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宫宴终于散场。
傅璟珩早就不耐烦这冗长的应酬,惦记着姜锦熙需要休息,宴席一进入尾声,他便寻了个由头,亲自护着熙熙先行离开了。
楚雄州心情糟透,憋着一肚子火气,也准备离席回府。
刚走到太极殿外的廊下,便被楚云微身边的弦月请去了偏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灯,光线昏暗。
听到脚步声,楚云微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
楚雄州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生硬疏离,开门见山:“皇后娘娘特意叫住微臣,有何要事吩咐?”
楚云微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也被这声“皇后娘娘”浇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无波:“父亲何必如此。我既是皇后,也是楚家的女儿。”
“楚家的女儿?”楚雄州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微臣可担不起!楚家没有这种处处和自己父亲作对、骼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断楚家前程的女儿!”
楚云微心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父亲言重了。今日之事,是陛下的意思,女儿只是顺着陛下的心意说话。我从未想过与父亲作对,只是父亲……非要抬举那对母子,将他们捧到不该有的位置上,女儿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楚雄州怒火中烧,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你无用!有孕的为何不是你?!如今倒好,那个姜锦熙怀了身孕,若她生下长子,再被立了太子,你以为你这皇后之位还能坐得稳?到时候,你便是个彻底的废人!别指望楚家,更别来求为父!”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诛心。
楚云微身体微微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她抬起眼,直视着父亲那双充满算计和冷漠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斗和倔强。
“生下长子又如何?我乃中宫皇后,陛下亲封,无重大过错,岂能无缘无故被废?父亲多虑了!”
“天真!”楚雄州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脸上满是嘲讽,“你还指望陛下?你以为陛下对你,对楚家,有半分情谊?他能对云天下手,就能对你下手!楚云微,你醒醒吧!这深宫之中,你能指望的,从来只有楚家,只有为父!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断送楚家希望,帮着外人打压自家兄弟!凭你还想查出你兄长的事?告诉你,你兄长的事,跟陛下绝对脱不了干系!”
最后那句话,象一道惊雷,劈在楚云微早已冰封的心湖上。她猛地抓住楚雄州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父亲,你说清楚!兄长他……陛下他……”
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神,楚雄州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仿佛将痛苦转嫁能让他好受些。
他甩开楚云微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沉而肯定:“为父在军中的亲信,拼死传回消息。北疆哪有什么成气候的流寇?不过是一些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你兄长的尸体被发现时,是被利器一刀封喉,干脆利落!现场做得再象劫杀,也瞒不过老兵的眼睛!这天下,能将事情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让为父查了这么久都抓不到把柄的,能有几个?除了宫里那位,还有谁有这个本事,有这个动机?!”
楚云微闻言跟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一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然后呢……”她声音嘶哑,“父亲,您……您继续查了吗?查出是谁动的手了吗?证据呢?”
“查?怎么查?”楚雄州脸色铁青,眼中是深切的无力与愤恨,“北疆现在全在苏度那小子手里,我们的人寸步难行,稍有动作就可能被揪住把柄!好在……好在北疆那边我们真正的把柄,没被抓住现行,否则楚家早已万劫不复!现在最重要的是楚家的未来,是如何保住剩下的根基!楚云天……他自己不争气,被人算计了,也是他命该如此!为父不会再为他,去冒赔上整个楚家的风险!”
不会再管了。
兄长的一条命,在父亲眼里,竟然就这样被放弃了?连追查真凶、为子报仇都可以置之不理?
楚云微只觉得心寒,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最后一点血脉相连的牵绊,彻底断裂了。
楚雄州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她碍眼,不耐地最后警告。
“你给为父记住了!别再犯蠢,挡楚家的路!安分做你的皇后,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再敢象今日这般,就别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说完,他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偏殿。
偏殿内,只剩下楚云微一人。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她恨父亲的冷漠与凉薄,为了权势可以抛弃一切,包括儿子的性命和女儿的尊严。
她更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傅璟珩!是他,杀死了她唯一的、真心待她的兄长!
兄长温厚的笑容,儿时护着她的身影,最后一次离家时对她说的“有哥哥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恨!她好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了动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鬓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楚家那个需要父兄庇护的楚云微,也不再是那个对帝王怀有哪怕一丝幻想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要复仇的孤魂。
傅璟珩,姜锦熙,楚雄州,柳氏母子……所有将她逼至绝境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