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总是格外舒服。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气味,很难说明那是种什么气味,或许是尘土在走动间激起的气味,或许是家具长久使用后散发的气味,又或许只是厨房的油烟混着牙膏的味道。
总之,是萧见信闻了感到陌生却又安心的味道。
“吃口吧。”
金秀雅从厨房出来,将盘子递到萧见信面前,解释道:
“阮小池他一大早又钓鱼去了,刚好这份早餐多做了,帮我清下盘子吧。”
金秀雅看着他嘴角将消未消的淤青,起身又打了杯温水递过去。信飞速把面吃完,才调侃:
“又被我们秦队长特别关照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萧见信扯了扯嘴角,缓缓吐出自己的目的:
“你之前说,秦奉先在关注我?是真的吗?他的目的只有拉我入队?”
他原本不在意“失忆的”秦奉先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可昨天过后,萧见信开始担忧了。
如果秦奉先失忆了,为什么还要委托金秀雅盯着他,这就是一种变相监视,根本不是拉他入队的程度。
金秀雅是完完全全知道他们俩人“孽缘”的,甚至几乎全程参与。从某种角度而言,在萧见信的眼里,金秀雅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但毕竟他和金秀雅分别将近三年,而金秀雅和秦奉先又相处了这么久,他不放心。
他需要主动出击,哪怕只是获取一点模糊的提示。而且金秀雅的态度和坦诚让萧见信觉得能够信任。或许他对金秀雅有滤镜,但问总比不问强。他不喜欢太被动的局面。
毕竟,秦奉先和金秀雅联合给自己下套的概率,不是没有……
“喂,萧见信。”
金秀雅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萧见信的沉思,他抬头,面色无常的看过去,“嗯?”
金秀雅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下套?”
“……”萧见信大意了。
“……”金秀雅无语了。
沉默片刻后,金秀雅咳了咳,无奈道:
“因为秦奉先是易先生的左膀右臂,你作为医生,他肯定要特别关注你。”
这答案和他们散步的时候不一样,萧见信思考片刻,立刻懂了。
金秀雅的房子里大概藏有窃听器。
果然,金秀雅的声音下一秒立刻在他耳里响起:【别乱说话,我这里被监听了。
萧见信低下头,眼神也飘忽起来,脑中思索着该怎么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说,如果一个人经历了很大的变故,比如重伤……有没有可能,其实没受伤,只是假装受伤?”
说着,萧见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目光带着探询。
他希望金秀雅能听懂他的问题,内心默默念叨着真实想法。
【秦奉先是不是在假装失忆?
金秀雅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的水雾暂时模糊了她的眼神。
她沉默了几秒。
在萧见信敏感的知觉中,这短暂的沉默都显得别有意味。
“人是很复杂的东西,萧见信,”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有时候,大脑为了保护主体,会选择性地伪装起来,这我很难解释,你应该懂吧。”
她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想?他针对你了?
金秀雅的目光在他嘴角的淤青处刻意停留了两秒。
“大概懂?”萧见信扯了扯嘴角,仿佛又开始疼了:【没有……就是这么觉得。不知道他什么情况,不确定该怎么和他相处,感觉踩在冰面上。
金秀雅微微叹了口气,“我说句难听的,萧见信,别觉得我在针对你。”
萧见信盯着金秀雅,“你什么时候说话中听过?说吧。”
“忠言都逆耳。”金秀雅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我这么比喻吧: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你,我可能会整天提心吊胆,琢磨你什么时候会冷不丁给我一下,或者用更麻烦的方式报复回来。”
【但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秦奉先,他会直接告诉我,‘你错了,我会按规矩处理’。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划出两条笔直的平行线:
【公平、公正。
萧见信捏紧手中微烫的杯子,有种要被烫伤的错觉,却让他无法放手。
金秀雅又噗嗤一声笑了,“你紧张什么?”
【被人恨上让你吓破胆了?我以为你会说恨你的人那么多,他算老几呢。
萧见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应了好几秒,直接说出了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报复。”
金秀雅嗯了一声,“说到点子上了。”
【你说,你现在在北联,他身居高位,要是他没失忆,为什么一直不报复你?
【你有没有想过,以他的性格和能力,这么久过去了,你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不是没找到机会。而是报复本身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首要选项,或者,被其他更优先的事项覆盖。
一直困扰萧见信的也是这个问题。
秦奉先曾说过,找到父母后,会让自己承担应得的罪孽。如今秦奉先有那么多次机会,能彻底杀掉他,却没下手。
金秀雅不知道,但他清楚得很,他和秦奉先早已见过面,当时的秦奉先没有了养父母踪迹的担忧。如果秦奉先恢复了记忆,有无数次机会,都能在野外不着痕迹地杀了他。
甚至在矿洞那次——对被道德束缚的秦奉先而言,他甚至不需要下手。
他只需要对躺在乱世底下的萧见信视而不见,静静等待自己的仇人咽气。
但他伸出了手。
所以萧见信才敢来到北联,待在秦奉先身边。
但昨天那个眼神让萧见信的疑心病又无可避免地被激发了。
坐立难安,却又无法解决。所以他只能来找心理医生了。
这个时候,他不想再忧愁怀疑秦奉先到底有没有想起来了,只要有人安慰他,他就信,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金秀雅的回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刚想道谢,耳边忽然再度传来金秀雅的声音:
【萧见信,恨意是尖锐的,是我最容易‘听’到的情绪,也往往是最持久的。但比恨意更复杂、更难以琢磨的,是某些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情绪……在秦奉先心里我‘听’到的更多就是这种乱七八糟东西,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什么,因为我也没懂,这样不负责任。
【而且,就算我能听到更多,作为他的朋友,我也不会把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你。当然,我也不会把你的想法透露给他。
【抱歉,但,谁,我都不帮。
萧见信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她的界限和立场。他站起身:“今天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唉,等下,能帮我跑个腿吗?”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萧见信。亲眼看看,比听我说一百句都有用。别浪费这个机会,也别让我失望。
最后的心音,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
阳光疗养院坐落在北联基地相对安静的东区,围墙不高,院子里种满了绿植和小花,虽然不是变异植物,却肆意地能和变异植物一拼。
萧见信提着金秀雅准备的篮子,走向前台。
前台先生看他面生,身后又没有跟着人,手上还带着东西,问道:
“您好?是来捐赠物资的吗?这边需要登记一下。”
“不是捐赠。”萧见信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我来探望,金秀雅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前台先生的态度立刻亲切了许多,“金小姐啊。来,这里填一下个人信息就好。联系方式的话,您有手机吗?”
萧见信点点头,拿起笔填写了访客记录。
“萧先生,您好。二老住在102室,走廊尽头右转就是。不过,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在大客厅里听广播。”前台先生热情地指了路。
萧见信道了谢,提着篮子朝里走去。走廊宽敞明亮,墙壁上贴着老人们的手工艺品和书画,偶尔有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慢经过,低声交谈,气氛宁静祥和。
他忍不住走慢了一些。
这里和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他的世界是急速的、残酷的、年轻的,这里和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是对立面。
他走到大客厅门前,里面的护工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请便,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顿时吸引了不少老者的注意力。
“谁啊?顶俊一小伙儿。”
“不认识。”
“这么年轻,谁的孙子?还在读书不啦?”
戴眼镜看报的、吃小零食的、听广播的,都抬头细细打量他。
萧见信头一回被这么头发花白的年长者盯着,咽了咽口水:
“我找…秦伯伯和秦阿姨。”
“哎!老秦啊!老秦!别听你那破东西了,好像是你儿子来了!”一个时刻竖着耳朵的小老头冲着角落喊。
另一个老婆婆在旁边,用细细的嗓子艰难道:
“…不像,他儿子高点儿啊……是…是孙孙吧?”
“什么?小秦都生娃啦?长这么大了?”
眼见着话题聊着聊着,他就要变成秦奉先儿子了,萧见信有些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角落里一个略显不耐烦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广播正讲到关键处呢……谁找我?”
萧见信立刻朝发声处看过去。
只见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小心翼翼地从耳朵上摘下一副旧式耳机,看来他在听公共广播,难怪一开始没听到萧见信找人。
他坐在一张舒适的靠背椅上,身材清瘦,虽然因为年龄已经有些佝偻,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如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遒劲的松树。
他眯着眼,透过镜片打量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的年轻人。
旁边坐着的一位老太太同样头发银白,面容慈和,手里还拿着件织了一半的毛线活儿,眼神温润,带着些许好奇望向萧见信。
秦爷爷推了推眼镜:“你好,请问,你是?”
萧见信快步走过去,微微躬身,递出篮子:“秦伯伯,秦阿姨,您们好。是金秀雅让我来的,给二老送些做的点心。”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两位。
他对秦奉先的养父母全然没有了记忆,没想到这么老了……
按照这个年龄算,两位是在四十多岁时收养的秦奉先。所以,萧见信的确可以喊他们爷爷奶奶。
“秀雅丫头!”秦奶奶立刻笑了,放下手里的毛线针,起身迎了过来,“又麻烦她惦记着。她热情地拍拍旁边的座位,请萧见信坐下,还回头对其他老人笑道,“是秀雅派来的小朋友,给大家送好吃的啦!”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更加活络起来。
“秀雅啊,好久没吃着她做的点心了,给我留点。”
“小伙子,秀雅最近忙不忙?”
“这点心看着就好吃……”
秦爷爷态度和蔼了许多,但脸上依然正经,眉间刻着深深的痕迹,似乎已经无法磨削掉:“原来是小金让你来的。辛苦你。”
萧见信被按着坐在一张空着的沙发上,周围都是笑呵呵看着他的老人家,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只能正正经经地放在膝头,以他此生最为端正的坐姿,被审讯般面对一众好奇的爷爷奶奶。
“在基地做什么工作啊?哎哟,这怎么受伤了?”一位吃着瓜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问。
“看着真精神,多大啦?”另一个老爷爷凑趣。
“有没有结婚啊?喜欢的姑娘有没有?”
萧见信有些招架不住这七嘴八舌的关心,正不知先回答哪个,秦奶奶已经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温声对老邻居们说:“慢点,慢点,别吓着孩子。让我们先和他聊聊,你们歇会,好不容易有人来看。”
其实老人家点着头,缓缓散开了。
说着,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笑看着萧见信,“你叫什么?多大啦?”
“我……”萧见信无措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无措不是来源于面前两位老者的身份,而是来源于,他没有关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任何记忆。
面对着第一回见面的秦奉先的养父母,他却忽然窜上了一阵心头暖洋洋、鼻尖却隐隐发酸的陌生情绪。这情绪来的让他都觉得莫名其妙。
萧见信乖巧道:“我叫萧见信,今年28岁。”
一直沉默的秦爷爷忽然道:“哪三个字?怎么写?”说着递过了纸笔来。
萧见信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上还写着爷爷听广播做的一些笔记,字迹遒劲,笔锋刚直,几乎是萧见信见过最好看的字。
“萧、见、信?”秦爷爷眯眼看了每个字好一会儿。
萧见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一时不敢说话。
直到秦爷爷道:“名字是母亲取的,还是父亲取的?”
萧见信虽然困惑, 还是答道,“母亲。”
“令堂叫什么?”
萧萧见信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不太想回答,但秦爷爷的眼神里没有探究隐私的轻浮,只有认真。
他垂下眼,吐出那个干涸在心底的名字:“……孟文君。”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再次仔仔细细地、仿佛要将萧见信的模样刻进心里一般,紧紧盯着他:
“文君…你母亲,她现在还好吗?她在哪里?”
“……”
萧见信放在膝头的指尖紧抓,整个后背瞬间僵硬如铁。沉重的酸楚堵在喉咙口,挤压着他的声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静静旁听的秦奶奶似乎看出了什么,伸出手温柔地抚着老伴的背脊,然后看向萧见信,眼中充满了不忍和深切的怜悯,她轻声解释道:
“孩子,你别怕……你爷爷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他教过一个学生,名字就叫孟文君。那是个……他常常提起的、非常好的学生。有什么话你说吧,不愿意说,也不强求。”
见信看向秦爷爷,从对方那依然有神的双眼中,果真看见了深深的担忧和怀念。
他张开嘴,枯涸的喉咙里,挤出干裂的话语:
“妈妈去世了。三十岁的时候。”
对面的老人眼神瞬间迷茫了,那一丝丝的期待如泰山倒塌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颤抖的手缓缓摘下了老花镜,衰老的手臂越发像寒风里的枯枝,无助地揉弄着太阳穴。那附近有着常年佩戴眼镜留下的两道浅浅肉痕,泛红的眼眶让这痕迹像是干涸掉的眼泪。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连旁边原本带笑的秦奶奶,脸上也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但什么也没说。
此刻双方都需要点时间平复一下情绪。
终于,秦爷爷重新戴上眼镜,湿润的双瞳盯着纸张上的三个字,苍老的声音颤抖着:
“文君她语文成绩是最好的,上课认真,作业漂亮,我给她的作文分数从没下过50。我记得是她退学前,最后一篇作文跑了题,只给了她30分,如果可以我愿意给她满分……作文题非常简单,对她来说不成问题,讲沉香,沉香沉香,沉则香。她写了个——我爱的人。”
萧见信察觉到接下来的内容,或许会让他非常难受,喉咙已经阵阵发紧,似乎时刻都会发出痛苦的嘶吼,或是压抑的悲泣。
妈妈那时候爱的人还有谁?
萧见信压抑着苦笑,握紧膝头,静静听了下去。
“作文写得那么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萧这个姓氏潇洒帅气,一会儿说她喜欢萧何,什么远见卓识,忠诚可靠。最后她又说,要是那一天到了,她会给最爱的人取名叫——
“——萧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