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珩回到寝殿时,姜锦熙还在睡着。
他让彩云彩星都退下,自己轻轻走到床边坐下。
姜锦熙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傅璟珩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通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还有些稚气,不象马上要当母亲的人。
傅璟珩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北宁送来和亲公主,说是和亲公主,却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宫装,站在大殿上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
他觉得荒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做太子妃?
可人已经送来了,总不能退回去。他便把她接到东宫,想着养几年再说。
那时他看着这个做什么都畏手畏脚、警剔着所有人的小姑娘,只觉得有趣。他逗她,吓她,看她吓得往后缩,又忍不住笑。
现在想来,她那时一定很害怕吧。
像无根的浮萍一样身处异国,北宁不是她的依靠,南靖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信任,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
傅璟珩心口发疼。
他当时心疼她怯懦的样子,觉得不管和她有没有夫妻之实,既是他东宫的人,就该明媚张扬些。
所以他一味娇惯她,宠着她,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
许是太久没人对她这样好了,熙熙很快就依赖他,信任他。她粘着他,跟在他身后,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
可也因为太小的年纪就经历了两种极端的环境,熙熙的性子里,渐渐有了些不太好的东西。
她娇纵,任性,有时甚至有些跋扈。她不懂朝政,不懂规矩,做事全凭喜好,惹了不少麻烦。
傅璟珩从前一直想不通,是自己对她的教育里哪步出了错。
他只觉得是自己把她惯坏了,所以每次被她一些愚蠢放肆的行为气到后,他也只是安慰自己——是自己宠坏的,便要自己负责到底。
如今再想来,熙熙哪里是狡猾的小狐狸?
她更象只小刺猬。外表看起来浑身是刺,会扎人,可内里却最是柔软,最是怕受伤。
那些娇纵,那些任性,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她怕再回到从前那种任人欺凌的日子,所以一旦得势,就要张扬,就要让别人都知道,她现在有人护着,不能再被欺负。
傅璟珩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熙熙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手心蹭了蹭,又睡沉了。
傅璟珩心里软成一片。
他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荡平北宁。
不只是为开疆拓土,不是为江山社稷,只是为熙熙,为她讨回公道,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他希望到那时,熙熙心底最深的恐惧,能彻底消失。
又过了许久,姜锦熙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见傅璟珩坐在床边,正看着她。她眨了眨眼,有些迷糊,打了个哈欠:“夫君……我睡了多久了?”
傅璟珩回过神,笑了笑:“小宝一觉睡到中午了。见你好不容易能睡好,就没叫人吵你。”
熙熙“恩”了一声,撑着坐起来。
傅璟珩连忙扶她,在她背后垫了软垫。
她如今四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怀了,睡觉时身子被压得酸。傅璟珩每日早上都会给她捏捏肩膀,揉揉腰,能让她松快些。
他坐到她身后,手法熟练地给她按摩。熙熙闭着眼,舒服地哼唧了两声。
按完了,傅璟珩把她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睡这么久,饿不饿?”
姜锦熙摸了摸肚子,摇摇头:“可能是饿得没感觉了,没什么想吃的。”
傅璟珩也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煞有介事地说:“不吃饭可不行,那让爹爹问问宝宝,宝宝想吃什么了?”
他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然后笑道:“哦——宝宝说想去松鹤楼吃。”
姜锦熙眼睛一下子亮了。
松鹤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倒不是菜做得比宫里好,是热闹。
若是坐在三层临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街边的马戏杂耍,也能听到楼下说书人说话的声音。
姜锦熙喜欢热闹,从前傅璟珩还是太子时,就常带她去。
她抬起头,在傅璟珩脸上亲了好几下,声音又软又娇:“夫君~给熙熙穿衣服,熙熙想去~”
傅璟珩笑了:“好。”
他起身,去衣柜里给她找衣裳。
熙熙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心了不少。
傅璟珩从前是太子时,没这么忙,每个月还能带她出去玩玩。后来登基了,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快一年没带她出宫过了。
所以她格外开心。
傅璟珩挑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柔软,款式宽松,不会勒着肚子。
他走回床边,扶熙熙站起来,一件一件帮她穿。
穿衣裳时,熙熙乖乖站着,任他摆布。
穿好了,他又给她梳头。熙熙的头发又长又密,他梳得很仔细,一点点梳顺了,绾成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玉簪。
“好了。”傅璟珩放下梳子,从镜子里看她,“我们熙熙真好看。”
熙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傅璟珩,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夫君真好。”
傅璟珩搂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不对你好,对谁好?”
……
两人又腻了一会儿,傅璟珩才给她披上斗篷,牵着她出了寝殿。
常喜早已备好了马车。
不是宫里那种华丽宽敞的马车,是寻常富户用的青篷小车,不惹眼。
傅璟珩扶熙熙上车,自己也坐上去。马车缓缓驶出东宫。
熙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热热闹闹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落车帘,靠回傅璟珩怀里。
“开心吗?”傅璟珩问。
“开心。”熙熙点头,又仰头看他,“夫君今天不忙吗?”
“无妨,不忙。”傅璟珩道,“你这些日子没睡好,出来散散心,说不定晚上能睡得更香。”
熙熙“恩”了一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