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最后那句话,让萧见信意识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就算过去已经过去,就算他已经归还了秦奉先一切。
但秦奉先,一直都是高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从未变过。
失忆就是悬挂利剑的那根细细的丝线。
但现在似乎——真的要掉下来了。
“最近他又开始刻了。”
“我们问过,他只说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再怎么问他都想不起来……这就是情伤你懂吗?小萧啊,你太年轻……”
众人还在八卦,萧见信面色却越来越白,面上已经无法维持着笑容,脑内更是翻江倒海。
秦奉先梦游刻木雕是因为失去了恋人。
这推测听起来荒谬,其实很接近真相了。
陈峰他们以为,秦奉先的木雕是在怀念失去的恋人。
但秦奉先是在遇见他后才学会的木雕。那之后秦奉先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
他的养父母还健在。
所以这个重要的人,是……他。
不是恋人,而是仇人。
流经心脏的血液猛地一顿,萧见信四肢百骸骤然发寒。
前段时间他才从秦奉先那里获得了安心的答案——他没有想起来,也没想过去探究。
现在想想,一个失忆的人保证自己不想知道过去,但当他真正想起来的时候,会不会计较谁知道呢?
——你说吧我不计较,这句话本身就非常值得计较。
萧见信他敢赌吗?敢赌秦奉先想起来不会生气吗?
“喂——萧见信!”
耳边凑近的呼喊让萧见信一惊,视线这才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队友们身上,慌乱道:
“怎么了?”
“萧见信你……”
萧见信想笑一笑,插科打诨过去,可刚刚那段对话简直像颗核弹将他的脑浆炸成浆糊了,面部表情也全然不受控制,嘴角微微颤抖着,说出了乱七八糟的话:
“…早忘了,我得去医疗部报道了。”
他胡乱应付完热情过头的二队队友,以“要去医疗部看看”为由脱了身。
周野一把拦住了想将萧见信拽回来的成员们,盯着萧见信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这边离开的萧见信猛然想起一件事。
某次重逢时,秦奉先确实给过他一个木雕。
一个巴掌大小、稍显精致能看出是猫的东西。当时秦奉先语气平淡,说是“以前随手刻的”。萧见信当时心情复杂,再没拿出来看过。
秦奉先都送他东西了,这么多天,除了训练的时候痛击了他一次,其他时候都在救他。
他会不会真的想多了?人忧天,担心这担心那……
想着想着,萧见信鼻尖蹿入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抬头一看,才猛然惊觉自己竟无意识地走到了医疗部走廊。
他只想立刻回到宿舍,把自己关起来,理清脑中轰鸣的杂音。
“哟,小星星。”
一个略带沙哑、带着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见信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走廊窗边,颈间敷料醒目,乱糟糟的红发下,眼睛正懒洋洋地扫视着他。
“界碑的小尾巴,”她含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的棒棒糖,腮帮子微鼓,“怎么,舍得放你出来单独溜达了?”
“我有事,先走了。”萧见信现在没心情应付任何人,只想立刻离开。
脚步刚动,浑身汗毛一竖,皮肤表面骤然窜过细微跳跃的酥麻感——是火花身上残留的微量电弧。
同时,她慢悠悠的声音传来:“急什么,坐。聊聊。”
一只布满刺青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搭上他肩膀,直接将他按在了走廊冰凉的长椅上。
火花自己也坐下,姿态松散,右腿架到左膝上,耳边撕拉一声,棒棒糖的塑料棍已经落在火花齿间轻轻转动。
她没有看萧见信,而是仰头盯着天花板某处污渍。
“听说是你帮我缝的脖子?”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麦姐主导,我辅助。”萧见信烦躁不已,但也只能压下心绪回答她,也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地面瓷砖反光的缝隙。
“跟麦队多久了?”
“快四个月。”
“跟界碑呢?”
“两个多月。”
萧见信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俩今天又一起出任务了?”
“嗯。”
“听说这次复盘会又吵了?”
“……嗯。”
一问一答,机械而空洞。火花的问题一直绕着一个令人烦躁的圆圈转动,让萧见信的耐心濒临耗尽,焦躁在胸腔里膨胀。
他再次试图起身:“火花,我没有心情……”
“五分钟。”火花打断他,终于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开,侧过头,棒棒糖的棍子指向萧见信,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懒散,多了几分锐利的探究,“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他俩最近带着的人,你觉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仿佛窥探着什么秘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麦队和界碑,以前是不是好过?”
萧见信顿了顿,话语先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才进入脑袋,然后被解析。
秦奉先和麦冬?
怎么今天大家都在这八卦情感生活?就为这种事情拖住他?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途和小命,没心思。
“不知道。”想起身离开,突然,灵光一闪:
“你以前跟秦奉先熟吗?他在一队是什么样?”
火花斜睨他一眼:“第一天就开始打听搭档黑历史了?”
“听说他失忆了,他有没有说过以前的事情?”
“锯嘴葫芦一个,没说过。”
“他在北联……一直这样,不谈过去?”萧见信问得含蓄。
“谈什么过去,大家都知道他失忆过,有心理障碍,创伤应激,”火花直起身,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控制系失控,你能想象吗?”
萧见信点头。
火花当他吹牛,对上他的视线,一脸认真:
“要不是麦队控制他,一队历史上第一个杀掉队友的,就是界碑。”
这让萧见信想起数次差点被秦奉先弄死的经历,冷汗都快下来了,“差点杀了谁?”
“……乌鸦。”火花似乎不愿多说。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再度搭上萧见信的肩,嘴唇在萧见信耳边晃悠,压低声音,带着试探:
“小星星,我在思考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次之后,这是界碑头一回和人组队,还是主动要求。你说,真是日理万机的李将军要求的,还是他自己提出的……”
说着,他察觉到自己的发尾正被火花拨弄。
“难道,其实是……”
“他专门为了你整出来的?”
萧见信的心脏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话在他耳里,就变成了——他专门为了整你来的。
“因为我是治愈系,仅此而已。”
说完,萧见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火花坐在原地,嘴里棒棒糖的棍子一翘一翘。
“……他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
推开门,萧见信顿了顿,才步入宿舍。
宿舍里,属于秦奉先的那一半空间已经三天没有动静。
萧见信反锁上门,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拖出那个简单的行军背包,开始翻找。
很快,他在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摸到了那个坚硬的、略带棱角的物体。
重逢时,秦奉先给他的那个木雕。
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掌心。
巴掌大小,木质是常见的樟木,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尤其是联想到陈锋说的“刻木雕”……萧见信的心跳渐渐加快。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过每一道刻痕,脑袋没有一刻停下思考。
进入北联以来,他一直觉得有无形的手推着他走。
从易先生的医生,到进入军队,从二队到一队,再到单独战术单元……
喂……这不是在…一步步接近……秦奉先吗?
一丝寒意,带着震惊笼罩了他的大脑。
那个小小的木雕,因为过于用力,木头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严厉刻板却又永远选择第一时间救下他的秦教官,与三年前那个冷酷寻仇、丑陋如恶鬼的秦奉先,重叠交错,直至彻底融合成一个——
让萧见信颤抖不已的人。
秦奉先……想干什么?
难道是明面不好杀他,所以步步为营,组成双人小队后,就是为了方便在基地外独自……杀了他?
恰巧此时,他的手机响了。
老陈的名字一闪一闪。
萧见信压下杂乱心绪接通电话。
“萧见信,现在立刻准备出任务。界碑在基地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