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寒光四起,杀机逼人。
欧阳子英暴喝一声,手中百链飞爪猛然甩出,只见一道金芒破空而去,如龙蛇出匣,卷风带雷,瞬息之间,已钩住卢凤英头顶——将她绢帕连发髻一并勾死,钩齿倒须,狠绝如刃。
姑娘猝不及防,惊呼未出口,便只觉头皮如裂,痛彻心魂,身子一个趔趄,连退两步。她强忍剧痛,双手奋力探出,一手死揪链条,一手去拔那飞爪,怎奈爪钩构造阴毒,愈挣愈紧,倒须倒刃已深刺皮肉,根根发丝绞缠如麻,仿佛活生生要从她头骨上撕下一块皮来。
欧阳子英口中冷笑连声,眼中凶光毕现,语气森寒如冰:
“走?你今儿个是走不得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震手臂,铁链绷紧,力贯全身,竟要将卢凤英硬生生拖入怀中。
凤英咬牙强忍,唇角沁血,骤然身形一沉,腰胯如崩如锁,正是“千金坠”之势。她足下生根,衣袂飞扬,宛如一尊冷玉神像,钉死擂心!
欧阳子英一扯不动,再加一力,卢凤英却猛然“坐身一沉”,再陷三寸,两人竟在擂台之上一左一右,铁链中缠,身形对峙,宛如石雕木铸,僵持不下,气息杀伐四溢。
台下众人呼吸尽息,一时鸦雀无声。
便在此时,人群之中,一道黑影如鹰击长空,自场边高处腾跃而出,直奔擂台而来。却原来,是那黑虎英雄呼延庆见状不妙,正欲登台救人。
岂料他脚步方起,擂台左侧忽有一人抢先登台,身法虽不轻捷,却步履急切,神色如焚,竟不顾一切冲上台来。
来者年逾四旬,头戴素巾,身披银灰员外氅,青色中衣略显凌乱,脚踏粉底福字履,一路奔来,袍摆猎猎,泪痕满面。其人面容方整,花白须髯,眉宇间却满是悲切之色——正是卢凤英之父,吏部天官卢景荣!
原来卢凤英登擂之事,已由府中婢女急报灵堂。卢天官此时正于灵前设祭长子卢振芳,闻言犹如五雷轰顶:儿尸未寒,女儿又赴生死之局?他心胆俱裂,顾不得朝服未换,星夜便急急更衣,率丫鬟家将,飞奔擂场。
及至赶到,只见擂台之上女儿已陷囹圄,头发尽绞,生死旦夕,心头一紧,几乎气绝。他顾不得礼仪规矩,失声哭喊着冲登台来,老泪纵横,踉跄叩首,哀求如泣:
“大师父!求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小女一命!她年幼无知,冲撞了尊驾,全是老夫管教无方,万望看在老夫颜面上,饶她一次……”
话未尽,声已哽咽,膝跪台心,姿态卑至!
欧阳子英目中精光一闪,冷哼道:“哼——你是这丫头的爹?”他一念闪回:被踢裂鼻唇之辱,尚未雪耻,眼前父女一齐上门求饶?他怒火上涌,冷笑一声,“啪”的一脚,竟将卢天官踢倒在地!
丫鬟惊叫一声,慌忙搀扶。卢天官满脸通红,仍欲开口再求。
丫鬟急道:“老爷,莫求他了!这秃僧心狠手辣,怎会饶人?与其哀求无望,不若悬赏求援,或有义士出手!”
卢景荣眼神一滞,旋即点头如捣蒜,踉跄几步奔至擂台前沿,双手拱起,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恳切,朝着台下数千观众高声疾呼:
“诸位英雄好汉,擂台之上,被困者乃是我卢某亲女,名唤凤英!今遭凶僧擒制,命悬须臾,卢某无能,只得厚颜求救!凡有义士仗义出手,解我女儿危厄,老夫愿倾家以报,黄金千两,重谢不薄!”
此言甫出,原本寂静的人群顿时如油泼沸水,轰然动荡。
“什么?千两黄金?”
“啧……三十顷良田,五座宅院都够买下了!”
“哎哟,这可是真金白银!”
“我上——唉……不行不行,那和尚连杀两人,手段狠辣,我这点身手上去也是送命。”
也有人摇头叹息:
“那姑娘转得我心惊胆战,头发都快被撕下来了……可怜呐。”
呼延庆立在侧边,闻得此言,眼中本已燃起怒火,脚步欲动,却忽而一滞。他双拳紧握,心中暗念:
“若我此刻登台,旁人焉知我志为救人?只怕有人说我为利而动,见财而上,岂不折我一世英名?我呼延庆,岂是那等贪金逐色之辈?”
他强自摁住杀气,目光却牢牢锁住擂台之上,眉心渐紧,鬓角青筋微突。
台下骚乱不减,议论纷纷,然无人肯出头应战。
卢景荣眼看场中仍无一人登台,心急如焚,双目赤红,几欲仰天长叹。他转头对身侧丫鬟低声急问:“如何是好?凤英撑不了多久,救人无门,莫非……我真要眼睁睁看她死在台上?”
那丫鬟原也吓得魂飞魄散,额上汗湿青纱,听罢这话,心中忽有所悟,猛地一拍额头,咬牙低声说道:
“老爷!若金不能动人,便以情动之。都说财可动心,色更可动魄……小姐如今也到婚配之年,不如……许身救命!”
卢景荣闻言一怔,脸色一变,随即双眼缓缓睁大,喃喃自语:“许亲?你是说……以女许嫁换人登擂?”
丫鬟忍泪颔首:“小姐不救,命在旦夕;与其空等庸才,不若以身相许,博一线生机。英雄之中,未必无义士肯出。”
卢景荣心乱如麻,一边是父爱如山的焦灼,一边是千金之躯的命运,此刻他已无退路,只得咬牙转身,拱手再次朗声宣告:
“诸位英雄听真!老夫卢景荣,在此以父之名立誓——凡有义士登台救我爱女,不论贫贱、不问年纪,事后便将凤英许配为妻,永不反悔!”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人群中忽地一阵躁动,如风吹麦浪,前排几人低声议论,很快便如水波般向四周涌散开来。
“娶天官之女?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官宦闺秀啊!”
“啧啧……富贵逼人,这买卖划算得很呐!”
“若成了这桩亲事,半生荣华少不了。”
“谁上?快上啊!”
有人眼神一亮,跃跃欲试,刚迈一步便被一旁人一把拉住。
“你上?你个酒肚糠腿,昨儿打个醉拳还扭了脚,别做梦了!”
“我……我也练过两年三脚猫功夫!”
“嘿,猫都嫌你腿短——别闹了,擂台不是你上炫技的地儿,是送命的鬼门关!”
众人哄笑一阵,转而又望向擂台,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惧意。
“那和尚可不是闹着玩的,两小和尚说死就死了,这姑娘眼瞧也要被拖过去了……”
“就算有千两黄金、有娇妻在侧,可也得有命享啊。”
“真要拼命?咱这身子骨儿可禁不住那飞爪一扯。”
欢语之中夹着苦笑,惊叹背后皆是无力。
有人攥紧拳头,牙关紧咬,却终究不敢挪步;也有人偷偷向前挪了半步,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后又默默退回。
人群似潮起潮落,动中有静,静中藏怯。
擂台上铁链犹在飞舞,卢凤英被拖得身形摇晃,血色早染鬓边。
而那千金一诺、朱门之约,此刻却像一纸空文,搁浅在这群惊魂未定的看客眼中,终无人敢先出一脚。
而此时,擂台之上,卢凤英面色煞白,汗如雨下,被铁爪拉扯得身形打转,已然岌岌可危!
卢景荣颤声问:“丫鬟,这可如何是好……”
丫鬟已急得珠泪满面:“老爷,再不救人,小姐……恐怕撑不住了啊!”
孟强、焦玉在台下瞧得分明,见卢凤英已被飞爪死死钩住,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住,二人却不急反笑,眉飞色舞地咬耳低语。
“卢凤英那姑娘模样俊,又有胆识,又会拳脚,还出身官宦之家……大哥若得了她做嫂子,可谓好事一桩。”孟强咧嘴一笑。
焦玉也附和:“正合适,咱们黑虎大哥配这等女侠,天造地设!”
二人相视一笑,齐齐扭头看向身旁之人。
“大哥,大哥,机不可失,你快上去!”他们一左一右推着呼延庆。
谁料呼延庆面色一红,连连摆手,压低声道:“莫胡言乱语,我若此时出手,旁人该笑我为利而动,为色登场——那更不能上了。”
焦玉一怔:“姑娘性命悬于一线,你却顾那虚名?”
孟强怒声低喝:“你若不救,任她香消玉殒?咱还是汉子不是?”
呼延庆低声一哼:“谁叫那卢天官许人于人?我若登台,反落了个‘趁火求凰’的名头。不去!”
“你真不去?”二人异口同声。
“不去。”他摇头如铁。
“那好,我们去了!”二人佯作转身。
谁知孟强忽然高声喊道:“哎——卢天官,你家小姐别许旁人啦,早有主儿啦!我们黑虎大哥先占上了!”
说罢,他与焦玉一左一右,猛地一架呼延庆臂膀,不容分说,“呼”地抬了起来。
人群中顿时一静,万目齐注,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视线如箭般落在呼延庆身上。
呼延庆一见众目睽睽,再不出手,凤英只怕命休当场。他咬牙一哼:“先救人,其他的……再说!”
只见他足下一沉,忽地“噌”一声拔地而起,如鹰击长空,身形直上七八尺高。半空无着之处,他脚尖轻点,踏在人群头顶,如履平地。七八步之间,连跳连腾,腾挪如燕,踏波而来。众人眼花缭乱,只觉一道黑影掠空而过,转瞬便已落至擂台之前。
擂台之下,风声紧了,云影低垂。
忽听“呼”地一声响,一道黑影猛然冲天而起,身形如箭离弦,倏忽之间已腾至丈余高。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那黑衣大汉已在空中几个翻跃,脚尖点过前排人头,如燕剪风、似鹰掠林,一式一式,连贯无暇。
“哎哟哟!这是飞了吧?不是人吧这是!”
“哪来的好身法?这轻功……”
“我走南闯北二十年,头一次见这等轻功。”
“只听说过江湖上有人能踏风而行,今日见了才知,传言不虚!”
“这步伐……像极了传说中的‘草上飞’!难道是江湖高人降临?”
前排一位白须老拳师站起身来,眯眼望去,须髯轻颤,喃喃自语道:“脚踏虚风、起落无声……是王禅门的‘燕掠云头步’。”他拄着拐杖,脸上满是惊骇与激赏交织之色,“失传多年的武门真技,今日竟在此间重现……”
呼延庆落地无声,身形稳若山岳,一袭青衣贴体,劲袍猎猎,目如朗星,面如黑玉,腰间两柄金鞭微颤,浑身煞气未显,英风已扬。
一时间,四座皆惊。
有人喃喃:“他是谁?”
也有人低叹:“这般功夫,莫非……是哪路隐世宗门之后?”
却无人敢妄加称号,唯有众目如炯,盯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心中同一念头——
呼延庆身形一敛,已稳稳立于擂台之上,衣不曳尘,气息不乱。
此时,欧阳子英正全力扯链,卢凤英被他拽得在擂上旋转如轮,眼看就要摔倒。呼延庆脚下一沉,身形欺近,一掌破空劈下,“啪!”一声,正中欧阳子英肩头。
那和尚身躯一晃,几乎踉跄跌倒。呼延庆趁机双掌奋力一扯,死死拽住铁链之后缀的红绒鹿筋绳,“嘎巴”一声,将其生生扯断!
他左手微抬,绳头顺势一拽,将卢凤英身形一缓。姑娘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急忙稳住身形,忙解头帕,拢住青丝,气喘如牛,连出两口长气,才堪堪站稳。
呼延庆另一只手仍握着绳头,猛地向怀中一带,再扬臂一抖,铁链如蛇脱骨,飞回擂边。他冷声喝道:
“和尚!你欺负一名弱女子,也算得本事?”
欧阳子英怒吼:“什么人?”
呼延庆朗声应道:“你家少爷我来了!”
“你是何人?”
“你甭管我是谁。”他身形向前一步,声震四野,“天下之事,天下人管!你这几日连伤数命,今日我便替天清算!”
说罢,忽然一声长啸:“嗷——”一声如虎啸山林,震得众人心胆皆寒。
欧阳子英吃了一惊,连退七八步,定睛细看。
只见来人:身长过丈,腰若束柏,浑身腱肉盘结,青巾束额,英气逼人。披青靠,束铁带,足登黑靴,背负双鞭。眉如双戟,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口阔如盆,面黑如墨,神光内敛,煞气外溢。
有老者失声道:“好一个张翼德再世!”
更有江湖人惊呼:“尉迟恭再生也不过如此!”
呼延庆挺立擂台之上,冷声喝道:“凶僧,今日我呼延庆来会你!”
欧阳子英定睛望去,只见那少年英雄立于擂台之上,气宇轩昂、威风凛凛,顿觉心头一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喉头一颤,低声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他心中翻腾不息:常言道,观其外可知其内,观其人可晓其志,此人身具虎势,神藏龙威,岂是池中物哉?分明是人中骐骥,英豪之选!想起昨夜所梦,梦中一只黑虎一爪拍落我肩,至今肩骨麻痹、隐隐作痛——莫非……正应在此人身上?
他心乱如麻,愣在当场,不发一言。
这一边,卢凤英方才死中得救,心神未定,额角汗湿衣领,喘息未平。适才她父亲许下婚约之事,她亦听得分明,只是当时搏斗交缠,腾挪难暇。此刻得以喘息,她也悄悄侧目看那救她于危难的青年。
只见那少年身长过丈,面黑如漆,黑中透亮,亮中藏煞;举止沉稳,英气勃发。虽肤色黝黑,却黑得透脆、黑得精神,一身锐气,立于擂台如山如塔。
卢凤英心中一热,不由得低头轻笑,自言自语:“黑虽黑,却黑得好看。”她心头已然有意,不问他姓甚名谁,也不管他心有何想,自己这边是颇为满意了。
此时卢景荣已下得擂台,站在台口,冲着女儿轻声招手:“凤英,下来罢。”
姑娘心中却似挂着一根丝线,步履未动。她一方面担心这位黑面壮士能否斗得过欧阳子英,另一方面又不知他姓甚名谁、出身何门,百念纷纭,终是难舍难离。但爹在台下呼唤,若再不动,旁人恐要耻笑,只得缓缓下台,然却不肯离远,立于台前,暗中为那少年助威。
此时,擂台之上,呼延庆已与欧阳子英面面相对,四目交锋。
欧阳子英冷声开口:“黑小子,你上来作甚?”
呼延庆朗声回道:“来打擂。”
欧阳子英冷笑:“你可曾挂名报号?”
呼延庆一怔:“打擂还需报号?”
欧阳子英哼了一声:“无名无姓,怎登此擂?规矩不可废。”
呼延庆这才回过味来,心中暗想:怪不得先前台下人纷纷喊挂号挂号,原来不是随便便可上。他拱手道:“如此,我这便去挂号。欧阳子英,你且等着!我若不归,你也不得收擂!”
欧阳子英冷眼瞥他:“哼——你家罗汉爷在此候你!”
呼延庆纵身一跃,“唰”地一声落下擂台,直奔挂号号棚。孟强、焦玉早就迎了上来,焦急道:“大哥,你快去挂号,我俩在此盯着那和尚,别让他走脱!”
呼延庆笑道:“好!待我报过名,回来一战!”言罢健步如飞,掠过庙门,直奔南棚。
门之外,朱帘高卷,金瓜斧戟两边列立,如森森铁林;旗幡随风猎响,半空杀气如织。棚下阴影处,软榻横置,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端坐,腰间佩刀,目光皆盯向擂台,眉间俱有忧色。
赵虎抬头,望见擂上惨烈,他呼吸微紧,低声道:
“这场斗来,只怕是无幸。”
张龙叹息,胡须轻抖,似在思量:“卢小姐英勇,然以孤身搏凶僧……此局难支。”
王朝拄刀而立,面色沉重,却亦无能为策。马汉眼光闪烁,如有一试之意,终究只是摇头,目露无奈。
四人语声虽低,却带寒气,似风中檐铃,敲落人心。
忽然,一道黑影从众人身后直逼而来,脚步沉如雷擂,声如石裂:
“哪位差官——听我一言!”
话未尽,其人已步至棚前。
声音沉实,似铁锤敲鼓,震得人耳中嗡鸣。
众人被这嗓音震得耳中生嗡,齐刷刷回头一看,只见一条黑大汉,身高八尺有余,肤如漆黝,气势凛然。
王朝等人齐然抬眼,如临猛兽。赵虎更是被震得脊背一寒,手指扣刀柄,却觉掌心生汗:
这来者不是软脚小辈。
他身形高大,黑衣拧肩,气势如山,声音未落,便有霸意先至,似要撼动这挂号之堂。
空气顷刻凝固,连旗幡都似停住摇动。
马汉喉结一滚,低声自语:
“好魁伟的身形……世上竟有此等人物?”
张龙亦微睁双眼,似见到了传说中的猛虎。
王朝收敛神色,不再多语,只缓缓坐直,心知此人来历非凡。
挂号棚中,原本尚有些许笑语轻声,因那一人踏入,顷刻间如被猛风扫荡,万籁俱寂。檐下风铃微颤,似受惊之雀,瑟瑟无声。赵虎原本怒气满怀,正欲出声呵斥,却被那人一道目光一扫,顿时心头一震,寒意直透骨髓。
那眼神——冷冽如霜,沉重如铁,直似夜色中突起的寒刃,一闪即没,却已摄魂夺魄。赵虎张口欲言,喉头一哽,声到唇边,竟难吐一字。
他只觉气氛陡变,四周如陷冰窟,连屋梁都仿佛低垂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众役目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凛:大场面,来了!
赵虎目不转睛,望着那黑大个自棚外阴影中缓缓而来。那人步履沉稳,似山石滚落;身形雄伟,仿若黑塔压阵;一双眼如夜行之狼,透着锋芒,杀意未动,威压已至。赵虎吞了口唾沫,强自镇定,终是低声问道:
“壮士此来……莫非,是欲打擂而来?”
那人淡然吐出二字,声若寒冰:“正是。”
“你要见相爷?”赵虎迟疑问道。
“不错。”
赵虎心中一紧,立起身来,道:“那你且自报姓名来历,好叫我入内通禀。”
这番话一出,却令呼延庆心头微动。他自庞洪火烧大王庄后,‘王三汉’之名早被揭破。若报本名,未及擂台,便恐身陷囹圄;若乱起化名,又恐包大人不允接见,失却机缘。
他略一思索,眼中忽现光芒,计上心头:不若故意报个奇怪姓名,激得包大人亲自问话,趁机当面陈情!
他嘴角一扬,作出一副憨厚笑容,道:“我家住处,实在僻远,不过黑家府中一隅,名曰黑家县,村在黑家林旁,有道黑家村。嘿,我那屋门口还挂着‘黑大门’三个字。”
赵虎听得一愣,额上青筋微跳,心中暗骂:“这厮怎尽挑这忌讳说?!”
“喂……你这‘黑’字怎的如此多?”他忍不住道。
呼延庆装傻充愣:“怎了?这便是实情,不敢妄言。”
赵虎冷汗涔涔:包相爷自幼为人讥面黝,自后立规——谁若触犯‘黑’字之讥,一言杖二十,两言杖八十,三言以上,铡刀伺候!至此,府中上下,皆以‘玄’‘墨’替言,谁敢直言‘黑’?
眼下这厮一开口,连珠炮似地将“黑”字念了个遍!赵虎直欲撞墙,忙低声劝道:
“英雄,小兄弟劝你一句,你可否……搬个家?”
“哎呀,那如何得行?咱家祖祖辈辈,都在那黑家村落,岂可迁改?”
赵虎强忍怒气:“罢了罢了!你莫说门第了,快快报上姓名!”
“好说。”呼延庆装模作样拱手,“小人祖父姓黑,家父亦然,孩提之时,里人皆呼我‘小黑’。”
“呸!”赵虎差点气绝,“你……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么?还叫我报!我怎敢入内说这名字?不等开口,棍子先伺候我了!”
旁边几名役目皆掩面偷笑,低语交头道:
“赵四爷,你平日口快心直,敢言直谏,包大人最赏识你这般人儿,常唤你‘愣赵虎’不是?”
“不错!就你说错话,包大人也只笑两声;咱几个说错一字,脑袋就得搬家。”
赵虎被一众哄劝,虽觉心中发毛,然一股子血气上涌,终是一跺脚:“好!我就豁出去这一回!”
临行还不忘叮嘱:“你们几个给我看紧了那黑大个子,休教他走脱!若我进去报话,他却溜了,到时包大人问起,我成何人?这可就是‘冷锅贴饼子——蔫溜了’!”
众役目应声如潮:“四爷放心!此人跑不了!”
赵虎深吸一口气,整整衣襟,抬脚踏入号棚之中,背影在夕光之下,映出一道挺直如枪的身影。
——而呼延庆立于原地,脸上笑意未退,心中却已转了七八个念头,蓄势待发。
只见号棚之中,包拯正端坐公案之后,怀中横笏,一手拈须,眉头微锁,神情肃然,似在沉思。良久,叹息一声:
“白日将尽,竟无人能胜那欧阳子英。天波府、平南王府、汝南王府皆有命不得出战,余下诸将,皆非其敌……三年前两次上坟者,可是呼门之后?只恨未能得见。若呼延庆现身,也许可胜欧阳,且可转告其父尚在人世,合兵诛庞,事当有望。”
这时,赵虎推门入内,低声禀道:
“回相爷,外头来了个少年英雄,欲求挂号上擂。”
包拯闻言精神微振:“哦?来者可白面?可黑面?”
赵虎支吾其词:“这……这位英雄嘛,呵呵,他那脸皮嘛……嗯,与大人差不多。”
包拯眼神一亮:“与本相一般?”
赵虎干笑:“是是是,差不多。”
包拯眉梢微挑,心中已然有数。昔日设立黑字之禁,不过是借以敲山震虎,早忘在脑后。今闻“黑面少年”,反倒生出几分喜意。
“那他家何处?”
赵虎顿时哑口:“这……这位英雄说,他家住在黑家府黑家县黑家村黑松林,他们家还号称‘黑大门’……”
包拯眉头一动,点了点头:“嗯,那姓甚?”
“姓黑……叫小黑。”赵虎头皮发麻,“他说他爷爷姓黑,他爹姓黑,他也姓黑,小名小黑,他要见……大人。”
包拯沉吟良久,忽而眉头微挑,缓缓开口:“赵虎,那人可是说——小黑要见我这‘大黑’?”
赵虎一听这话,腿肚子立时一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几滴滚落衣襟,嘴唇都打着哆嗦:“相爷……您可太明白啦……”他原以为这番话一出口,包丞相定要龙颜震怒,自己少不得挨一顿军棍,如今却见相爷神色不动,心中七上八下,愈发惶恐。
可包拯只是默默垂眸,手指拂过笏板,沉思不语。
——小黑见大黑?
这少年将“黑”字堆满一身,却偏不藏掖,反倒堂堂而入,言辞虽狂,未必无胆;姿容既悍,未必无谋……如此心气,如此胆识,只怕并非等闲之辈。或许此人……正是我等待之人?
片刻后,包拯缓缓抬眸,语声平静却蕴藏深意:“赵虎,叫那挂号之人,报名而入。”
“是——”赵虎得令如释重负,一溜小跑出了号棚。来到外头,一见那黑大个儿还在棚旁等着,不由惊喜交加:“哎哟!你小子没走啊?这下可算你走运,相爷准你入内啦!”
他一边走,一边嘴不停地念叨:“你呀,也忒能整事儿了!换了别人早被打得饭碗飞了,哪像我赵虎,还能替你兜着。快进去罢,小黑见大黑……嘿嘿,你俩今日总算‘黑对黑’了!”
呼延庆闻言大喜,拱手称谢:“多谢赵差官!”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如飞,大步流星奔入号棚,口中高声通报:“包相爷在上,挂号之人求见!”
“咚咚咚!”一连数步如擂战鼓,踏得地砖微颤。待至正中,他不敢造次,脚步一顿,便即屈膝跪地,伏身如羊羔吃奶,行了大礼。
包拯抬眼打量,只见来者身如黑铁铸就,神似猛虎脱笼,站如山峙,跪如岩崩,肌肉虬结,眼神沉毅,虽年纪未老,气势却雄浑迫人,似火中金刚,似夜下煞星。
他心念电转:——此人非同小可。按探报言,呼延庆年方十五,然而眼前这人,恐已二十有余。倘若非呼门之后,方才那番调笑之语,本相断不能饶他。
包拯面色一沉,声如洪钟震耳:“小子,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狂妄胡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