秀英听了大惊,连连摆手:“不行!若是庞洪那老贼认出了他的根脚,他岂不是送命去了?”

王天成却不以为意,轻声劝道:“那老贼怎能一眼认得他?他额上又无名字,身上又无记号,况且整日闷在庄里,也不是法子,让他出门散散闷也好。”

王秀英闻言低头沉思,终是心软,低声应道:“好罢。”

王天成又道:“换一身衣裳,好叫人不觉。”

王秀英点了点头,唤道:“王三汉,来,跟我来更衣。”

王三汉答应一声进了屋,不多时换了一身新装,红绸衣、系板带,头束双抓髻,颈后长发披肩。他生得本就英气,此番打扮越发精神。他挺身走出门外,说道:“二哥,走罢。”

王二汉牵来一匹枣红马,扔过缰绳,道:“上马!”

王三汉脚踩马石,翻身上马,双腿一挟,马嘶一声,四蹄翻飞,红衣猎猎,风过似火,霎时间穿出大王庄,引得村人纷纷张望惊叹。二汉在后高声喝道:“慢些,别冲撞了人!”王三汉笑着回头道:“不能!”说罢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大王庄距京城六十里,两人一路疾驰,未至晌午,已到南门。城门开阔,人流如织,王二汉熟门熟路,带着王三汉直入牲畜市。那市集之中,马牛成群,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贩夫走卒往来如梭。

王二汉把马牵进市里,回头吩咐道:“你在这里候我,不得乱走。”说罢又买了几颗冰糖和一包炒花生递给王三汉。王三汉应声接过,倚在一旁慢慢吃着。

两个卖马的贩子见他年幼,模样俊秀,骑的又是好马,便凑上来说话:“小哥儿,这马卖不卖?”王三汉摇头:“不卖。”两贩不死心,见他年幼,便口出轻薄之语,还说什么“叫一声干爹”,言语之间越来越下作。

王三汉听得怒气冲天,喝道:“滚!”两贩登时恼羞成怒,其中一人骂道:“小杂种,口气倒硬!”王三汉气不过,把手中冰糖花生一齐掷将出去,正砸那人面门,引得旁人哄然大笑。

那人脸上无光,挥拳便欲上前打人。忽听一声大喝:“你等大人欺负小儿,是何道理?快些滚开!”原来是一位年高的老人走过,将两人喝退。那二贩自知理亏,只得悻悻而去。

王三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回头四顾,见人流熙攘,吵杂喧哗,越发烦躁。他牵起缰绳,离了牲畜市,穿过御街,拐入一条偏僻小巷。此地屋舍低矮,柴门半掩,巷中冷落,只有风吹落叶随地滚动。

王三汉站定,长吁一声:“总算清净些了。”他转头望望天色,不由思量:“也不知二哥卖完马没有。罢了,我在此候他便是。”他倚着墙根坐下,阳光斜洒在他身上,照得他红衣如霞,却更显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王三汉离开那僻静小巷后,他二舅王二汉正好赶到马市,四下张望,却哪里也见不到孩子的人影。虽说王三汉个头比同龄人大,可到底才五岁,记不得路,认不得人,若在这偌大京师走失了,岂不是天大的祸事?王二汉心头直跳,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来。

他急急想:“他定是来找我了!”随即折返回牲口市。可他哪知孩子走了反方向。

王三汉一路牵马,穿街过巷,来到双龙街。街道冷静无人,昔日繁华似被连根拔去,只余断壁残垣。秋风卷起尘土,吹得人心里发冷。

这处地方,乃昔年双王呼延丕显的府邸。自从满门蒙难,血染宫廷,朝廷令禁军严守,不许人近。可王三汉不懂,他见此地无人,心想安静,便让马慢慢行入。

马蹄击石,“嗒、嗒、嗒”,声声凄凉。高墙倒塌,只剩半截根基;屋梁断折,如枯骨横陈;瓦砾堆积,荒草疯长,有的高过人头。小王三汉被这荒凉景象惊住,张着圆眼望着那片破败的院落,心里直打突突。

他心中暗道:“这院子怎地成了这副模样?那一大堆土,是何缘故?”话未出口,便被风吹得一个寒颤。

就在此时,前方来两名士兵。一老一少,老的步伐踉跄,酒气刺鼻,满口嘟囔。年轻的扶着他,劝道:“劝你别喝,你偏不信,瞧,把腿都喝软了。”老人却呵呵回应:“没事,咱再来二斤!”

话音间,两人走到王三汉身侧。老兵瞪眼打量王三汉:“小公子,你在此看什么?”

王三汉答:“无事,只是路过。”

老兵哂笑:“这条街哪儿不好走,偏在这死人窝旁边站?你不要命了?”

王三汉茫然摇头:“不知这是何地。”

老兵叹息一声,伸手指向大堆黄土:“那便是双王呼延丕显府。”

王三汉惊讶:“为何堆土如此之高?埋了多少人?”

老兵声音沉重:“不止几十,而是几百。满门忠烈,皆尸埋此处。”

年少军卒听得脸色发白,环顾四周,小声拉扯老兵:“你莫再讲,守坟的听见,咱二人连命都保不住。”

老兵却不服,低声骂道:“那帮人算什么?老子当年随双王征战西凉,出生入死;如今被挤到给人看马棚!双王呼延丕显若不含冤而死,如今我也不至受这闲气!”

说到此处,他指着那土堆:“小公子,那下面埋得正是呼延丕显。那边有碑,你瞧。”

王三汉顺着望去,果然石碑一通,上刻“肉丘坟”三字。风吹过,碑身斑驳如泣,似隐隐诉说满门冤魂。

王三汉心中疑惑:“两位叔叔,何为肉丘坟?为何将他们全埋在此处?”

老兵沉吟,声音哽咽:“肉丘者,肉骨堆积之丘,皆军中兄弟、妇孺老幼,血泪难言。双王呼延丕显为忠烈,死于庞洪陷害。”

王三汉又问:“庞洪是何人?”

老兵咬牙:“他乃太师,靠女儿得宠,背蔽昏君,谋害忠良……”

两人说话之际,忽闻厢房内门轴响动,“吱扭”一声,两名禁军提刀现身,怒声喝问:“谁在这里喧闹?”

老兵酒意顿消,忙答:“嗓子紧,吼了两声。”

守坟兵冷冷道:“再敢多嘴,立刻押你至太师府!”

年少军卒赶忙拱手陪笑:“二位哥哥,我们本是军伍兄弟,休得见怪。大哥他喝多了,口无遮拦。”

两名禁军刀锋闪动,喝道:“立刻滚开!”

老兵嘴唇微动,似有怨言,然目中惧色,不敢再发一语。年少军卒强作欢颜,连声打圆场,扯了他衣袖匆匆而退。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残照斜晖。风起四野,残屋破瓦间发出呜呜之声,恍如冤魂哀号,未肯遁去。

小王三汉立于断垣残壁之前,心中如擂战鼓。年虽尚幼,然天资颖悟,已觉此处血泪盈盈,仇怨难消。他紧执缰绳,神色凝重,不发一言。阵风扑面,似拂开心头迷障,深处一线微光,悄然腾起,若有火焰将燃。

汴京城外,残阳西坠,晚霞将天际烧得通红,暮色渐浓,街道上人影稀疏,风卷起尘沙,在御街尽头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王三汉这时独自一人站在双王府前,仰头望着那高高的门楼,心中又是惶恐又是迷惑。他年仅五岁,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不凡,却是个初涉人世的稚子。心中只觉这宅院亲切,却又说不出缘由。

他方才看着一老一少两名兵丁走远,正犹疑间,忽听身后传来厉声喝问:“小厮!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到这府门口来作甚?”话音刚落,两名禁军已快步走来,一人高大威猛,一人鹰目如电。

呼延庆吓得浑身一抖,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缩,稚嫩的声音颤抖着:“我……我姓王,叫王三汉。”

“姓王?哼!”一名禁军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撒谎!你是姓呼延吧?是双王呼延丕显的什么人?!”

“我……我……”年幼的呼延庆不知如何是好,脸上惊慌之色溢于言表。他虽听闻过“呼延”之姓,却不知竟与自己有关。

另一名禁军阴沉着脸凑过来,冷声道:“此子面貌眼熟,确实有几分像那老双王。来人,将他带走,送太师府!”

说罢,两人不由分说,一人钳住小孩手臂,另一人扯着衣领,便要将他拖入东厢房。

呼延庆急得哭喊出声:“救命啊!二哥哥!二哥哥!”

正此时,胡同口传来一阵疾急脚步声,伴随着焦急高喊:“王三汉!王三汉你在哪儿呢?”

王二汉的声音如同雷霆入耳,小王三汉登时喜极而泣:“二哥哥,我在这儿呢!快来救我!”

王二汉奔至府前,一见弟弟竟被禁军所擒,脸色瞬间惨白,险些跌倒。他心中一惊,怒火腾起,暗道:糟了,这孩子怎会闯到双王府来?若叫太师府的人认出他是呼延家骨血,岂不是送命之祸?

他强自镇定,快步上前,陪笑作揖道:“两位军爷息怒,此子是我家兄弟,不懂礼数,冲撞了贵府。小人代他赔不是。”

说着,他猛然转身,脸色一沉,对着小王三汉厉声训斥:“你怎敢乱跑?!回去我禀告父亲,好好治你不敬之罪!”

禁军尚未作答,王二汉已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上前去:“军爷消消气,买包茶叶喝。孩童无知,万望宽恕。”

两名禁军接过银子,目光一对,眼中虽有疑色,但终究未再阻拦。其一冷哼一声:“算你们运气好,今日遇着我们两个好说话的。换作旁人,敢在这肉丘坟前徘徊,早被扣送太师府了。”

“是是是,多谢两位。”王二汉拱手连声应诺,转身一把将弟弟抱上马背,拨转马头,一鞭子抽下,打马疾奔,风声呼啸,直奔双龙街外而去。

夜色渐浓,凉风习习。马蹄踏碎石子,在幽静街巷中溅起纷飞灰尘。

小王三汉在马背上抱紧哥哥腰身,小声嘟囔:“二哥,你干嘛跑得这么快呀?”

王二汉只顾勒马催程,不作答。片刻后,两人穿过御街,来到一处人烟稀少之地,马蹄缓缓停下。他这才回头低喝:“王三汉,你记清楚!今日之事只当从未发生。以后不得再去双王府,也不得提什么呼延丕显、庞洪,更不得问那肉丘坟的事!若再胡言乱语,我可要打你!”

小王三汉低下头,咬着嘴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无数疑团。

随后他们与两名家丁会合,家丁买了些针线胭脂、油盐日用品,四大箩筐驮在马背。饭后,一行四人策马出汴京,踏上归途。

夜风愈发凛冽,天色漆黑如墨,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天顶,闪烁微光。

小王三汉前骑,王二汉居中,两名家丁殿后,四骑缓缓前行,沿官道向大王庄而去。夜静风寒,四周静得只听得马蹄踏地与箩筐晃荡声。

走了将近一时辰,离大王庄已不远。小王三汉又困又乏,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眼皮沉重,脑中昏沉沉打起盹来。

忽地,那匹枣红马“唏溜溜”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险些将小王三汉掀落马下。他猛地惊醒,心中一惊,急忙拉紧缰绳,低喝:“吁——”

马在半空划了个弧圈,“咯噔”一声稳稳站定,却死活不肯再向前一步。

“这马……怎不走了?”小王三汉揉了揉眼,低头一看,霎时瞳孔骤缩,只见前路之上,横躺着一具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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