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深,二虎庄外草长莺飞,村头老槐树下,晨光微曦,炊烟缭绕,几个孩童正围着打斗之人嬉笑叫嚷,地面尘土飞扬。
呼延庆一身短褐,脚步如风,自山道而来,望着面前这片庄落,心中火气早已翻滚。昨夜宿于青石镇驿店,清晨醒来便发现乌骓马不翼而飞,掌柜言说有人连夜牵走坐骑,似是贩马之徒,踪迹指向此地。呼延庆寻迹而至,一路奔行,心中只盼寻得坐骑,若真为人所窃,定叫那贼人吃些苦头。
未及入庄,便听得村头喧哗声起。他快步上前,只见两个少年正在练武,其中一人黑面阔口,另一人红脸壮实,俱是臂粗腰圆,拳脚狠辣,竟与寻常泼皮不同。更叫呼延庆怒目欲裂的,是那黑脸少年身侧,赫然站着一匹乌鬃马,鬓毛披散、四蹄沉稳,正是他苦寻一夜的乌骓良驹!
他当即大喝一声,冲将上去,挥拳直指黑脸少年:“好贼子,还我坐骑!”
黑脸少年一愣,怒道:“你这黑大个胡说什么?这马是我买来的!”话未落,呼延庆已出手,两人拳脚交加,红脸少年见势不妙,也上前助战,一时间拳来脚往,斗得天翻地覆。
庄中忽有人喝止:“都住手!”
众人一愣,纷纷让开。只见庄门处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年在四旬开外,衣着虽不华贵,却收拾得极整,眉眼间自有一种从容镇定的气度。她目光扫过场中三人,冷声喝道:“小壮士,你为何大动干戈?”
呼延庆喘着粗气,拱手作揖:“老人家,我是行路之人,昨夜宿于青石镇店房,今晨醒来,我那乌骓良马不见。一路追踪至此,见那黑脸小子骑着我马,我欲讨回,他却不还,反先出手打我,我才还了他几拳。”
黑脸少年已跌在地上,跳将起来叫道:“娘!他信口胡言!这匹马是余黑七今早牵来卖给我的!我一看中意,骑上试脚程,出了村恰好撞上他,他一打口哨,这畜生便乱蹬,把我摔得好苦,我们这才打了起来!”
那妇人闻言,面色一沉,冷声喝道:“奴才!说了多少回?做事先问是非,再动手不迟。再胡搅蛮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罢,她转头看向呼延庆,语气略缓:“小壮士,你那坐骑如今何在?”
呼延庆抬手一指:“正于田边吃草。”随即打了声唿哨:“吱唠唠唠——”
只见乌骓马耳动身轻,瞬息奔来,四蹄翻腾,卷起一路飞尘。马儿奔至主人面前,鼻中喷气,嘴拱其肩,神态亲昵。呼延庆抚着马颈,神色顿柔,那乌骓仿佛听懂了似的,嘶声一声,昂首挺胸,引得围观乡人笑声四起。
妇人见状已心知八成,转头盯住儿子:“这马是哪来的?”
焦玉低声道:“今晨余黑七牵马来我庄,说是要卖,我喜欢这马,一试脚程刚出庄口就遇上他,一打哨这畜生就把我摔下来了……”
妇人点头:“听清了么,小壮士?非我家儿偷马,而是余黑七贩来,若你不信,自可唤他当面对质。家人——”
“在!”
“去,将余黑七寻来。”
“遵命。”
片刻之后,家丁气喘吁吁跑回:“夫人,余黑七走了。镇里伙计来报,说丢马之人砸了他店,他吓得跑了。”
妇人皱眉轻叹:“唉……此事本是一场误会。”
她回身拱手向呼延庆道:“小壮士,我家一个是亲儿,一个是义子,我不敢言教子有方,却也断不会放纵为非作歹。今日之事,实属误会,适才冲撞,老身赔礼了。如若不弃,还请入我庄中坐坐,也好叫这两个小畜生赔个不是。”
呼延庆闻言,怒火尽消,神色一敛,拱手答道:“老人家明理,是我鲁莽在先,未辨是非便动手相争,多有得罪。咱们萍水相逢,不敢叨扰,在下便告辞了。”
言罢牵马转身便走。
那妇人一见呼延庆年少身雄,气度非凡,且明礼数、知进退,心中暗生爱才之意,忙道:“哎,小壮士留步!常言道,不打不成交,方才虽有些磕碰,终究误会一场,不妨到我庄内坐坐,饮口热茶解解气,也好结个朋友。”
两个孩子也凑了上来,一左一右拉住呼延庆衣袖:“黑大个儿,别走啦!你打得我疼,我也服你厉害,咱们交个朋友吧!走走走,进庄喝茶!”
呼延庆看他们一脸真诚,亦觉可爱,不由一笑:“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手牵手入了庄门,家人将乌骓牵入后院。二虎庄内,宅院宽广,楼阁成列,庄中花木葱茏,堂屋高敞宽明。呼延庆入得正厅,那妇人亲斟清茶奉上,笑道:“小壮士,家住何地?贵姓大名?”
呼延庆拱手作答:“家住上江县大王庄,姓王,名三汉。”
那妇人颔首道:“老身姓焦,这黑脸娃娃是我儿焦玉,红脸的是我干儿子孟强。他们的父亲在世之时,俱是保驾护国的大将。唉,如今皆已作古……”
言至此,眼角微湿,语气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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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庆一怔,再看两少年,俱是虎目剑眉、英气逼人,竟不似寻常村童。
焦玉乃焦廷贵之子,焦赞之后;孟强则为孟定国之子,孟良之孙。其两家祖上,世代忠勇,曾与杨六郎结为异姓兄弟,并肩征战,情谊深笃,素有“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之称。两家世居同巷,往来密切,兵归一营,家住一院。
焦孟二童,自幼由母辈共抚长成。焦夫人与孟家嫂子情同姊妹,共同教养孩童,既授以文墨,又习以武艺。二人性虽未脱稚气,然志向颇高,英气初露,只是行止间尚多顽劣之习,尤以焦玉为甚。
焦玉自幼癖爱骏马,每见良驹,心驰神往,非得执金购之不可。然性多善变,骑乘十日半月便觉厌倦,弃之如敝屣,复又觅新。其母屡加训诫,终难遏其癖性,亦常感无可如何。
焦夫人静静地望着呼延庆,心头思绪翻涌。她知道,边关征战日紧,边关兵营中常缺骏马,若家中孩子喜欢买马,倒也未尝不是助战之举。于是她便默许焦玉爱马成癖,只要他玩够了,那些骏马便由家人牵往边地军营,或转卖于边将,一来二去,也算未使家财虚耗。
余黑七便是往来庄头的马贩子,一面做着牲口买卖,暗地里却开着黑店,靠偷马、骗马、杀人越货谋生。焦玉喜爱好马之事,余黑七早摸得清清楚楚,便时常牵几匹好马来二虎庄卖个高价。孩子爱马心切,买得开心,他则大赚其利。
而昨日这匹乌骓马,原是余黑七在青石镇见着呼延庆所骑,心生歹意,半夜潜入店中,将马偷走,天不亮便牵到二虎庄,恰被焦玉买下。若非他偷马引祸,呼延庆也断然不会踏入这庄中,更不会因此结识孟强与焦玉。
焦夫人将家中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话语平和而清晰。呼延庆听得心惊不已,又感意外惊喜。他心念一动,想到自己祖父呼延丕显,与孟良、焦赞素有交情,若如此说来,他们并非外人!
他抬头望向焦夫人,眼神坦荡:“老伯母,请您吩咐家人暂退,在下有要事相告。”
焦夫人看他神情郑重,略点头:“下人都退下。”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呼延庆起身一步上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晚辈真名,呼延庆,乃呼延丕显之孙。”
焦夫人闻言一震,眼中猛然亮起异色:“你是……呼延庆?”
厅中孟强、焦玉更是惊叫出声:“哎呀!你就是那个九岁进京祭祖,杀了刁奇、丁霸的呼延庆?!”
两个少年顿时围住他,喜不自胜,拉着他的手左瞧右看,啧啧称奇:“嘿嘿,你就是呼延庆啊?名声太大了!难怪我们俩联手也不是你的对手!”
“哎,你今年多大?”
“我十一岁。”
“啊?你才十一?我才不信呢!”
“你怎么不信?”
“你个子这么高,比我们都高出半头,还那么能打!”
“哼!你自己没长个儿怪我咯?”
焦夫人见三个孩子闹成一团,也忍俊不禁:“奴才!别胡说。身量高低不代表年岁大小,能耐也各有分。当年甘罗十二岁为丞相,周瑜十四便统兵水师,英雄出少年,岂能比你们这两个不省心的顽童?”
呼延庆转头问:“孟强,你几岁?”
孟强道:“我也十一。”
“焦玉你呢?”
“我十岁。”
一对生日,呼延庆比孟强大三日。孟强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咱哥仨正好,岁数差不多,要不咱结拜成兄弟如何?”
焦玉立即点头:“好啊!我没意见,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呼延庆心头亦喜,一口应下。焦夫人笑得满面慈爱,随即命人唤来孟夫人。两个夫人亲为主盟,香火设于正厅之中,三人跪地结拜:呼延庆为长,孟强为次,焦玉为三,从此以兄弟相称,情同手足。
礼毕,焦夫人面色柔和,轻声问道:“呼延贤侄,你怎的不在大王庄,却独自来到这二虎庄来?出了什么事?”
呼延庆微微一顿,叹了口气:“老盟娘,提起此事,只觉心中难安。”他便将上坟烧纸、惹下庞门祸事、家中遭围、仓皇出逃的经过一一道来。讲到末了,他低声道:“我外祖见庞家兵势凶猛,让我速速逃出大王庄。我流落在外多日,日夜牵挂家中,不知母亲和外祖如今安否,心里真是惦记得紧。”
焦夫人听完,目中泛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命的孩子。你从小多灾多难,如今却坚韧如此,实属难得。你安心住在这,不必多虑。咱这庄子,从今日起,不叫二虎庄,改名三虎庄——你们兄弟三人在此结义,三虎齐名,才合道理。”
她当即安排家人,星夜兼程前往大王庄探查,欲将呼延庆之母接来同住,好叫母子团聚,无再悬念。
呼延庆连声称谢,心中暖流涌动,从未有过的安心。
三兄弟自此同住一处,日夜同吃同住,晨起操练,暮时读书,练拳、习武、骑马、射箭,事事不离左右。原先调皮贪玩的孟强、焦玉,在呼延庆的带动下也渐渐沉稳,俨然以他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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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孟两位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常道:“自从呼延庆来了,这俩奴才可让我们少操不少心。”
光阴如飞,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呼延庆临窗望月,心头突然一紧。他低声自语:“也不知老盟娘派人去接我娘了没有,怎么一直没动静?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得了,我亲自回一趟大王庄看看。”
次日清早,他将去意告知焦夫人与孟夫人。
焦夫人轻轻叹息一声,道:“孩子,唉……你既要走,我便不能再瞒你了。”
呼延庆心中一沉,直觉不妙。
只听焦夫人道:“你来三虎庄的第二日,我便派人前往大王庄,欲接你母亲。但那人回来禀报,说大王庄已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满村房屋皆毁,竟无一人踪影。后来再三打听,得知你走后当夜,庞龙庞虎兵围大王庄,抓不到你,竟火烧全庄,烧得干干净净。”
呼延庆听到此处,已是满面苍白,嘴唇紧抿,手指微微颤抖。
“我们又派人四处探查,只知有人仓皇逃命,至于你母亲、你外祖是否在其中,音信全无。”孟夫人也柔声道,“我们实是怕你太难过,所以一直未曾说出。如今你执意回去,便不能再隐瞒。”
焦、孟二位夫人将真相缓缓道出,只见呼延庆面色骤白,怔立如木。耳中只觉嗡响作雷,眼前昏昏,胸中似有千钧巨石压住,只觉呼吸皆难。过得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然而眼眶已满是红意。
下一刻,他再忍不住,仰面便哭,声音凄绝:
“外祖……母亲……舅父!是我不好!我在京城惹下祸端,却连累满门遭焚。我对不起老王家,对不起你们……”
哭声嘶哑,震舍动梁。那一刻,他才是真正的孩子,失去根、失去家、失去血脉庇护的孩子。
他攥紧双拳,牙关咬得血几乎流出,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庞洪……庞龙、庞虎、庞彪、庞豹……你们等着!我活着一天,总有一天,我回京城要你们偿命!”
二位夫人忙上前相劝,将他搀扶在座,轻拍其背,言语温柔。许久之后,方渐渐止住悲声。
然而巨苦入心,禁之不住。呼延庆胸中郁怒难散,便突然病倒,一病便是半月有余。焦、孟两位夫人殷殷照料,孟强、焦玉日夜守睡。他在床上昏沉几日,但眼神渐渐不同:那种稚嫩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狠劲与决意。
如此,呼延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病愈后,他一心练武,比从前更为刻苦。拳掌风声如啸,身形如电,几乎不知疲倦。夜深灯尽,仍见他影在院中如风;晨鸡未鸣,他已立于台阶练鞭。焦、孟夫人皆看在眼里,只觉这少年日后必非凡流。
时序更迭,不觉已至新年。转眼呼延庆十二,距离清明不过数日。他坐卧不宁,思绪纷乱。夜深人静时,他目光空洞望着天井月光,自言道:“九岁上坟,如今三年,先祖坟头断绝香烟,是我不孝。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二次上坟。”
他心头又闪过一念,眼中寒光一闪——
“若遇庞洪,便斩奸除恶,为家人报仇!”
于是,他暗自收拾小包裹,将所需银两、药丸、小刀藏于其中。此事瞒得紧,不想惊动任何人。
然这一切,却全没逃过孟强的眼睛。
孟强推门就问:“大哥,你要出门?”
呼延庆愣了:“你……怎么知道?”
孟强眨眨眼:“你那些事儿,能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他又道:“你想进京再上坟,是不是?”
呼延庆欲辩,孟强打断:“何必装?我算出来的。你不带我们俩,我们绝不让你走!”
焦玉也跳起来:“对!我们仨是兄弟,你去,咱们就一起!”
呼延庆蹙眉低语:“京中搜捕甚急,庞氏爪牙遍布皇城,汝等若随我同行,倘有闪失,岂不连累两位盟娘忧心不安?”
孟强据理力争:“兄长此言差矣。三人偕行,可为声援;汝若孤身入汴,反添危机。今夜之计,正当同心共赴。”
呼延庆沉思片刻,眼中神光微动,终于颔首:“既如此,只此一节,须得秘而不宣,万勿惊动两位娘子。”
孟强一拍大腿,笑道:“无妨,夜静星稀,自可悄然离去。”
呼延庆一叹:“汝等若不辞而别,只恐盟娘忧心如焚。”
孟强笑道:“我等三人并肩而行,纵使离去,亦不过片时骂责。待他日安然归来,自是喜上眉梢。”
呼延庆本已下定决心,此刻听言,心意更坚,朗声道:“善。今宵三更,动身!”
孟强即应:“我往取银。”
焦玉随声而动:“我去备马。”
第三人亦道:“兵刃之事,交于我身。”
夜深。三人饭也不敢多吃,只假装在书房读书。两位夫人安心睡下,全然不知三虎未来的灾与难此刻悄然展开。
三更过后,夜色沉沉,月光如水。三人悄悄开启花园小门,马蹄无声踏草,三人回身轻轻将小门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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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三骑飞跃如电,夜风呼啸,一路奔行。天将亮时,他们已越山出谷,三人兴奋不已,笑声震霄。
焦玉望着天色:“京城一定繁华,我们这回可要痛痛快快见世面!”
呼延庆提醒:“三年前我闹过京城,咱们说话小心,到处有我的画像。”
孟强拍胸:“没事!”
一路风尘,三天行程,连夜疾驰。第四天正午,远远便见汴梁城郭高立,城门车马如流,商旅如织,烟尘滚滚。
呼延庆勒马:“不可贸然入城,被认出,祸则立至。”
孟强点头:“找个店歇脚,再作计较。”
三人寻得关乡一店,将马拴好,洗尘用膳。饭后呼延庆沉思良久,开口道:“两位贤弟,我不敢这样进城。若被认出,不但上不了坟,反累你们。”
孟强问:“那该如何?”
呼延庆道:“咱们需想个法子,能悄悄混进城去。”
他目光投向两位弟兄,静静等待他们的计策。
孟强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心思灵巧,堪比山中猿猴。他向呼延庆和焦玉摆摆手:“你们先等着,我出去转转,定能想出法子。”说罢,便一人出了客栈。
这关乡地处汴梁城外数里,往来商贩络绎不绝,沿街铺面林立,叫卖声、人语声混杂成一片,颇有一番市井热闹之景。孟强一面装作闲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穿街过巷之际,忽然在集市边瞧见一辆花轿车。车上彩漆鲜亮,画饰精致,车辕前套着一头壮骡,毛色光亮、蹄实肩宽,正是一辆城中常见的载人之车。
赶车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生得高大,头挽牛心发髻,身着粗布衣裳,裤腿挽起,脚踏靸鞋,双眼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个精明练达之人。此人正坐在车头,神情懒散,却又带着几分市井老油条的机警。
孟强见了,心生计较,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车老板,您辛苦了,请问贵姓?”那汉子见是小公子模样的少年,自觉有生意上门,连忙跳下车来,笑道:“不敢当,小人姓孟,江湖人称孟二愣。公子可是要用车?”
孟强一听此人也姓孟,顺势笑道:“哈,原来同宗,那好说,咱们也算自家人了。”
“公子折煞小人了,能为您效劳是我的福气。不知您要上哪处?”孟二愣满面堆笑。
孟强道:“我想进京城,你对城里熟吗?”
孟二愣挺了挺胸膛,满脸自豪:“我就是开封人,城中巷道闭着眼都能走到。您要是找‘夹死驴胡同’,我都能领您去。还怕进不了城?”
孟强佯作忧色道:“可听说城门口盘查得紧,难进哪。”
孟二愣嘿嘿一笑:“那倒也是。近些年传说呼延家有了后人,三年前清明曾有人偷偷进城上坟,自那之后每到节令,城门都加岗盘查。但公子算是走对了,我与把门的兵卒多是旧识,只要不犯国律,无甚难处。”
孟强一听,立刻说道:“那就好,我这车雇定了,晚上若还需用车,你敢走夜路么?”
孟二愣把胸口一拍:“嘿,我孟二愣行走江湖十数年,从不怕事儿!人称我二愣,不就是愣得胆大嘛!”
“哈哈,那好,车就交给你了,跟我走吧!”
二人一番计议妥当,孟强领着孟二愣回到客栈。到了门前,孟强低声道:“你且在此等候,车别挪动。我有个哥哥染了伤寒,正躺着发热,这病最怕受风,一旦在城门口掀帘查验,岂不要命?你入城时帮我说项,照应一下,免得他着风。”
孟二愣点头如捣蒜:“好说好说,小事一桩。”
孟强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这五两银子,你留着给守门的弟兄买包茶叶喝,疏通方便些。”
孟二愣一怔:“哟,用不着这么多,一两足矣。”
“都给你了。”孟强摆摆手,“我这车要雇一整天一夜,你开个价吧。”
孟二愣见这小公子爽快非常,便谦和道:“二两银子足矣。”
“我给你十两!”
“这……这可太多了。”孟二愣又惊又喜。
“你若把事情办好,十两都不算多。”
孟二愣咧嘴笑了:“成!公子大方,孟某必不辱命!”
一边说着,屋中焦玉已备好包裹。孟强又去与掌柜打招呼,交了店钱,留下三匹马暂存,借一床被褥以备出行。
夜色将临,屋内三人悄悄布置妥当。孟强将呼延庆裹入被褥,再加一层褥子与枕头,掩人耳目。两人一左一右,将“病人”扶入花轿车厢。
孟强低声一喝:“启程。”
“驾——!”孟二愣振鞭催车,辚辚轮声直向城门。
将近城门,孟二愣远远跳下,满脸堆笑,抱拳高声道:“列位军爷,清苦当值,二愣特来问安。”
守门士卒认得,便打趣道:“二愣子,又是你?上回说的大葱,你可别忘了。”
孟二愣连忙应声:“俱已备妥!”
旁边又有人笑问:“上次讨的布鞋,可曾做成?”
“诸位但放心,皆在车中。”说着,孟二愣摸出一锭白银,轻轻一抛,“聊表薄仪,各位兄长买茶暖胃。”
士卒接过,依旧把车拦住,目光疑色。
孟二愣眼见难通,便又自怀中摸出五两白银,托在掌上,举目环顾,低声笑道:
“诸位,些微赠物,不足挂齿。内人手笨,鞋亦不堪入目。此五两白银,乃小人受雇之资,今悉数奉上,只望诸位照拂一二,让我此车不致受风。”
银锭映着晨光,闪闪生寒。
众人目露喜色,相互使眼色:“二愣子今儿倒是大方。”
孟二愣揖手作礼:“蒙诸位平日照拂,小人方得糊口。今车中载有贵客,不敢久候。若蒙恕允,二愣铭感五内。”
守门军士见银已入手,自也不好推拒,遂招手放行:“去罢,去罢。”
车轮辚辚,穿门而入。
众守卒相视一笑,低声咕哝:“罢了罢了,快快放行!”言罢,推杆开闸,关口木栅应声而启。
三人驾车稳稳驰入,鱼贯过关,身后尘土微扬,转瞬消隐暮色中。
车过关后,孟强凑近呼延庆,低声问道:“哥啊,此时日头已高,恐非上坟之辰。咱们往何处去?”呼延庆略一沉吟,想起三年前曾于大相国寺前一处香烛杂货铺歇脚,其店主年迈忠厚,为人正直,不似寻常奸商,便低声道:“寺前有一老翁开铺,吾昔日曾在其铺中暂歇。今日可再投之。”
孟强将此话告知二愣,二愣一听拍腿笑道:“那家我认得!”遂策马前行,不多时,已至寺前杂货铺。铺门敞开,纸烛香火,琳琅满目。老掌柜正打着算盘,见车至,连忙笑迎,道:“几位贵客,是买纸的么?”
孟二愣下车应道:“哪是买纸,分明是给你拉来财神爷啦!”老掌柜一听,愣了愣,便笑道:“请请请,里边坐!”
众人携呼延庆入内,呼延庆避人目光,并不趋柜,而是引众直往后院而去。老掌柜见状,大惊,忙喝止道:“哎哎哎,你们干甚么?这可是后头私地!”
孟强一拱手,道:“老伯莫慌,且容我等安坐,再与你细说。”
众人掀帘入屋,里间不过三尺方丈,一张老木床尚存,尘迹犹新。孟强卸下呼延庆之甲胄,扶其于床上坐定。老掌柜追入屋中,举目一望,只见那少年面带风霜、眉目英挺,恍然之间,一道旧影浮上心头。
“哎呀!”他失声惊呼,“小公子……我怎觉得你眼熟得紧?”呼延庆缓缓抬眼,声音沉静,道:“老掌柜,你真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不是从你这儿走的吗?”
老翁定睛细看,面色忽变,连退两步,道:“你……你是呼延庆!老天爷,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地方……你不该来啊!”
屋外微风吹动门帘,香炉中轻烟袅袅,仿佛也为将起的风波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