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见信望向车窗外茂密的山林,指尖微微发白。
机场不远,一架小型垂直起降运输机已经待命。
两人下车后便迅速登机,机舱内除了驾驶员只有他们。
舱门关闭,起飞。
又是一阵失重感传来,地面在舷窗外迅速远离。
机舱内灯光调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秦奉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萧见信却毫无睡意。
他盯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凝视被暮色笼罩的荒芜大地,还有远处的酸雨云,心跳随着引擎的震动一起轰鸣。
专门组成的双人小队。
榕城医院。
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自己内心的不安,萧见信攥紧腰带,也靠在座位上休息起来。
飞行时间大约两小时,期间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飞行员告诉他们快到了。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两人已经能看到下方那片巨大的废墟,这个城市如同被巨兽啃噬过,茂盛的洪荒野意,已然不算个城市,更像个野生动物园。
在城市边缘,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深邃的近乎圆形的黑暗凹陷。
格外醒目。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到那片区域笼罩着一层暗绿色的薄雾,令人感到不安。
飞机路过坑洞时,萧见信往下看了一眼,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一大片绿意盎然的绿林里,只有这一处空空荡荡,黑黢黢的圆洞宛如一块疮疤凝视着他。
萧见信隔着作战服搓了搓胳膊,收回视线。
驾驶员道:“准备下降高度。”
飞机没有降落,而是围着一处相对平坦的废墟高楼上空悬停,放下了软梯。
听说下面全是变异丧尸,难以降落,于是,改为降落在一座还算完好的高楼顶部。
这是榕城最为繁华的cbd高楼,正是因为高,顶楼还没有被巨大的植物缠绕而坍塌,但底部根系纠缠,他们已经望不到水泥和泥土的颜色。似乎不久后,这座象征榕城的高楼,也将坠入尘土。
“准备绳索降落。”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秦奉先率先起身,检查自己的安全扣,动作利落地攀爬软梯下去了。
萧见信跟着弯腰爬了下去。
剧烈的风飞速掠过,吹起发丝,耳边的呼啸声压过了他的心跳。他在高空中,风灌进口腔,呼吸不上来,低头一看,榕城已经被原始野意吞噬——那是他满目疮痍的起点。
可他不希望,这是他的终点。
萧见信深吸一口气,迅速往下爬去。
两人先后滑下软梯,落在积满灰尘和碎石的楼顶。
飞机迅速拉高,引擎声远去,四周瞬间被一种庞大而压人的寂静笼罩。
萧见信看着楼顶开阔的风景,远处,倒塌的建筑黑影幢幢,如同匍匐的巨兽。坑底方向的雾霭缓缓流动着。
秦奉先快速确认了方位:“东边,明早进入。”
萧见信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在高楼废墟中谨慎穿行。
像这样的废弃建筑中藏着不少丧尸,似乎因为离坑洞较远,都没有变异。
秦奉先显然对这种环境极为熟悉,脚步轻捷,门后的丧尸刚探头就会被他操控的石子击碎脊椎。
萧见信跟在他身后,不需要太过于警惕,略显轻松,于是,更多的注意力就落在秦奉先沉默的背影上。
他救过他很多次。训练时、任务中。
他也差点杀了他。同样不止一次。
一切的起点,在这里。不仅是萧见信的起点,也是秦奉先的起点。
在这远离基地、孤立无援的死亡之地。
命运。
萧见信余光忽然瞥见一只从大厅内移动过来的丧尸——三年过去,即使待在室内,它身上的肉也已经烂得不成人样,走路都掉零件,脸上更是已经成了发黄的骷髅。
萧见信不需要开枪,一棍子过去,疏松的关节就断裂开来。
曾经他在此处有过一个疑问。
丧尸会不会死?
如今他或许找到了一半的答案。
这些东西早已在最开始丧失了灵魂,唯有身体残余的生命力驱动他们游荡着,直到这仅剩的躯体也随着时间腐朽而湮灭。
他们早就是死物了。
收回视线,萧见信甩了甩棍子上的腐烂物,随着秦奉先快速下楼。
高楼在十楼左右被植物入侵,下到五楼已经完全不见天日,窗户全被粗大的树根钻入,房间里全是腐土,无法继续往下。
于是他们只能顺着树根爬出高楼,去往可以行军的地面。
秦奉先掏出战术手电固定好,率先爬上了一处破碎落地窗口的树根。
那树根粗如车轮,好几根交接在一块,外面正是粗壮的树干。
萧见信顺着他落脚的地方趴下去,一抬头便看见树根之间扎眼的一截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
他踹开障碍物,缓缓从一堆死亡中下落。
双脚踩到地面上时,天色已经转向橙黄。
两人放下背包,迅速往蜂巢所在的下陷区前进,秦奉先上次任务已经来过一次,这条路线的丧尸非常少,两人行军速度格外快,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到达了下陷区边缘,地势明显往下倾斜,高楼全部倒塌,只余巨大的榕树立在大地上。
秦奉先找到一处废弃小屋,屋内已经被植物占据,但外墙还算稳固,结构安全,也没有危险的暗角。他立刻开始布置简单的警戒和休息区。
这是萧见信第一次和秦奉先出任务,但他们几乎全程没有交流。
他们在磐石哨卡补充了物资,三天的量。也就是说,任务至少是三天。
三天,秦奉先有的是机会弄死他。
休息区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转身就能碰到彼此。
“交换守夜,你先。”
萧见信布置好后,坐在靠门的一角,这样可以同时看到门口和秦奉先的方向。
他看着门口,又扭头看黑暗中秦奉先的影子。
手电早已熄灭,只有一点点从破损窗棂透进来的、被层层枝叶过滤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秦奉先侧卧的轮廓。他很安静,像一尊沉入阴影的雕塑。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他脑中盘旋的杂音。
萧见信,你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
窗棂外,微光似乎更暗淡了些。最为深沉的黑暗,正缓慢降临到他的眼前。
萧见信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匕首冰凉的柄……杀意如同潜流,在血脉里短暂涌动。
“嚓——”
萧见信擦拭着刀刃,在寒光中,他靠在了墙壁上,仰望着树叶缝隙间,月亮失去最后一丝光芒。
秦奉先是他最危险的敌人,也是如今的他,在这崩坏的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他会活下去。秦奉先也会。
他们的账,要慢慢算,算到最后一刻,算到这座吞噬一切的坑洞边缘,算到其中一方彻底化为白骨,如同他们来时路上踩过的那些。
也许答案,就藏在这条彼此撕咬又彼此支撑的血路上。
或许直到那时,他才能回答。
为什么他们竟都允许彼此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