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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师出有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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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将近,京城春寒未尽,御街之上烟灰飞舞,人声鼎沸。擂台已立九十九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场。若无英雄登台应战,那欧阳子英便可顺理成章登坛受帅印。是以城中百姓早早聚集,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一睹今日擂台风云。

忽见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一人缓缓而来。那人身长体伟,双目如星,腰挂双鞭,气度凛然,正是黑虎英雄呼延庆。他行至人群前方,见前边还有五六排百姓,便不再往前挤。抬头仰望,只见擂台之上纱幔高垂,旗帜招展,远远看得清楚。他止住脚步,站定不动。

孟强与焦玉随后赶到。呼延庆低声道:“且看那和尚今日如何出手,再作计议,不宜贸然登台。”

他天生身形魁梧,站入人群中自是高出一头。稍一伸臂,犹如孤峰耸立,猛虎踞群。四下之人见他挺拔如山,无不侧目。忽听身后一人嘟囔道:

“这位大哥,您这身量忒高,把前头尽数遮了。劳烦蹲低些,好叫后头也看得明白。”

呼延庆回头一望,果然自己如一道影壁,挡了众人视线,当即会意一笑,不言不语,屈膝沉腰,来了个骑马蹲裆式,虽蹲却稳,神态自若。这一蹲,后方众人都能看清擂台了,没人再有怨言。

这时,擂台后方忽听“啪”的一声铜锣响,脆响震耳,回音绕梁。台下众人正喧哗未息,便见一名府吏快步登台,腰束乌带,手持铜锤,面无喜怒,站定之后,抬手“当当当”连敲三下云牌,声音直透街巷。

只听他一拢袍袖,高声喊道:

“开——擂——了——!四方英雄,八路豪杰,若有胆识,速来试拳——!”

他声音洪亮如钟,直叫人耳膜生颤。喊声才落,台下百姓便轰然一阵骚动,如锅沸水开,议论声自四方响起。

一老汉捋着胡子叹道:“唉呀,九十九日转眼而过,今日可就是最后一场了。”

他身边一汉子双目发亮,紧盯擂台:“就看谁能上去,叫那和尚栽个跟头。”

另一妇人挎着菜篮,忍不住插嘴道:“这帅印究竟落在谁家,可就要定了。我听说啊,这凶僧手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人命……”

忽地又有人咂舌道:“咦……怎么这时辰了,那擂主还不见人影?该不会怕了罢?”

“哼,他怕?那是庞家的人,背后有靠山,他要真不出来,那也太丢脸了。”

“嘘,小点声,官差都在呢!”

说话间,众人已纷纷仰头望向后台,神色或疑或惧,空气中仿佛都浮着一层未散的阴霾。

原来欧阳子英这时正坐在内擂之中。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慢慢饮茶,身边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点心水果,满桌精致。身后四人肃然而立,皆是他门下徒弟:海青、海红、海明、海亮。

欧阳子英靠姑父举荐立擂,已经连胜九十九日,如今只差最后一天,便可光明正大地还俗封帅。此刻他心中暗喜:“今儿便晚些开擂、早些收擂,若无对手登台,那便最好不过。明日风风光光拜帅,也免得再惹波澜。”

正想得得意,忽听云点已响。按规矩,云牌一响,擂主便须登台,若不现身便要受官府责罚,挨打四十杀威棍。

海青上前,低声禀道:“师父,该往前台露一露面了。”

欧阳子英微睁双眼,语气倦懒:“今日我不愿出去。”

海青焦声道:“当初立擂之时,曾言明规矩,云牌一响,便须登台;若违此令,须受责打。若叫开封府拿住了话柄,只怕面上不好看。”

欧阳子英冷笑一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风头紧要,能省一事是一事。再忍一日,帅印在手,便叫打四十板子,我也认了。”

海青听罢,急道:“既如此,师父便安坐后堂,徒儿领三位师弟上台应对。若无人登擂,自是无事;若真有好手来战,便由徒儿接下。”

欧阳子英道:“你当真应付得来?”

海青拱手道:“一二登台之人,尚不放在眼里。”

欧阳子英颔首:“也罢,你且上去练练手。”

“领命。”

四人应声,揭帘而出,齐步登台,一字而列,摆开门户。

台下众人见状,顿起喧哗:“瞧那!教师爷的几个徒弟上来了!”

呼延庆抬眼看去,只见那四个小和尚皆是光头,头皮乌亮,刮得平整,用蜡磨得锃亮。年纪在二十上下,肩宽腰阔,拳如石碗,臂似桁梁,一望便知是练家出身。

四人步伐齐整,身形挺拔,打起一套小洪拳来,“乒乒乓乓”,拳路明快,招势清楚,收拳之后,各自立于擂台四角,摆好阵势,气定神闲。

台下百姓一片叫好:“拳打得好!一招一式真利落!”

然则细听那叫好之声,大多沙哑干枯,如锯木裂罅,腔调古怪,引人疑惑。

有识货的低声道:“咦?这几嗓子是哪儿来的?”

原来,这些喊声并非自发,而是庞洪早就花银雇来的爪牙,自开擂以来便养着二百人专司呐喊助威。众人日日高喊,嗓音早已嘶哑,只为混口饭吃,强打精神叫阵,才有那:“好——哦哦……”之类虚浮之声,听来恍若老鸡晨鸣,气若游丝。

偏偏这破嗓门正响在孟强耳边,他心生不耐,回手一把揪住那人耳朵,冷冷问道:“你喊的什么?”

那人吃痛连叫:“哎哟哎哟,爷啊,揪我作甚?”

“你喊什么?”

“我……我说好啊……”

“好在哪儿?”

“您看那位少师父拳脚利落,练完就立于四方,这不是‘四门斗’么?”

孟强冷哼一声,道:“你也配识得‘四门斗’?那不过是牛犊子拜四方!说不说?”

那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拜四方,拜四方!”

孟强这才松了手,拂袖不语。

这时擂台上那海青,又演了一趟拳脚,动作舒展,力道齐整,一招一式颇有些气派。拳毕之后,他往中间一立,将左脚高高抬起,右腿单支,便是那“金鸡独立”之势,自觉神采非凡,英风满面。

台下早有一人叫道:“好!这腿上功夫了得!”声音破哑,强撑高声。

孟强听得不耐,回头冷声问道:“好在哪儿?你道这是什么功夫?”

那人答道:“金鸡独立,这可是腿上真能耐!”

孟强冷笑道:“金鸡独立?哼,那也配称招式?依我看,不过是一条腿的瞎蘑菇罢了。”

那人一听此言,知遇上硬茬,不敢应声,心中一凛:“此人恐是打擂的,看样子不容小觑。”当即收声不语,“吱溜”一声钻入人丛,远远避去。

海红、海明、海亮三僧打过一趟拳后,已自退入内擂,惟独海青仍立台上。他身为大徒,自恃身份不同,近百日以来,所见皆是自家师父连胜不败,早将自矜之心生出三丈。他心下思量:“今日便是最后一日,师父避而不出,便由我露些手脚,也不负这番光景。”心意既定,遂迈步至台边,拱手四顾,高声道:

“在下海青,乃欧阳座下大徒。今擂期将满,帅印未定。若有英雄登台,胜我师徒,帅印自当归于英雄;倘若无人应战,自明日起,此擂便由我师父执印,统领诸军。台下若有自量者,不妨登台一试;若非其人,便该思量:自家手脚几分斤两?吃几碗干饭撑得起这场打斗?倘是跟师娘学得几手闲拳,劝你还是退避三舍。若叫我动手,轻则断臂折腿,重则一命难保。到时妻改夫门,子改父姓,悔之何及!”

海青话声一落,台下顿时静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应声。海青见状,越发胆壮气盛,返身扯下一根白蜡杆,双手一抖,杆影如龙,破风作响。他自东往西,绕着擂台慢行,一边行走,一边喝问:

“你打擂?你打擂?你,可敢打擂?”

人群略有骚动。忽至一人跟前,此人身长体壮,生得眉粗目阔,正站在人堆边缘,双目炯炯,紧盯擂台。海青将他一指:“喂!你可是来打擂的?”

那人连连摆手:“不不不,在下不是打擂的。”

“既不打擂,怎地站在这等地界?”

“俺……俺只是来看热闹的。”

海青扫了他一眼,冷笑道:“看热闹?你眼珠瞪得那般圆,像是要把人活吞了去。”

那人讪讪答道:“不睁眼,如何看得清楚?”

“哼!还顶嘴?这等口气,便是欠教训!”

话未落,白蜡杆已然扫来,“啪”的一声抽在他腿上。那人吃痛连退几步,口中喊着:“哎哟,可真下手啊!”

海青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只冷声吐出一句:“靠边站着去。”

他再度绕圈,行至一人跟前,此人衣袖挽起、裤脚卷起,脚尖踮着,腰间缠着围裙,站得高高。海青喝问:“你打擂?”

那人咧嘴一笑,挠头答道:“不打不打,我是炸大果子的。今儿油没起,就出来瞧瞧热闹。”

“炸果子的也来混人堆?退下去!”

再一回首,海青瞧见一人手中握着一口明晃晃的刀,寒光闪闪,分外扎眼。他立刻喝道:“你拎刀作甚?你是打擂的?”

那人一惊,忙笑着摇手:“哎哟,我不是,我可不是。”

“既不打擂,怎持凶器于手?”

“这刀是切糕的刀,我是卖切糕的。糕卖完了,想瞧个场面。刀放车上怕叫人顺手牵了,插身上怕扎着人,只得提着。”

“混在人群,不许带刀!”

那人急忙道:“那我扔便是。”

话音刚落,刀便顺手一抛,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恰巧砸在一旁一人的脚背上。那人顿时跳脚骂道:“哎呀我命苦!你扔刀不看人的吗?”

两人当即扭打起来,推推搡搡,惹得一旁众人纷纷避让。

海青却像未曾看见,依旧绕场叫阵:

“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

忽然脚步一顿,眼前一亮——

只见前排一人盘膝而坐,身如铁塔,双膝扎地,背脊笔直,双眼圆睁,神光内敛却隐有锋芒,气度沉稳,静如雕像。正是呼延庆。

海青方要开口,那人双目如电,一望之下,直逼人心。海青胸中猛然一震,舌头一缩,话到唇边竟没能吐出,嘴角一咧,讪讪改口道:

“你打擂?你打擂?你……嘿嘿嘿……你不打擂。”

他赶忙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呼延庆见状,目中寒光一闪,心中暗道:“此人方才口如利刃,满口胡说,连‘师娘’也不肯放过。如今一见我,便退缩改口,甘言相奉。这般小人,竟也配立擂耀威?”

海青见无人应战,气焰反而更盛,回身站至台中,横杆一摆,扫视四方,满脸不屑之色,语中带嘲,声传十丈:

“我看台下这一群人,一个个只会睁眼看戏,却无一个敢登擂出手。莫不是都成了压马墩?还是酒囊饭袋?既然无胆,那便早些散了罢!”

此言一出,台下顿起哗然。

只听有人怒声道:“好个秃小子,竟敢骂人?”

又有人吼道:“上台去,撕了他的嘴!”

“你去啊!”

“我不行,你去?”

“我这两下子不在二五眼上,也不在二五眼下,正卡在中间——能上,不敢下;能看,不敢打!”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怒火如焰,却似脚底生根,再无人敢踏前一步。有人咬牙,有人攥拳,有人瞪目,但终究嘴紧如钳、身似泥塑。台下气息郁结,沉闷如阴云压顶;明明怒到发颤,却偏生不敢开口。这边吵嚷,那边窘迫,竟闹得半是羞恼、半是好笑,滑稽之中带着三分憋屈,憋屈之下更添五分闷气。

呼延庆眼见海青言语狂妄,轻慢众人,胸中热血翻腾,一股怒气直冲天灵,双眼精光更盛,浑身隐有杀气浮现。

擂台之上,海青连呼数遍,听得台下静默如水,竟无一人回应。他得意洋洋,扬声一笑,举起白蜡杆在台上转了一圈,仰头说道:

“怎么,竟是无人敢上来了?哼,那便莫怪小僧不给机会,我这便回内台歇息,省得在这儿干站着浪费力气——”

他话音未落,忽听得台下人丛中一人喝道:

“嗨!凶僧莫要放肆,打擂的来了!”

此声如滚雷骤至,直震得人群一颤,海青也是一怔,手中白蜡杆险些脱手落地,眼中惊色乍现:“怎的,真有人来应战?”

又听一阵急声响起:“闪开闪开,让条道出来!打擂的到了!”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群,此刻竟如潮水退散,自左右分开一条直道,竟是自发让出。

众目所聚之处,一名少女缓缓而来,年约十七八,面容秀雅,眉宇清朗,身着素衣,气度沉静稳当,身后随一贴身丫鬟。二人步履并不急促,却自带一股不容轻侮之气,径直朝擂台而去。

正是卢凤英。

原来她本由正道而来,途中不期遇上一个醉汉搅扰,耽搁数息,至此方达。反倒是呼延庆抄了近道,早一步到场,因此她立在人后,未被人先见。

台下众人初见来者是个女子,皆露讶色,随即低声嘀咕,各自评头论足:

“哎呀,快看,来的是个姑娘家!”

“打了一百天的擂,这可是头一遭见个女子登场!”

“谁家千金,竟有这般胆魄?可真新鲜得紧。”

“打擂的是她?她能行么?看那身子骨,腰比饭碗粗不出多少。”

“你这话就俗了。没点真能耐,谁敢上这擂台?山中无虎,猴子也不敢称王;人若无胆,早就躲在家里绣花去了。”

“嘿嘿,说得倒也是。看她这副模样,是有几分来头的。”

“咱们就看着,看她到底是来显本事,还是送性命的。”

众人有惊,有讥,有疑,有叹,且不论是善是恶,场上已是喧哗不止。

卢凤英径直行至擂台之下,抬眼便要登台,却不料被守擂军士拦住去路。

那军士举手拦道:“哎哎,小娘子且慢,擂台之上刀光剑影,岂是闺阁人家随便上得的?你上台作甚?”

卢凤英目光坚定,答道:“我来打擂。”

军士闻言,面露讥色:“打擂?哼,可曾在号棚标名挂号?”

卢凤英微蹙双眉:“怎的,打擂还须挂号?”

军士摇头叹道:“这是朝廷明文规矩。若不挂号便私自登台,出了性命官府也不管你;你若误伤擂主,将要命抵命。若先标过名,不论胜败,自有官府替你作主。”

卢凤英听罢,方才醒悟,低声道:“如此说来……我却不曾打听过,这号该往何处去挂?”

一旁另一名军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姐莫忧,小人可引你前往。四处号棚,你愿去哪一处?”

卢凤英问道:“是哪四处?”

军士答道:“北为太师庞洪之棚,南为南衙包相爷之棚,其余两处为都司所设。若小姐信得过,可去南棚。”

卢凤英略一沉思,道:“我去南棚便是。”

军士点头:“好,小姐这边来。”

她携着丫鬟,随军士快步往南号棚而去。远远便见棚前立着八名护卫,皆顶戴整齐,身穿战袍,刀佩腰间,神色肃然,杀气隐隐透出。

这八人便是包拯亲兵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耿春、杜顺、李贵、娄青。

卢凤英上前,欠身一礼,温言说道:“几位官爷安好,小女子冒昧前来,烦扰之处,还望恕罪。”

王朝赶忙回礼:“不敢不敢。敢问姑娘高姓?来此有何见教?”

卢凤英答道:“小女子卢凤英,欲于擂场标名应战,特来挂号。”

王朝闻言颔首:“既如此,烦请姑娘将姓名、年庚、籍贯及家中来历说上一说,小人好入内禀明大人。”

卢凤英从容答道,将自身年岁、名籍、生父卢景荣、兄长卢振芳之事,一一道来,语气清楚不乱,神色沉着自若。

王朝记得分明,复礼之后,转身入棚。

棚内灯影沉沉,包拯正坐案前沉思未语,眉头紧锁,心头忧虑未消:这擂台已开九十九日,欧阳子英连战连捷,无人可敌。若叫他挂帅领兵,军中势必为其所控。况此人乃庞洪妻侄,一旦兵符入手,庞家得掌兵权,天下之局堪忧,大宋江山,怕是如风中残灯,难保不灭。

正思忖间,只见帘外一动,王朝已入,行至案前,躬身禀道:“启禀相爷,外有人前来挂号。”

包拯神色一振,抬眼问道:“哦?是谁?可是白面将军,或是黑面猛士?”

王朝低声回道:“并非男将,乃是一位女子。”

包拯闻言,脸色陡然一沉,眉头紧皱,语声冷冷:“唉……妇人之流,来此何为?打擂岂是儿戏?岂可教她搅乱场面?此事毋庸多言,打发她回去便是。”

王朝轻声道:“相爷所言固然不差,只是此女并非寻常百姓,她是官宦之后,乃天官卢景荣之女、卢振芳之妹,名唤卢凤英。”

包拯素来寡言少笑,满朝上下皆知他面色常年如霜,就算偶有展颜,也是勉强一咧,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近几日心中烦闷更甚,唇角更无半点舒展之意,面色沉如暮云。

他独坐号棚之中,低首沉吟,眉宇紧锁,心头转着一桩旧事:那卢振芳数日前前来挂号,本相本不欲允他登台,几番规劝无果,他非要搏命一试。若不许他挂名,便要打私擂。我无奈之下,权作开恩,谁想他一登台便送了性命。此事我至今悔恨难消。早知如此,当遣人护送回府,怎叫他送命沙场?这一死,不但害了他父亲卢天官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叫寇老大人之孙女青春守寡,双天官结亲之事,也因此化作一场血泪。

此时忽听得门外人禀:“卢凤英求见。”包拯一怔,心头一紧:卢振芳方殁,他妹此时前来,莫非也要登台?唉,不好拒她,又不能任其涉险……思忖良久,只得叹息一声:“唤她进来,我自与她说。”

王朝领命出去,不多时将卢凤英引入号棚。

小姐一进门,整了整衣襟,行至中堂,盈盈拜下,声如清泉:“小女子参见包相爷。”

包拯抬手道:“卢小姐请起。汝此来,莫非亦欲标名挂号?”

卢凤英答道:“正是。”

包拯面色一沉,语气亦重:“唉,卢小姐,汝乃闺阁之女,理当在绣房习学女红,安守闺训。何苦抛头露面,于众目睽睽之下,与僧斗武?岂不有失体统?”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欧阳子英非比寻常,幼年拜在少林门下,后因触犯清规被逐出山门,遂投于铁臂罗汉门下,修得金钟罩铁布衫之法,刀枪不入,拳脚无伤。在京打擂九十九日,未尝一败,打死打伤者已数十人。你兄长卢振芳,正是命丧其手。我一念之仁,放他登台,至今愧疚难安。若你也登台,稍有闪失,我有何颜面见你父?你我同朝为官,昔日更称兄道弟,我怎忍你赴此险境?”

卢凤英闻言,眼圈泛红,语气坚定道:“老相爷,小女子并非争强好胜之人。只是家兄惨死擂台,尸骨未寒,心中愤恨难平。我若不报此仇,何以为人?何以为卢家女儿?虽未与那凶僧交手,我心中已有算计。小女子自幼从师学艺,七年寒暑,未敢稍懈,今方下山,正欲为朝廷建功、为百姓除害。我师金刀圣母,嘱我下山为国立功,欧阳子英行凶害命,罪责深重,今日本是为兄复仇、替天行道之时,望老相爷成全。”

包拯叹道:“不成不成。若你折在擂上,我如何向你父交代?”

卢凤英俯首,语声更决:“若不许我挂号,我便打私擂!不然,我去北号棚找庞太师挂名也罢!”

“且慢。”包拯眉头紧皱,目光凝重,“你口称有艺在身,老夫却不放心。不若如此,你当众演一套拳脚,若合格,我便写腰牌;若不成,劝你还是早日归去,莫徒送性命。”

卢凤英道:“正合我意。习武之基在于拳脚。老相爷既要考校,小女子便献一趟拳术。”

包拯点头道:“好!”遂唤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八人入棚,站在一旁观之。

卢凤英先整了衣襟,将白汗襟掖在后背,“啪”的一声站稳门户,旋即步法起处,行门正对,阔步展开,“啪啪啪”一阵脆响,已是拳势施展。

众人只见她起手如瓦垄挑盖,收势若锦缎翻飞,缓处柔若游丝,疾时劲似奔雷,绕身转步、贴身靠挤,步中有拳、拳中有步,正可谓:动如惊鸿,收若伏燕;拳如梨花满树,脚似彩云飘飞。

一套拳打完,她回身立定,气息不乱,神色自若,未有半分喘息之态。

包拯本非习武之人,然久居朝堂,观将阅帅无数,目力亦非凡俗。见她一套拳脚施展下来,八位亲兵皆露赞色,心下已有定论。他暗自点头,道:“此女拳路虽不奇诡,然正稳坚实,内藏力道,不在凡流。”

他缓缓开口:“姑娘这一身本事……倒也使得。你既不悔,那便写牌。”

说罢,取过逍遥笔,在一块腰牌之上写下“卢凤英”三字,又书号条一纸,命人将号条贴于号棚门柱,告示众人,卢凤英已得官府许战。

卢凤英接过腰牌,恭恭敬敬挂在腰间,双手作揖:“多谢相爷成全,小女子告退。”

包拯仍不放心,又唤贴身书童包兴低语数句:“你且随她出棚,暗中护着,若见局势不妥,便设法叫她下台避祸,万不可叫她失了性命。”

包兴领命:“是!”

卢凤英出得号棚,腰间系着腰牌,神色沉稳。丫鬟等候在外,一见她出来,纷纷围上来问道:“小姐,可挂上号了?”

“嗯,挂好了。”卢凤英颔首。

她抚了抚衣袖,目光凝视擂台,语气平静,却藏杀气:“我这便上台讨账去。若我胜了,报得兄仇,咱们便一同回府。若我败了,命丧擂台,你们莫忘替我收尸,回家入土,年节之时,烧两张纸,便算我与诸位主仆情分未绝。”

丫鬟含泪道:“小姐万不可言此!若知无胜算,便不登台也罢!”

卢凤英摇头道:“今朝之战,非搏不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说罢,她一步步朝着擂台走去,长风拂起衣角,衣袂飘飘,英气满身。

前头官军开道,众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直通擂台的通道。卢凤英紧紧随在官军之后,腰间悬着腰牌,面容肃然,步伐如松,气度从容。

此时,擂台之上空无一人。原来那海青在台上折腾了半日,连番叫阵,却无人应战。口干舌燥,身疲意倦,见真无人登台,便自退入后台歇息去了。

卢凤英立于擂台下,抬首望去,擂台高矗如门楼,四角黄幡猎猎作响。她一言不发,便迈步上前,登梯而上,“噔噔噔”数步之间,便已登台。

场下众人早已被那少女的胆气所摄,一见她竟真登上擂台,一时哗然四起,似沸水泼油,四野皆动。

有人惊呼道:“来了!她真上台了!”

“今儿算是开了眼,打了这么多天,头一回见个大姑娘敢登擂。”

“瞧她那身段,腰肢细得跟根柳条似的,那和尚可是练了铁布衫的狠人,她扛得住么?”

“也别小瞧人家,你看她那神情,一步一式稳得很,倒不像是胡乱来的。”

“咱们瞧着便是,成败在此一举。”

那些先前讥笑之人,到了此时却也不敢再妄语,纷纷伸颈踮脚,想要看个真切。

只见卢凤英登台之后,脚下生风,稳稳立于台心,双目平视,神情不惊不躁,整一整衣襟,拢一拢袖口,旋即转身朝内擂高声而呼,音若金钟,响彻全场:

“欧阳子英,打擂的来了,速速出迎!”

一声断喝,清亮中透着三分寒意,顿时压过了场下诸般喧嚣。

台下百姓霎时屏息,万目齐聚,只等那凶僧如何应对。

声音传入后台,顿时有侍者奔入禀告。欧阳子英正倚坐内堂,喝着茶水养神,一听“打擂者至”,略觉意外;再听是女子,顿时身子一震,脸上神色陡变。

“女子?登台打擂?”他喃喃低语,脸上现出难色,心中一阵烦躁。

他一向不愿与女流、僧侣、方士交手,常觉此三类之人皆多诡异手段,交手容易落于下乘,今日一听女子来战,更觉胸中不宁。

“喊破喉咙,我也不出。”他沉声自语,端起茶盏,眼神游移不定。

海青见师父神情古怪,走上前来低声道:“师父,适才擂上叫嚷之女,恐便是先前那标了名的卢凤英,如今登台叫阵,您怎可不应?”

欧阳子英眉头紧锁,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今儿个我心头烦闷,气脉不顺,不宜应战。”

海青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师父为何如此?是身子不爽,还是心有所疑?”

欧阳子英长叹一声,道:“唉……昨夜为师梦中所见,颇多不祥,醒来便觉心惊肉跳,实无登台之意。”

海青一听,不禁放缓语声,劝慰道:“师父且莫忧,梦者心之所动,未可尽信。弟子虽未通兵法,却略晓解梦之理,还望师父细述一番,也好叫弟子一探虚实。”

欧阳子英点头道:“也罢,那你听好了。”

海青恭声道:“弟子洗耳恭听。”

欧阳子英道:“昨夜梦中,只见我骑马立于墙头,脖颈之上还搭着一条血红缰绳。接着便梦见一摞花瓷碗‘啪啦’摔得粉碎,一屉馒头蒸不熟,软塌塌一团糊糊。又梦见一只耗子在前头跑,一只狸猫在后边追,那耗子慌不择路,钻入一只香油瓶,猫却守住瓶口,死死盯住……而我生辰属鼠,这梦,可不别扭吗?猫守瓶口,我连逃都没得逃。”

他越说越烦,双手一摆道:“还有今早更绝,我出门仰头看天,偏偏一只老鸦飞过,‘呱’一声落粪正好落在我嘴里……你说这梦头、这兆头,不吉不祥,我怎能出战?”

海青听罢,抿嘴一笑:“嘿嘿,师父啊,弟子恭喜您——此乃大吉之兆,反梦也。”

“反梦?还说喜事?”

“正是。您梦见骑马墙头,那是高位在即,马上封侯;那缰绳如火,乃是披红挂绿,腰悬印绶;花碗摔碎,岁岁平安;馒头蒸生,步步高升;至于耗子入瓶,猫守瓶口,哎呀,那叫‘气死猫’、‘困敌于阵’。属鼠的您乃巧钻天机,敌人动弹不得,正合天命。”

欧阳子英本不信,然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眼中渐露笑意:“那老鸦落粪也算好兆?”

海青笑道:“师父,您若真封帅,那便是朝廷重将。天子有三宣,您有一令,征讨四方,若掌兵于外,等若海外天子。乌鸦落粪?那是天降之‘粪’,有言曰:‘受天之粪,万事亨通’!”

欧阳子英听罢,哈哈大笑,笑得额头皱纹都舒展开来,满面红光:“好一个‘天粪’!徒儿之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为师便登台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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