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里,皇后楚云微自除夕宫宴后便一直称病。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个手炉,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里头没有半分病气。
弦月跪在下首,正低声禀报着刚打探来的消息。
“……关雎宫今晨又请了太医。奴婢方才以给娘娘煎药为名去了太医院,听见几位太医正低声议论,说贵妃娘娘孕中睡不安稳,陛下下了旨,正急着寻会按摩推拿的妇人,要给贵妃缓解征状呢。”
楚云微听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睡不安稳?”她轻声重复,“这倒是件麻烦事。”
弦月抬起头,小心地看着她:“娘娘的意思是……”
楚云微没立刻答话。她这几日称病不出,可不是真病了。她是在想,怎么能狠狠报复傅璟珩。他害死了兄长,害死了唯一对自己好的人,有什么比让他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更让人痛快的呢?
自从姜锦熙有孕后,关雎宫戒备极严,别说混进去什么人了,哪怕是个小物件,也进不去,如今机会倒送上门来了。
“你去。”楚云微朝弦月招招手,等她凑近了,才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弦月听着,脸色渐渐变了,可还是咬着唇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要小心。”楚云微看着她,“别让人瞧出端倪。”
“是。”
——
太医院的动作确实快。
第二日午后,便有人来回禀,说找到一个会按摩的李姥姥,是京城里以这门手艺谋生的孤寡妇人,手艺不错,许多官家夫人都找她按过。
傅璟珩那日正陪在熙熙身边。
熙熙这两日精神实在不好,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恹恹的,看着就让人心疼。他听了回禀,立刻让人把李姥姥带进宫来。
李姥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子绾着。
她跪在下首,头垂得很低,声音也低:“民妇见过陛下、娘娘。”
傅璟珩打量了她几眼,问道:“听说你会按摩?”
“是。”李姥姥应道,“民妇祖上便是做这个的,传了些手艺。平日里给京中一些夫人小姐按按,解解乏。”
“贵妃近来孕中睡不安稳,你可有法子?”
李姥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姜锦熙一眼,又低下头:“民妇可以试试。按头部和肩颈的穴位,或可让娘娘舒服些。”
傅璟珩没立刻答应,先派人去查了这妇人的底细。
回报说,这李姥姥确实是孤身一人,在京城住了十几年,平时就靠给人按摩谋生,与旁人没什么往来。
查不出什么问题,傅璟珩这才松口,让她给熙熙按一次试试。
那日李姥姥给熙熙按摩时,傅璟珩就在一旁看着。妇人手法确实娴熟,力道不轻不重,按的都是穴位。
熙熙闭着眼,眉头渐渐舒展开,看样子是舒服的。
按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姥姥收了手,恭声道:“娘娘今日可以试试,或能睡得好些。”
结果那晚,熙熙当真睡了个安稳觉。只起夜了一次,早上醒来时精神都好了不少。
傅璟珩见状,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留下李姥姥在关雎宫,每日给熙熙按摩一次。
这李姥姥确实有些本事。不仅手法好,话还不多,不象赵嬷嬷她们整日盯着熙熙不许做这不许做那。
姜锦熙让她按,她就安静地按,也不多嘴;不唤她,她就在一旁候着,从不主动出声。
长此以往,姜锦熙对她印象不错。
尤其是李姥姥是宫外来的,有时熙熙无聊了,还能让她讲些宫外的新鲜事,她也能说上几句,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总能给熙熙解解闷。
就这么过了十来日,熙熙夜里睡得安稳多了,白日里精神也好。
她跟傅璟珩夸过好几回,说这李姥姥是真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人也不错。
可傅璟珩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李姥姥有些怪。
这妇人行为举止,不象寻常农家妇人。她说话虽躬敬,却不卑不亢;做事也细致从容,让人挑不出错来,一个没学过一天规矩的老妇,还能讨得熙熙的喜欢,这很反常!
当时让她进宫,是看熙熙实在难受。可这些日子下来,傅璟珩心里那点疑虑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
他又派人去查,可查来查去,还是那些——孤身一人,靠手艺谋生,与旁人没什么交集。
正是这种“没什么交集”,让傅璟珩觉得可疑。一个在京城住了十几年的妇人,怎么会连个熟人都没有?
这日李姥姥给姜锦熙按摩完,退下后,傅璟珩坐到熙熙身边,开口道:“熙熙,朕打算让那李姥姥出宫了。”
熙熙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睁开眼,不解地问:“为什么?我这几日睡得好多了,还想留李姥姥到生产呢。”
傅璟珩握着她的手,斟酌着词句:“朕总觉得……这人有些怪。她举止不象普通农妇,且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朕不放心。”
“陛下多虑了吧?”熙熙蹙眉,“她按摩手艺是真的,这些日子我睡得也好……”
“手艺是真的,可人心难测。”傅璟珩看着她,眼神认真,“朕是担心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留这么个人在身边,朕心中不安。”
姜锦熙看他神色严肃,知道他是真上心了。她虽然觉得傅璟珩过于警剔,可也不想因一个会按摩的妇人同陛下不愉快。
姜锦熙软了语气:“那好吧……陛下不放心的话就让她走吧。”
傅璟珩看出了熙熙的失落,安慰道:“熙熙乖,先让她出宫。朕再多派些人仔细查查。若真没问题,过些日子再传她进宫。好不好?”
熙熙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好吧。听陛下的。”
傅璟珩见她答应了,心里松了口气。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真乖,朕会尽快查清楚的。”
“恩”
……
两人正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后窗闪过一个黑影。
那黑影极快,一闪即逝,没留下半点痕迹。
殿内烛火温暖,两人依偎在一处,还说着体己话,全然不知外头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