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品,胆碱受体阻滞剂。
能对抗部分神经毒素引起的心动过缓、支气管痉挛和分泌物增多,为其他救治争取时间。
但使用时机和剂量必须精确,尤其是在伤员已有循环衰竭迹象时。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设备监测。
萧见信啪的一声果断敲开安瓿瓶,抽吸药液,找到秦奉先肘窝处相对完好的静脉,用最后几片酒精棉片消毒后,进针。
药液被缓慢推入。
同时,他将那支广谱抗毒血清注射在伤口周围肌肉。
完成注射后,又得开始持续监测颈动脉,清理口鼻,确保气道通畅,并用力搓擦他的四肢末梢促进循环。
这一套下来,距离他进来已经将近半个小时。秦奉先的脉搏在萧见信指尖下,似乎强了一点点,呼吸的深度也略微增加。
起效了。至少暂时对抗了部分毒素对心脏和神经的抑制。
萧见信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毒素未清,伤口感染,失血,低温……秦奉先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
秦奉先等不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快速清理秦奉先左肩伤口周围的污血,将最后一点通用解毒剂敷了上去,用力扎紧绷带压迫止血,最后检查了秦奉先身上其他伤口,能简单处理的都处理了。
他自己的体力也快耗尽了,兴奋剂的效力在消退,腹部的剧痛和晕眩感重新袭来。
萧见信试图用异能覆盖秦奉先体内的伤病……做完这些,萧见信的太阳穴开始抽痛,异能枯竭的无力和痛苦开始翻涌,让萧见信觉得自己几乎快碎了。
秦奉先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匣子。
萧见信知道那就是任务道具,赶紧塞进了包里。
摆弄他如此久,秦奉先依然没有醒来。
看着眼前这可怖的全是蛛丝的房间,还有旁边那具恶心到了极点的变异蜘蛛——仔细一看,这小蜘蛛丧尸身上全是砍出的伤口。
不难想象,秦奉先一人杀完了全部的蜘蛛后,面对这只诡异的“boss”,这场战斗会多困难。
还好他赢了,不然萧见信或许就被吃掉了。
想到这,才休息了两分钟的萧见信咬牙,将秦奉先的银刃归鞘,挂在自己腰间。
除了护身的武器,和必要的药品,剩下的包和食品,萧见信全给扔了,轻装逃跑。
他又掏出一针肾上腺素,扎在自己大腿上,而后趁着力气涌现,转过身抓住秦奉先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比自己高大沉重的男人拖起来,两人背对着,背到背上。
秦奉先毫无反应,头颅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发丝。
“呃!”重量压得萧见信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低吼一声,稳住身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秦奉先趴得更稳些。
“秦奉先,”他对着寂静的通道,也像是对着背上无知无觉的人说,声音沙哑干涩,“你欠我一次。这次,还有……很多次。”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拽紧了秦奉先,将手电咬在嘴里,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朝着离开地下二层的方向。
又是那段臭气熏天的路。
重量压得他眼前发黑,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双腿颤抖,却死死撑住。
脚步沉重,踏在粘腻的血污和碎骨上。
秦奉先的重量几乎相当于两个负重包,萧见信很久没有如此负荷过,快要将牙咬碎了。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跨过一具又一具丑陋的变异尸体。
在他的前半生,他早就练出了一身忍耐的本领。
这算什么绝境。他数次绝望的时候,比这恐怖的多了去了。
“秦奉先…”
“你给我……”
“等着……”
除了脚步声,他的嘴边泄出不断重复的呢喃。
等着干什么?萧见信完全没去想。
一遍一遍重复,只是靠这样暂时忘记身体上的苦痛。
萧见信就这么一步一步,拖着耗尽的身体,扛着秦奉先走出了臭气熏天的地狱。
眼前终于出现盘旋往上的楼梯。
萧见信深吸一口气,他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秦奉先,爬上了那段残破的楼梯。
重新回到医院一层的废墟大厅时,天光从破碎的穹顶漏下,萧见信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也无法动弹,他不在乎鼻尖的腐臭味了。
缓缓眨了下眼睛,萧见信看见他的指尖挂着昏黄色,才反应过来,外面已是黄昏。
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萧见信轻轻将秦奉先放在一处相对干净、背靠断墙的角落。他自己也脱力地滑坐在地,靠着冰冷的砖石,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眼前阵阵发黑。
他望着远处废墟之上渐渐沉落的昏暗天色。
而后又侧头看向昏迷不醒的秦奉先。夕阳余晖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边。
死了么?
萧见信伸出手,用手指探了探秦奉先的鼻息。
依然微弱,但还在。
萧见信松了口气。
累垮了……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然后,得继续往前走,离开这个可恶的再也不愿回来的榕城,回到基地。
萧见信掏出卫星通讯器,准备给最近的哨卡发送求救信号。
他将秦奉先的姓名和代号发了过去,指尖在摁自己的名字时顿了顿。
还没弄完,萧见信余光瞥见秦奉先额头全是冷汗,胸膛的起伏不太对劲,他一惊,再度撑起精疲力尽的身体靠近秦奉先。
秦奉先精壮的胸膛上的伤口虽然简单处理了,但此刻在阳光下仔细一看,惨不忍睹——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只是表象。
真正致命的是胸腔的变形,左侧第四、第五根肋骨明显凹陷错位,随着秦奉先微弱而艰难的呼吸,那片区域呈现出不自然的起伏,边缘皮肤下隐约可见骨茬的凸起。
这不仅仅是被刺穿,是遭受了巨力撞击或挤压,导致肋骨骨折并向内移位,极可能已经刺伤了肺叶,甚至危及心脏。
该怎么做?
萧见信懵了。
他在麦冬那里学的是粗糙的战时医学,基本上只能保证人在短时间内死不了。更精细的手术,是由他们将伤员送到后方,由真正的外科医生进行。
现在,他们没有后方,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甚至没有像样的器械。
等到有人救援,秦奉先早就凉了。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浅快带血沫,嘴唇发绀,颈静脉怒张……这些都是张力性气胸的迹象,必须立刻处理,严重的话几分钟内就会因呼吸循环衰竭而死。
萧见信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伤势,无法想象,秦奉先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现在问题是,他该怎么治?
异能?
他的治愈的确可以加速组织生长,但前提是结构正确。
如果骨头歪着长,愈合的肺叶或血管就会长在错误的位置,留下更麻烦的后遗症,甚至当场要命。
而秦奉先的肋骨显然断得不能再断了。
没有时间犹豫。
萧见信立刻将编辑到一半的定位信息紧急发送出去,即使信号微弱,也希望基地能捕捉到。
发送完毕,萧见信迅速扑到秦奉先身边,手放上他的脉搏的瞬间顿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去听秦奉先的心跳。
“……”
胸腔里静悄悄,没有波动。
世界似乎都从未如此安静过。
对!心肺复苏。
萧见信正要抬手,看见秦奉先破开大洞的胸膛,喉头一哽。
绝望的情绪漫上大脑的瞬间,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听见的一句话:
【萧见信,人没有那么难治……实在严重到要死了,就那用把死人治活的办法去弄。大不了就死呗,能咋样。
麦姐!你说得对!
萧见信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用力擦去手上的血污和尘垢,尽量弄干净。
他掏出自己的战术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口。
血液缓慢涌出,没过几秒就在掌心汇聚成一滩。
他捏开秦奉先的下颌,将掌心血对准他的口唇灌入。
带有治愈因子的血液流入咽喉。
异能开始强行修复他残破的身体。
但这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赶快把断掉的肋骨弄好,等重新长出的骨头直接扎烂脏器,秦奉先就死得不能再死。
萧见信扔开匕首,拿起了秦奉先的那把特制钨银刃。
刃极薄、极韧、尖端锋利,比一般手术刀更适应这种恶劣条件。
很好……萧见信眼中闪过一线寒光,刀刃对准了秦奉先的胸膛,猛地下劈——
“…嗬嗯——!”
秦奉先猛地睁开了双眼。
痛。无比剧烈的疼痛。
痛得他整个世界都变红了。
相当于贯穿了他整个心脏的剧痛,就这么将他唤醒了。
秦奉先几乎是地狱被强行拉到了人间,喉间无法控制地想要嘶吼,却在出口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呜!”
他眼神发直,瞳孔在阳光下剧烈收缩又扩散,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满是血丝,近在咫尺,在他醒来的瞬间一亮。
怎么…这么疼…?
心脏,胸膛,都在剧痛,好似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脏,要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去。
秦奉先疼得太阳穴抽痛,想问话,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呆滞地低头看往最为疼痛的源头……
于是,他就看见一双白皙的、沾满鲜血的手,正在他的胸腔里掏弄。
在干什么……?
秦奉先冷汗直冒,完全没明白现状,眼神发直地停滞着,只有颤抖的睫毛顺着眼皮下垂,将这恐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
萧见信的手没入了他血肉模糊的胸膛,而他的心脏,正因外物的入侵,反馈给他海啸般汹涌、猛烈、无止息的疼痛。
秦奉先的世界在那一刻坍缩为纯粹的痛觉。
那只手探入他敞开的胸腔,是活生生的,带着他人体温的入侵。
一瞬间,所有的痛楚,既清晰又遥远。
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悚然与暴露感让秦奉先瞳孔一扩,仿佛灵魂最隐秘的鼓点被强行扣在了别人的指节之下。
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如同被捏在掌心的雏鸟,脆弱、滚烫、无法控制地颤抖。
“嗬……”
秦奉先喉头一颤,挤出了破风箱般的呼吸,颤抖的声音让话都变得含糊至极,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萧见信,却一个字吐不出来。
而萧见信的脸颊沾着血污和汗水泥灰,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脸上专注而认真。
若不是那双眼里的执着,秦奉先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萧见信是想鞭他的尸。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拽住心房上的大血管,带来令人呼吸被剥夺的剧痛。心脏在抗拒,本能地痉挛,那双手如同铁荆棘在心肌里生长。
他仿佛被开膛破肚…不,已经被开膛破肚,袒露在日光之下。
这是治愈,还是杀人?秦奉先分不清。
是生与死在指尖的拉锯,是任凭对方用最疼痛的方式将自己拽回。
心脏重新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跳动。但那搏动的节律里,秦奉先会永远记得,以如此可怕的方式,留下了另一人的体温。
而对方喘着粗气,清脆的声音不稳道:
“秦奉先,听好了。我不是你口中的阿托品,要任人使用——”
萧见信停顿了一下,松开了重新悦动的心脏,双手摸到了不断裂的肋骨断端。紧盯着秦奉先还未弄清现状的双眼,他毫不犹豫,猛地动手——
狠狠将断掉的肋骨掰回。
“呃啊啊啊——!!!”
秦奉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身体剧烈挣扎,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挣脱压制。
萧见信早有准备,整个人的重量和双腿力量全部压下,死死锁住他的身体。
他垂下头,汗水滴落在秦奉先的唇间,感受到秦奉先顽强的力道和逐渐恢复的生机,他的笑容逐渐放肆,眼中闪烁着光芒。
“成了!看见没有秦奉先!”
“不是受人管控的药,我是麦姐说过的——蛇杖!”
秦奉先疼得几乎失去理智,鲜血在两人之间疯狂涌出,一张嘴,咳出的全是血沫,濒死的喘息在耳边摇曳。
萧见信终于解放了沾满他鲜血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一拉——压住了他的痛苦呻吟。
在极致的痛苦之中,在漫天的血液当中,狼狈的他们紧紧贴着。
异能的精神触须从相触的地方开始蔓延,覆盖他残破的胸膛,粗暴修复起肉体。
断裂的骨头和胸膜、肺叶、血管。
粘合、止血、促生。
他们没有和解。
没有拥抱,没有释怀的交谈。
只有濒死,鲜血,背负,和一条从尸山血海中共同爬出来的生路。
秦奉先的瞳孔不断颤抖着,凝视着这双不容放弃的双眼。
就这么,无耻地,残暴地,霸道地,救回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