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有孕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前朝。
反应与后宫大抵相似,却又微妙不同。
除了少数几位家中女儿在宫中为妃嫔的大臣外,绝大多数朝臣,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面上都是一片欢腾,争相向傅璟珩道贺。
恭喜陛下子嗣有继,江山稳固,恭维贵妃娘娘福泽深厚。
从前,还有不长眼的人,敢在奏折里或私下议论中,嘀咕几句贵妃“独占君心”、“于礼不合”,如今,这些声音一夜之间几乎消失殆尽。
无他,“母凭子贵”这四个字,在皇家、在朝堂,分量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其生母的地位都将变得不可撼动。
再揪着那些细枝末节说道,不仅徒惹帝王厌烦,更显得不识时务。
然而,总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大臣,却转而打起了别的主意。
他们寻着由头,在恭贺之馀,委婉提起:“陛下,贵妃娘娘如今身怀龙裔,需得静心安胎,怕是无法如常伺奉君前。陛下日理万机,身边总需人妥帖照料……不知陛下可有意,再择选几位温婉淑女入宫,一来可分担宫务,二来也能在贵妃不便时,伺奉陛下起居?”
傅璟珩听得腻烦,每每不等对方说完,便直接一口回绝,态度明确:“宫中妃嫔已够,朕之起居,亦有宫人伺候。选秀之事,日后休要再提。”
眼见正面劝说无效,这些人便换了路子,开始频频往宫里递信,传给自己在宫中的女儿、侄女、族女。
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贵妃有孕,无法侍寝,此乃天赐良机!务必想方设法,多在陛下面前露脸,嘘寒问暖,展现温柔解意,若能趁此机会承宠,也怀上一儿半女,那便是后半生的倚仗,家族的荣耀!
后宫之中,收到家中来信的妃嫔们,有些脑子清醒的,只是将信搁置一旁,按兵不动,想着再观望观望。
可总有不那么清醒,或者被家中催促得昏了头的。
刚刚解了禁足、恢复昭仪份例的孙昭仪,便是其中之一。
她禁足期间憋闷坏了,好容易出来,正愁没机会接近陛下,家中来信里将她好一顿数落,说她入宫许久毫无建树,如今贵妃有孕正是她表现的大好时机,叮嘱她务必要抓住机会。
孙昭仪本就没什么深沉心机,又被家中言语所激,急于表现。
她精心熬制了一盅据说是家传秘方的益气补身汤,也不打听清楚陛下近日心情如何,更没想过自己是否够格踏入宣政殿,便拎着食盒,袅袅婷婷地来了。
宣政殿内,傅璟珩刚放下批阅奏折的朱笔,眉头紧锁,心情颇为烦躁。
原因无他,姜锦熙这几日孕吐反应加剧,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换个御厨,或者让太医想个更好的止吐方子,常喜便苦着脸进来禀报:“陛下……孙昭仪在外求见,说是……特意为您熬了补汤。”
傅璟珩本就烦心,闻言更是心头火起,想都没想,挥手便道:“不见!让她走!”
常喜刚要领命退下,内殿的帘子一掀,姜锦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刚睡了个回笼觉,身上只披了件傅璟珩的宽大外袍,赤着脚,头发也有些散乱,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怎么了?谁来了?吵吵嚷嚷的。”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
傅璟珩一见她出来,还没穿着鞋袜,连忙起身迎过去,将人打横抱起,坐到龙椅上,嘴里打着马虎眼:“没谁,无关紧要的人。熙熙醒了?胃里还难受吗?想不想吃点东西?朕让人去传……”
姜锦熙虽然孕中反应大,精神不济,但脑子可不糊涂。
她一眼就看出傅璟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和遮掩,撇了撇嘴,没理他,直接扭过头,看向还僵在那里的常喜。
“常喜,外面谁啊?”
常喜闻言,冷汗都快下来了,目光求救似的看向傅璟珩。
姜锦熙眉头一挑:“别看他。就你说。”
常喜心里叫苦不迭。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两位主子,得罪了陛下,或许还有转圜馀地;可要是得罪了眼前这位贵妃娘娘,那他怕是真的没活路了。
权衡利弊,不过瞬间。
常喜把心一横,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禀报:“回娘娘,是……是孙昭仪在外求见。”
姜锦熙“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然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瞪了傅璟珩一眼。
傅璟珩被她这一眼瞪得头皮发麻,连忙赔笑,想要解释。
姜锦熙却没给他机会,重新看向常喜,语气平淡:“她来什么事?”
常喜硬着头皮:“似……似乎是给陛下送汤。”
姜锦熙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直接吩咐道:“让她拿着她的汤,滚回去吧。陛下不喝。”
傅璟珩立刻在一旁点头,连声附和:“对对对!朕不喝!常喜,快去,让她赶快走!以后没朕的旨意,不许她再到宣政殿来!”
常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奴才遵旨!”
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赶紧去打发那位不知所谓的孙昭仪。
殿内只剩下两人,傅璟珩小心翼翼地觑着姜锦熙的脸色,试图讨好:“熙熙……谢谢熙熙给朕解决麻烦。朕刚才正想赶她走呢,熙熙就出来了。”
姜锦熙斜睨着他,慢悠悠地问:“哦?你的意思是……我出来的不是时候?”
傅璟珩心里警铃大作!他哪有这个意思?!这小祖宗现在是越发会抠字眼,找茬了!
他连忙解释,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该!该出来!宣政殿熙熙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朕绝不是那个意思!”
见他态度还算良好,姜锦熙这才轻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许是方才睡了一觉,她忽然觉得腹中空空,揉了揉肚子,道:“肚子饿了。”
他顿时喜上眉梢,立刻扬声道:“传膳!快传膳!把御膳房贵妃能吃的、合胃口的,全都端上来!”
看着宫人们忙碌起来,傅璟珩小心地抱着姜锦熙到餐桌前用膳。
从那日起,宣政殿的守卫明显又森严了一倍。
傅璟珩下了严令:除了贵妃,后宫其他妃嫔,无论品级,一律不准靠近宣政殿范围。守门的侍卫太监得了死命令,若是有人来,不必通禀,直接寻个由头客气地请走,连到陛下面前回禀一声都免了,省得扰了清静,更省得……惹里头那位小祖宗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