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呜咽,京城汴梁南郊的肉丘坟笼罩在一片沉寂中。枯草在风中摇曳,墓碑残损斜立,显得格外凄凉。呼延庆身披夜行衣,骑着青骢马悄然而来。他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香纸,点燃三炷清香插在祖坟前,低声念道:“爷爷,孩儿夜里来给您上坟了。今天斩了刁奇、丁霸两人,算是替您报了小仇,就权当用这两条狗命给您献三牲祭礼。您再等等我,迟早那庞洪的狗头,我亲手砍下献在您面前。”
他三叩九拜,起身时,香火已快烧尽。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火把跳动的光影与兵器撞击的脆响。
庞洪府中探子早已密报,听说呼延庆夜里来给祖父上坟,庞洪顿时心惊,连夜派出二女婿王蛟虎率兵追拿。王蛟虎是禁军统领,手下兵强将悍,他麾下有一员猛将名叫丁霸,惯使三股钢叉,身材高大,臂力惊人,此刻正带着人马从南方扑来。
丁霸看到呼延庆年纪不大,皮肤黝黑,口中一声不吭便冲了上去。呼延庆早就在打刁奇时尝到胜利的滋味,胆子更大,气势更足。他拔出师父传授的呼家鞭,马上一提,鞭影翻飞,上砸下划,左提右挡,身手迅猛狠辣,把丁霸打得手忙脚乱。
几招交手之后,丁霸一个失误,叉法露空,呼延庆猛然抬手,一鞭正砸在丁霸的兵器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趁着这一瞬间,他腰身一折,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的鞭子带着破空之声,“呜——”地扫向丁霸背心。
“啪!”一声闷响。
鞭子正中丁霸后背,他闷哼一声,脸色猛地一白,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前扑倒,从马脖子上栽了下来,倒在尘土中不再动弹。
呼延庆脚尖一点,身子飞跃,稳稳落在丁霸原先的坐骑上。他抓住缰绳,双脚蹬镫,战马长嘶一声,带着一股劲风,直冲官军而去。
官兵本就心惊胆寒,眼见两员大将转眼之间都倒在这个少年手下,早已被吓破了胆,哪还敢拦他?只听得一片混乱之声:“呼延家的小将太厉害了!快跑啊!”如同海潮退去,转眼四散而逃。
呼延庆见状,并不追赶,只是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坟前的香火早已燃尽。他心中默念:“爷爷,刚才这几条狗命权当献礼。孙儿这趟不是只为砍这几人,还有那庞洪的头颅,迟早砍下献给您!”
说罢,他一抖缰绳,转马奔向北门——拱宸门而去。
东京汴梁有四座城门,东为酸枣门,西为仁和门,南为封丘门,北为拱宸门。呼延庆的家在城南的大王庄,照理说应走南门回去,可他心中早有盘算,知道今晚动静不小,庞洪绝不会罢休,必然派兵追捕。若是走南门,极可能引狼入室,害了母亲。他决定绕道北门出城,先找地方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去再悄悄回来。
他来到北门城下,只见城门紧闭,未到开门时辰。他不敢久留,调转马头离开,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溅起星点火花。
忽然,一队火把在前方摇曳而来,紧接着一声厉喝:“站住!不许走!”数十名官军举着灯球、火把、油松火亮子冲了出来,直扑过来。
呼延庆刚想拨马避开,旁边又冲出一队人马,前后夹击,去路被死死封住。少年环视四周,冷笑一声:“哼,果然都来了。那我就杀你们个天翻地覆!”
正在这时,斜刺里又奔出十几匹快马,火光下,马头一齐向他逼近。为首一将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金甲,头戴金盔,外罩一袭红袍,远远看着气势十足。
可当呼延庆看清那人面貌时,不由一愣:只见那人狗耳猴腮,鼠眼熊鼻,嘴巴外突,面貌丑恶,像是人兽混生,三分似人,七分如鬼。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庞洪的二女婿、禁军统帅王蛟虎。
王蛟虎早已得报,说有一黑面少年自称呼延丕显之孙,夜祭肉丘坟,一连杀了刁奇、丁霸两员大将。他心中震怒,亲率六百禁军分三路搜城,忽见前方一少年勒马而立,年不过十五六,衣衫未整,面如冠玉,眼神清凌,眉宇之间英气勃发,毫无惧色。
他定睛一看,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虽身材健壮,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不禁暗自咋舌:“这就是杀了我两员大将的少年?果真人不可貌相!”
王蛟虎将银枪一横,扬鞭怒喝:“喂!小娃娃,通上名来!”
少年挺胸抬头,朗声道:“我叫呼延庆!”
那将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冷笑一声,道:“你便是双王呼延丕显之孙?”
“正是。”少年语音铿锵,不避不让。
那将将目光一沉,又问:“你住何处?”
呼延庆双目一扫,轻哂一声:“嘿!我岂肯告诉你,好叫你寻我上门索命?休想!”
那将冷道:“你娘是谁?”
呼延庆神色一变,怒火上涌,斩钉截铁答曰:“也不告诉你。你想寻仇?痴心妄想!”
那将神色一沉,银枪抖动,杀气四溢,冷哼一声道:“小畜生倒也机灵。你看四周早已布满天子禁军,刀枪林立,你插翅难飞!识趣的快快下马受缚,或可留你狗命。否则,我一枪取你首级!”
呼延庆一声冷笑,唾地骂道:“呸!你要我命?也得看你有几条贱命赔得起!来吧,我正要与你一较雌雄!”
那将大怒,喝道:“好个犟骨头!接我一枪!”
话音未落,银枪带风电掣,直奔呼延庆刺来!
呼延庆见王蛟虎枪势如电,早已预备,身形一晃,灵巧地闪身避开,脚下一旋,双鞭蓄势一振,猛然抡起,呼啸着劈头盖脸砸下。鞭风如雷,“呜”的一声,携着破空之势扑面而来。
这一招来得迅猛狠辣,鞭影密布如山倾海倒。王蛟虎眼中带着轻蔑之色,心中冷笑:“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能奈我何?”他虽是元帅,却仗着夫人庞银花得宠,功夫上实则底子虚。他横枪一架,双手托枪,摆出一招“铁门横担”,暴喝一声:“开!”
“嘡啷!”一声脆响,火星迸溅。鞭影闪过之处,正中银枪。只见那柄亮银枪登时弯作满月之弓,劲力透骨,震得王蛟虎双臂发麻,虎口迸裂,枪几乎脱手飞出!
王蛟虎猝不及防,脸色登时惨白三分,口中痛哼一声,心中猛然一凛:“阿弥陀佛!这厮臂力如此惊人!简直不是凡胎!”寒意自心窝直透后背,双膝险些软倒。
呼延庆瞅准空隙,身形一纵,如苍鹰下扑,双鞭挟风电之势直奔王蛟虎头颅劈来。眼见这庞门驸马将要命丧当场,忽地耳畔风雷炸响,一股劲风扑面而至!
只听“呼啦啦”蹄声杂乱,尘土飞腾,转眼八骑破风而入,齐齐围住呼延庆。来者非他,正是王蛟虎身畔死士,江湖号称“八虎”。
此八人一向随王出入,杀人不留情面,皆是豺狼之辈。王蛟虎虽挂帅名目,实则技止寻常,全仗这八虎替他冲锋陷阵、遮风挡雨。是以出行必带,号称一将八猛,外强中干。
八虎之名,颇具凶兆:上山虎、下山虎、穿山虎、过街虎、穷虎、恶虎、缺虎、瞎虎。号虽荒诞,然手下却皆是亡命之徒。此刻围拢成阵,刀光霍霍,斧影翻飞,如风卷残云,欲将呼延庆碎尸万段。
呼延庆虽少年气盛,神勇无敌,但敌八人之围,亦感棘手。双鞭舞作乌龙,左挡右架,步步沉稳。然而“好汉敌不过群狼”,更何况八面杀机!
幸好此处街巷逼仄,八骑难展其势,呼延庆得以喘息闪避,不然早已血溅当场。斗至酣处,呼延庆额上汗如雨下,胸口气如洪钟。
忽见街口火光闪烁,喊杀之声震耳欲聋,又有一队御林兵提刀举火,杀奔而来。火把照得街道如昼,铁蹄踏石,杀气逼人。
呼延庆眼角一瞥,心头骤沉:“不妙!贼军蜂拥而来,援手未至,难道真要困死此城?”他牙关一咬,暗运真气,战意如潮,眼中寒光再起!
浑身疲惫,四肢发酸,他强打精神,狠盯着八虎中一人,一声暴喝:“给我滚开!”
双鞭连环而出,“唰唰唰”三鞭连落,打得那人手忙脚乱,战马一晃,险些跌倒。其余七人见势皆一愣,呼延庆趁此机会,猛然大喝一声:“杀!”
一鞭横扫,夹着怒气与血性,直冲围口杀了出去。他胯下青骢马如脱缰之兽,横冲直撞,左手鞭扫落叶,右手鞭似雨打梨花,瞬间打翻一片兵卒。
刀枪落地,人仰马翻,惊叫连连。呼延庆一口气冲出重围,沿着街道疾驰而去。身后蹄声如雷,喊杀声不断,御林军紧追不舍。
他只觉胸口发闷,汗如雨下,浑身如被火烧,头晕眼花,连握鞭的手都在打颤。他咬紧牙关,一边催马狂奔,一边低声骂道:“我真糊涂!怎么顺着大街跑?这不是等着被围死?”
目光一扫,见街旁有一条狭窄胡同。他心中一动:“他们人多马多,胡同里展开不了。我要是钻进去,说不定还能脱身!”
他一扯缰绳,战马一转,直奔胡同深处钻去。
王蛟虎领兵追来,正好看见呼延庆消失在胡同里,哈哈大笑:“嘿!这小子送死来了。这是条死胡同,他插翅难飞!”
他挥手令弓箭手上前,“来啊!三十名弓手听令——张弓搭箭,准备射杀!”
刹那间,一片“嗖嗖”拉弓声响起,寒箭在月下闪光。
王蛟虎高声叫道:“喂!你那黑小子,再不出来,我们可就放箭了!”
胡同深处毫无动静,王蛟虎一声令下:“放!”
“唰唰唰唰!”一阵乱箭,带着风声破空而去。箭矢如雨落下,尘土飞扬,却仍旧无人应声。
众人屏息看去,忽听胡同口一声马嘶,一匹青骢马“哗哗……”跑了出来。众人忙让开,惊喊:“出来了!出来了!”
可待定睛一看,那马身空无一人。呼延庆竟不见踪影!
呼延庆初入胡同时不察,直钻到胡同尽头,才发现这竟是条死巷。左右两旁皆是高墙,红砖黛瓦,一丈有余,攀爬无从下手。他站在胡同尽头焦急地喘息,眼见追兵已近,正要转身逃命,忽见东墙内伸出一株老树,枝干粗壮,一道横枝正好探出墙外。
他目光一亮:“逃命要紧,眼下顾不得许多!”当即将双鞭背好,牵马返回胡同口,待离树不过数丈,他纵身站起,猛然一跃,双手攀住枝干,“噌”地一下翻身上树。
那匹青骢马无主自奔,一路跑出胡同,正巧迷惑敌军视线。
呼延庆稳住身形,猫伏在树干上向内探望,只见墙内乃一处后花园,幽静清雅,无人看守。他小心翼翼地顺枝滑下,跳落墙头,又翻入园中。
他心知此地也不安全,若被守兵发现,照样束手待擒。于是伏低身形,贴墙而行,穿过游廊、穿堂、月门,曲曲折折绕至前院。眼见一处正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呼延庆趴在窗下,眯一只眼,透过窗格向里窥视。
只见屋中主位上坐着一人,身形魁梧,衣着华贵,正背对房门,左右站着三个年轻家将,手执兵刃,神情警觉。
这时,门外进来一名老家人,低声回禀道:“禀王爷,奴才打听得清楚,今日来上坟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报名叫呼延庆,是双王呼延丕显的亲孙子,呼延守用的亲子。”
那人闻言猛然起身,神情惊愕:“什么?你打听清楚了?”
老家人点头:“千真万确。现在城中早已戒严,御林军出动,王蛟虎亲自领兵全城搜捕。我是听一个做禁军虞候的同乡说的。他说那孩子年纪虽小,却一出手就打死两员大将,着实了不得!”
屋中气氛沉稳,灯火摇曳中,高王爷端坐榻上,面色沉凝。听完老家人高旺回报后,他低声叹道:“呼家乃我故旧骨肉,此番大难,岂有坐视之理?”
这话说出口,三名身形挺拔的青年俱是一震,面带疑惑。再细看这屋主,正是当朝干国重臣、平南王镇国公高锦高振声,而站在厅下的三位英俊青年,乃是他的三子:长子高忠,次子高勇,三子高猛,皆是出身将门、年少骁勇。
几年前,呼延丕显之子呼延守用曾亲送反书至高府。当时高王爷正赴汝南王府议事,错过相见。等他归来得知消息,已为时晚矣——呼延一家已被庞洪陷害满门抄斩,尸骨未寒,高锦懊悔莫及,直恨自己若早一日归来,或许能力挽狂澜。自此一事成心头死结,他为此在金殿上痛斥奸贼,大闹朝堂,惹得仁宗震怒,革其一载俸禄,命他回府闭门自省。自那之后,高王爷便不复上朝,只以闭门养性掩饰心中不平。
今夜风声四起,城中火光连绵,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高锦立刻知有大事,派高旺潜出打探。果不其然,听说前来上坟的是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庆!
他闻言骤然起身,眼神如电,直唤三子:“孩子们,速速披挂整甲,备好兵刃。我老高今日不惜一命,也要救下呼延遗孤!”
“爹!”高猛惊呼,“这事若是闹大了……”
高王爷摆手打断他,眼中血丝浮现:“你们三个听着,这孩子是咱们眼前的血脉恩仇!呼延家是为国捐躯之忠烈,我高锦若今日坐视不理,何颜面对旧人英灵!”
屋中言语声声入耳,屋外一角处,呼延庆正伏在花架之后,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热,再听不下去了,猛然站起身,扬声道:“高王伯伯!我来了!”
屋内众人一惊,高王爷霍然转头:“谁?”
“我是呼延庆!”
话音未落,高猛“嗖”地一跃,冲出门外,一把将呼延庆拉了进来。
屋中灯光映照下,少年浑身尘土,脸黑如墨,身上还挂着斑斑血迹,却眼神如炬,站姿如山。高王爷看着他,一时间热血翻腾。呼延庆扑通跪下,双膝重磕地面,泪如泉涌。
“孩子,快起来!”高王爷伸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岁,面容虽黑,却有种不怒自威的虎气,仿佛一只未长成的小黑虎。
“你多大了?”高锦低声问。
“九岁。”
“啊?”高忠、高勇、高猛都惊住了。
“九岁?九岁就能杀敌破阵?”
呼延庆点点头,神色坚定。高猛与他一比,竟然高不出几寸,一时心生敬服。高王爷叹道:“好孩子,真是有出息!”
他见呼延庆一身血污,对高猛道:“儿啊,带你弟弟去净面沐身,换身干净衣裳,再带回来。”
高猛应声答应,领着呼延庆去侧房更衣。不多时,换上干净衣服的呼延庆又走了进来,精神面貌大为一变。高王爷眼中微亮,笑道:“好,好!如今你到了这里,就算是到了家。不必再怕,有我高锦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招手吩咐:“来人!准备些饭菜,让孩子吃口热的。”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当当当!开门!当当当!”
老家人高旺一路奔进来,满头是汗,喘着气道:“老王爷,不好了!王蛟虎带着御林兵,把咱王府团团围了。他正在门口叫嚷着,让您交出呼延庆!”
高王爷眼神陡然一厉:“好!他来得倒快!本王正要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来啊!抬枪、备马——”
高忠挡住去路,说道:“爹,且慢动手!此事不可鲁莽。王蛟虎虽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可他手上毕竟带的是朝廷的兵马,若是咱们当街对峙,动起手来,恐怕叫人抓住话柄。孩儿以为,若能敷衍过去,自然最好;实在推辞不得,再动手也不迟。”
高锦听了,皱眉沉吟,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依你之言,先稳住他再说。”
王蛟虎在巷中搜寻多时,却始终不见呼延庆的踪影,心中不免生疑,便令亲兵翻墙而入,细细查探。果不其然,在墙角下发现了数道新痕,砖土翻动,脚印、指爪之迹犹在。再一抬头,只见墙头上悬着牌匾四字:忠烈高王府。
王蛟虎见了,不由双目放光,脸上泛起阴笑,心头暗暗盘算:“好个天赐良机!”他知平南王高锦素与岳父庞太师政见不合,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早已积怨深重。如今若能借此事生事端,顺水推舟,将平南王高锦一并扳倒,倒也一举两得。高锦素来刚直不阿,若能以‘私藏要犯’之名罗织其罪,便可名正言顺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此时天色微亮,月光清寒,街巷寂静无声。王蛟虎勒住坐骑,目光阴沉,心中毒计翻腾。他本是庞洪女婿,仗势得官,又与皇帝联姻,得以高位,虽名为禁军元帅,实则庞门走狗,与庞洪一丘之貉。如今若能将高王府连根拔起,庞氏在朝中便再无牵制。
然而平南王高锦威名远播,性情刚烈,武艺高强,若无圣旨便强行攻入其府邸,只怕反惹祸患。王蛟虎不敢鲁莽行事,只得按住剑柄,佯作缉拿模样,在门前冷笑道:
“此事当奏请家岳,再借圣旨行事。等圣命一下,他高锦便是插翅也难飞,届时叫他百口莫辩,有冤难伸,岂不痛快!”
他虽不动声色,然心计如毒蛇盘踞,杀机潜藏于树影之中……
他命士兵布阵,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又派一名偏将前去喊门:“奉令追拿呼延丕显之后呼延庆,请高王爷速速交人!”
天光已亮,晨雾渐散。只听“吱呀——哐!”一声,大门开了。
王府门前,一片铠甲铮然之声响起,只见平南王高锦披挂整齐,金甲罩体,肋下佩剑,神情威严,缓步走出。他身旁有人牵出战马,鞍上挂着得胜钩、鸟翅枪,寒光耀眼。
高锦立在门前,目光如刀,沉声道:“王蛟虎,你带兵包我平南王王府,是何居心?”
王蛟虎一见平南王高锦,心头便是一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咬牙挺直身子:“高王爷,早上好。小将不敢惊扰,只是奉命缉拿犯臣之后——呼延庆。还请大人将人交出。”
平南王高锦缓缓扶剑,声音冷峻:“本王不识何人为犯臣,更不容你率兵擅闯王府!你若识理,当即退去;不识理……本王倒想会会你这‘禁军元帅’到底有几分本事。
王蛟虎怒容满面,金盔之下青筋暴跳,手按刀柄,逼视高府正门,冷声喝道:“高锦,你不认得呼延庆不要紧——他是跳你府后墙进来的!既然他进了你的地盘,我便要搜府!”
平南王高锦身披蟒袍,银须微抖,一双眼却冷如霜雪,缓缓抬首应道:“王蛟虎,跳进来的是谁你可看清楚了?莫不是你自己心虚,便张口乱咬?”
王蛟虎面皮一红,支支吾吾:“我……我……我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哼!”高锦冷笑一声,声音铿锵,“既然你看得清,为何不当时将他擒住?还是你王蛟虎手下无能,叫一个黄口小儿翻了天去?”
王蛟虎一时语塞,只觉喉中一团郁气难吐。那呼延庆少年身手非凡,转眼便打翻他两名副将。他岂敢上前硬拼?但此时又如何敢说出口,若言之,只怕日后在禁军中无立锥之地。
他低声咕哝:“他这个……他是逃得快……”
高锦眼神一寒,讥诮更甚:“逃得快?你堂堂禁军总帅,领十万兵马,连一个少年也捉不住?哼,依我看,你不如回家喂奶抱娃去罢!”
王蛟虎怒火中烧,喝道:“高王爷,你莫要言语挤人!今日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交与不交,又有何妨?”高锦步前一步,衣袍鼓荡,声如金石。
王蛟虎咬牙:“你若不交,我就带兵入内搜查!”
“好大的口气!”高锦猛然一挥手,“仓啷”一声,宝剑出鞘,寒光四射,他厉喝:“你敢搜,我便先斩你!”
王蛟虎吃了一惊,又不肯示弱,结结巴巴:“你这……你凭什么不让我搜?”
高锦怒极反笑:“姓王的,你当我府是你禁军营寨?呼延庆是你口中之言,又无圣命,凭你一句话,便可入我王府搜查?我高锦无罪,谁敢乱闯一步,我当场斩之!”
“好好好!”王蛟虎气得满脸涨红,“你不让我搜,我便去见天子,请旨而来!你还能不让?”
高锦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心头却是一凛:若真调来圣旨,只怕再护不住了。那时只得拼命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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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请去罢!”高锦一甩袖,大步转身入内,低声传令家将:“速召家兵,若圣旨一到,拼死护府!”
忽地,一阵喧哗自街口传来,只听人喊:“闪开!寇大人驾到——”
御林军慌忙让开,胡同中八抬大轿缓缓而来,轿帘一撩,走下一位白须长髯、身着绯袍的老臣,步履微颤,却神采奕奕。正是当朝左丞相双天官——寇准。
高锦转首一望,目光微动,拱手作礼:“寇丞相驾到,失迎失迎。”
王蛟虎冷哼一声,心道:“这老狐狸倒是哪里有风头往哪钻。”
寇准笑容不改,抚须言道:“老夫今晨梦中惊觉,便起身闲走。不料一出门,便闻禁军围府,搜拿何人?竟闹得如此之大?”
王蛟虎冷声道:“寇大人,高锦窝藏罪人,我奉公行事,自当搜府!”
高锦怒道:“放肆!我高某何时犯法?你若无凭无据,休要强闯!”
寇准摆手劝解:“哎呀,两位大人何必动怒?莫非为那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庆之事?”
王蛟虎一听,便道:“寇大人明察秋毫!我亲眼见他翻入高府。”
寇准闻言,眉头一挑,眼中神色一凛,心念急转:“果真是呼家血脉未绝!此事若落入庞洪耳中,只怕性命难保。”遂转眸望向高锦,低声道:“高王爷,既然如此,不若权作缓兵之计,由我出面说合几句,劝王将军稍缓搜查之意。你也知王蛟虎性急,一言不合,便动兵刃,未免伤了大体。”
高锦低声冷哼:“他若执意动手,休怪我府兵以命相拼!”
寇准点头,转身对王蛟虎说道:“王将军,老夫愿为此事调停一番。依我看,你稍候片刻,我入府与高王爷说合,一面劝服,一面安排,开门搜查也不迟。你看如何?”
王蛟虎思忖片刻:“那自然最好……寇大人若真能说通,我便不必见驾请旨。”
“那便请你在此稍候。”寇准转向高锦,“高王爷,老夫想进府坐坐,不知可否赏脸?”
高锦心知此人素怀忠直,足智多谋,历任权要,未曾徇私,素为朝中栋梁,便肃容开口道:“好吧,请进来。”
院门“咣当”一声阖上,重闩扣紧,如同以铁锁封门,隔断尘世喧嚣,亦断绝外患侵扰。寇准轻抚衣襟,整冠而入,脚步沉稳,神情凝重。廊下风声微作,拂动庭前松柏,沙沙作响,如同低语。穿过影壁墙,只见前院空阔,石阶整齐,月色透过云隙洒落,地面映出斑驳光影。
一抬头,寇准眼前一亮,不由得眉头微皱,心神一震——只见堂下立着三位英武少年,俱是高家公子,衣冠整肃,气宇轩昂。更有一少年,肤色黧黑,形如猛虎,正与高猛身形无二,不用细问,便知是那呼家遗孤呼延庆。
寇准转目望着高锦,神情凝重,语声低沉,言辞间却透出几分不忍与关切,道:“我说高王爷……此子,可是那呼延庆么?”
高锦微一点头,随即回身唤道:“呼延庆,快来,见过寇爷爷。”
呼延庆应声趋前,双膝跪地,正色叩首道:“孙儿呼延庆,拜见寇爷爷。”
寇准见状,神色一震,忙伸手将他扶起,口中急道:“好孩子,快快起身!你这一拜,老夫怎堪承受?心中如刀割。”说罢,目光怜惜,轻轻一推,“站一旁去罢。”
复又转首,面向高锦,语重心长地道:“高王爷,你将他藏于府中,虽是一番义举,然犹如灯下养虎,稍有疏漏,祸即临门。若那王蛟虎真个搜进来,一旦发觉,莫说此子性命难全,便是你我头颅,也恐悬于金殿之上!”
高锦闻言,长叹一声,拱手而道:“寇公所言极是。老夫岂不知其厉害?只苦于事已至此,进退两难。彼若强搜,我若抗拒,更招人疑;倘被寻着,休说呼延庆性命,老夫这颗脑袋,只怕也须着落。”
寇准听罢,背手徐徐踱步,庭前寒风拂动,月光清冷洒于地上,映得他一身布袍飘飘,鬓发半白,神思凝重。少顷,忽地驻足,回首看了呼延庆与高猛一眼,眸光微闪,面上渐露喜色。
“有了。”寇准忽而拊掌而笑,“高王爷,计已成矣!你只依我这般这般行事,不独叫他一无所获,更叫他颜面扫尽,悔之莫及!”
高锦精神一振,趋前一揖,道:“妙计!老先生神机妙算,晚辈自当依策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