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见信眼皮狠狠一跳,迅速抽回手,往前迈一步,拉开了距离。
萧景怀里一空,慢条斯理地将沾了血的纸巾团好,让枝条卷起扔进远处的医疗废物回收桶。
“你来干什么?”萧见信指了指地上凸起的洞,示意他走的时候记得埋平。
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现在看见任何熟人都有点恍惚,他满脑子都是手术,通俗点说,就是真的学进去了,学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听说秦奉先把你转到一队了,来看看你。”萧景的目光落在萧见信身上,紧盯着他衣服上溅起的血液,还有眼底的疲惫,像是头一回看见他哥似的,一刻没有眨眼,“这里很辛苦吧?不比外面轻松。我心疼。”
“省省吧,没事请回,我还有事。”萧见信语气冷淡,抱起刚才被萧景用藤蔓放到一边的两条断腿,转身往处理尸体的专用通道走去。
“当然有事。”
萧景的声音跟了上来,沉默了几步后,忽然轻声开口:
“哥,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也许并不适合你。”
萧见信脚步未停:“适不适合,走了才知道。”
“哥,我知道你想走上去,秦奉先确实能给你机会,但是,”萧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不知道北联的秘密,不知道会被谁利用。有些路,走上去就难回头了,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萧见信顿住了脚步。
他侧头看了一眼,拽住萧见信,转入了墙后,将他压在墙边。
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萧景的手臂横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压迫性的禁锢。
“你以为秦奉先把你转入一队塞给麦冬是为了干什么?麦冬以前是以前的护卫队队长,是忠实的易先生派。从你进入基地开始,就有人阻止你接触另一边的人,现在……只要等你走上战场,你也会被认为是易先生这边的人。”
“北联的水,比你想象的深。秦奉先和他身后的人想控制你,另一拨人…可能想利用你,或者干脆毁掉你。”
萧见信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些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已经在被北联内部的某些势力利用。
秦奉先通过金秀雅引诱他进入军队,而金秀雅语焉不详,本人也被监控,萧景忙于工作,从未跟他讲过基地内部的事情。
这一切都在暗示他,北联内部也并不简单。
萧见信挪动怀中的断肢,用膝盖顶住萧景的逐步靠近,后仰着头紧贴墙壁,审视萧景:
“所以,你是对立面?”
他知道萧景心机深沉,否则也不会在北联走到这么高的位置。很难坚定地相信萧景突然出现没有别的目的。
萧景观察了片刻萧见信的表情,凑近他的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
“这取决于……你站哪边。”
萧见信抬头盯着萧景的双眼,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在萧见信眼里,即使对方是亲人,也无法全然信任。尤其萧景这个嘴里没几句真话的人。
萧景沉默片刻,蠕动嘴唇,看得萧见信差点就抬手捂嘴了,他才说话:“我?我现在只是想好好保护我唯一在意的人。”
萧见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让开。”
萧景居然真听话让开了。
萧见信默默往目的地走去,在焚化炉前停下,将苍白无生机的断腿扔进去,按下按钮。
通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焚化炉低沉的嗡鸣。
火焰腾起,吞噬掉一切,湮灭为灰烬。
“易先生……”在火光中沉思许久,萧见信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他到底患上癌症的?”
作为体质更为优秀的异能者,易先生只是简单的癌症么?
萧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萧见信会直接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易先生他,也是治愈系。一场意外,让很多人改变了……好了,就讲到这,哥,想知道更多再来找我。”
看着萧景笑眯眯的脸,萧见信感到一阵烦躁,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糟透了,“不说就滚。”
萧景收敛了笑意,眼中掠过一丝认真:“知道的太早,容易被盯上。”
“所以你来这干什么的?”
萧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我本来想劝你退出军队,给你安排一切。后来发现,大家都盯上你了,现在退出军队,你更容易被利用……”
“不。”
萧见信打断他,冷笑一声,“想利用我或者毁掉我,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萧景叹了口气,并没有显得太意外,甚至隐隐带着丝兴奋:“我知道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焚化炉的低鸣。
“说完了?”萧见信问。
萧景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一句——现在先跟着秦奉先,至少能安全一点。”
萧见信心里百味杂陈。
跟着秦奉先上战场更安全?萧见信心头掠过一丝荒谬。
萧景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地面那些凸起的根茎也随之悄然缩回,离开前还拍了拍松掉的土,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见信独自站在焚化炉旁,火焰在瞳中跳动。这些被含蓄包裹的警示,他听懂了七八分。
萧见信关掉焚化炉,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心情,往手术室走去。
消毒水气味、远处的机械声、断肢的触感还留在怀里,但脑海里回响着萧景的话语。
巨大的无影灯下,数张手术台排开,上面是残缺不全的躯体,或覆盖着沾血的绿色无菌布。麦姐在各台之间穿梭,目光专注。
麦姐背对着门,她背对着门,即便穿着宽松的手术衣,挺拔的身姿和绷紧的肩背线条依然透着一股战士般的凌厉。
“来了就赶紧给我递下东西,过来听讲。”
萧见信快速换上手术衣,打起下手。
清创,修剪坏死组织,检查血管神经,复位骨骼碎片,固定,逐层缝合……这些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在训练场,在模拟舱,在真正的伤员身上。
疼痛、血腥、生命在指尖流逝或挣扎的感受,都已经抽象为了需要被处理的客观问题。
他能感觉到麦冬手术时极致的专注和平静,不带多余情绪。
他观察着这位前护卫队队长,感到有些割裂,麦姐,曾经走上了秦奉先所在的位置?
甚至退役后三个月就成为医疗兵。她如此优秀,为什么退役?
萧景说他是“忠实的易先生派”……易先生,究竟代表了什么?是什么意外,改变了很多人?
他和易先生一样的异能,又代表什么?
“见信,专注,” 麦姐忽然喊他,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指令清晰,“注意这里的手法。髂外动脉的分支可能有隐匿性破裂,血肿压迫会让你看不清股神经。别急着结扎,先控制近端血流,钝性分离,要看清神经走向再下手。损伤了,这条腿就算接上也是摆设。”
即便是面对教学用的遗体,麦冬也会对每一处创伤进行详尽讲解,模拟真实情境,并在关键步骤让他亲手操作。
“好。”萧见信赶紧专注于眼前的教学,像剥开熟透的葡萄皮那样,把血肿从神经上掀开。
柔而稳定地将淤血凝块从敏感的神经束上分离下来。
麦冬口罩上分的眉毛一挑,“我说过,你很有天分。”
萧见信看着眼前三个月就能上战场的天才,默然无言。
晚上,萧见信又和麦冬前往基地附属医院,进行了一台手术。
伤者是被变异生物袭击的平民,因为没有抵抗能力,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士兵受的伤都要严重。
护士喊道:“病人遭遇了疑似带有强腐蚀性唾液的变异生物袭击!
麦冬和萧见信换好衣服,快速来到手术台边,他一眼便看见,病人左侧躯干和下肢几乎被浸泡在黄绿色带有刺鼻腥臭的粘液中,部分衣物纤维已被腐蚀、碳化,与皮肉黏连在一起,惨不忍睹。
这症状……是变异的庞巴迪甲虫。
萧见信背过相关的知识。
这种虫子受到威胁时会快速从腹部喷出存储的氢醌和氢过氧化物,也就是沸腾的腐蚀性液体。早在末世前,这种东西就常出现在人类居所,造成不大不小的损伤,只不过那时虫子小,变异后体型变大,经常造成死人案例,已经成了致命的代名词。
“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和稀释碘伏冲洗,全麻,双通路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先上o型阴性血。”麦冬一边迅速下达指令,一边和萧见信一起剪开伤员残存的衣物。
手术刀划开肿胀发黑的皮肤,涌出的不仅是血,还有大量被腐蚀液损伤的组织液和坏死碎屑。
气味更加难以形容。
麦冬得控制致命性出血,隔离污染源,她看了两眼,立刻命令:“见信,你负责持续冲洗和协助暴露,我们从腹股沟这里打开,尽快找到血管断端。”
萧见信稳住手,接过脉冲冲洗器以高压生理盐水,持续冲刷术野,尽可能减少污染物残留。
但视野内,血泊和烂肉挤在一起,难以看清,萧见信深吸一口气,直接动用了异能,感知力的触须延伸出去,引导他在非直视情况下,用血管钳探入血肿深处,凭借经验和指尖触觉,小心地分离。
“找到了……”麦冬一出声,萧见信松了口气。
但情况不容乐观。
病人大腿处的伤口最为恐怖,股总动脉完全断裂,断端内膜外翻,腔内已经有血栓形成。伴行静脉的情况更糟,有一段长约3厘米的缺损,被腐蚀得无法直接吻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吻合血管,探查胸腔,修补膈肌,放置引流……
伤员的心脏监护仪拉成了一条直线。
尖锐的警报声在室内响起,又很快被按掉了。
“记录时间,通知后勤了。” 麦冬的声音依旧平稳,宣布一个既定的结果后,她率先走下了手术台,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
哗哗水声响起,身后的后勤开始忙碌。
萧见信作为辅助,全程参与。他能感受到那种从指尖传递过来的、生命无可挽回地流逝的冰冷触感。
死亡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几乎成为一种背景噪音。
水声停止后,麦姐冷静通知他们处理尸体,而后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掏出了一盒香烟,跟以往一样,掏出一根,递给萧见信。
萧见信看了眼自己血糊糊的手,犹豫片刻,还是准备拒绝。
麦姐上前一步,直接将烟塞他嘴里,卡擦一声燃了打火机。
“走,出去抽。”
两人坐在医院外,吹着夜里的冷风,吞云吐雾。指尖烟头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什么心情?”麦姐问。
“白费力气。”萧见信直言不讳。
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精疲力竭,站得腰酸背痛,换来的依旧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火光明灭,映着麦冬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吐出长长一口烟气,声音被夜风刮得有些飘忽:“嗯,常事儿。尤其是这种平民,没有抗体,没经过强化,身体比纸糊的还脆。”
萧见信知道麦姐怎么染上烟瘾的了,只有着浓烈辛辣的烟草味,才能暂时压下鼻腔里那经久不散的腐臭和血腥。
他低头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指甲缝里没完全洗净的淡红血渍。
“你是——”麦冬拉长声音,懒散道,“治愈系?”
“嗯。”
“别用异能治病人,听到没有。”
萧见信想起今天下午才刚听见的警告,侧头看着麦冬,对方只是盯着远方黑黢黢的建筑轮廓,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过头,和她一起看向远方的黑暗:
“治愈系只有这个作用。不用,我就是个废人。”
“不用异能,你也是个医生,”麦冬忽然站起,烟头从半空落下,被她碾熄,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夜风吹拂额发,眼神锐利如刀,“明天,跟我出任务,上真正的战场。”
“什么……”突如其来的任务让萧见信呆了。
麦冬已经转身,声音随风飘来:“因为今天你的毕业考核通过了。手术记录别忘了写,明天我来接你。”
萧见信独自坐在长椅上,指尖的烟早已燃尽,烫了一下手指才惊醒。
盯着手中的烟灰被风吹散,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烧过的尸体,不留任何痕迹。
他怔怔道,“不是说要三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