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单调的而规律的摩擦声，自然界的声音，树叶摩擦。
然后是嗅觉。
浓重的尘土味、铁锈味、淡淡的血腥味。
最后，他醒了。
萧见信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只看见微微摇晃的世界，大片绿色填满视野。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背脊，随着他所感知到的颠簸微微起伏。
深灰色的作战服布料紧贴在紧绷的肌肉线条上，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片深色的污渍，似乎是干涸的血迹，混着尘土。布料有几处破损，露出下面同样沾着污迹的皮肤。
颠簸时他都能感觉到对方迈步时，腿部肌肉传来的沉稳力道。
是秦奉先。
脚下是碎石和瓦砾，那单调的摩擦声正是鞋底碾过废墟的声音。
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在秦奉先的肩头和发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萧见信下意识探头去看他的胸腔——
似乎是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秦奉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低沉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久未进水的沙哑：
“醒了就别乱动。你腹部的伤口刚稳定，再崩开没有药。”
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
他还活着。秦奉先也还活着。
萧见信试着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喉咙太干涩。
他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两旁缓慢后退的残垣断壁。这里似乎已经离开了医院核心区，但依然是榕城废墟的一部分，荒凉而死寂，周围的树木高耸得甚至能让人产生巨物恐惧症。
他们还没走出榕城。
过了好一会儿，萧见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要去哪儿？” 他问了个显而易见却又必须问的问题。
“撤离点，哨卡收到了你的信号，救援队应该在路上了。但我们不能停在原地等。”
萧见信没吭声，只是将脸微微侧开，避开对方后颈处散发的热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萧见信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盯着忽然发现——秦奉先的耳后，还留着一个疮疤。
一个火烧过后，还没能好好愈合的疤。
萧见信的心脏猛地一颤，那些往事又破开了洞，直白地展现在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秦奉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萧见信自顾自道：“室内格斗训练偷袭你的时候吗？”
“……”
“我到北联之后？”
“……”
萧见信又回忆了一下，想起了陈锋他们的八卦，可是他不知道金秀雅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但他倒是知道，秦奉先送他那个木雕的时候。他在太元基地当一个小小的采花人，碰巧遇到了来这边为易先生找异能药剂的秦奉先。
“上次在这边的时候吗？太早了吧……”
“……那之后，”秦奉先终于出声，纠正他，“十一个月前。”
萧见信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是吗，记这么清楚。”
他在心里暗暗算，算下来，他和秦奉先在榕城重逢之后过了一个月，秦奉先就想起来了，之后每次，秦奉先都在装。
“全部吗？”
“嗯。”
这个装货。萧见信暗骂，害他担惊受怕几个月。
又是一段沉默。秦奉先稳步前行，绕过一处倒塌的广告牌。
“那次在苏南遇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萧见信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些，“在矿洞下面，你想起一切了，然后还救下了我？”
秦奉先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萧见信不等他回答，“我是萧医生，你要救易先生。”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见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脑袋轻轻磕在对方的肩胛骨，秦奉先才又轻轻吐出一句，几乎被风声吹散的话：
“因为你救过我。”
他们正经过一段相对开阔的地方，正好有一片断掉枝丫的地方，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
萧见信蠕动两下嘴唇，没有贫嘴，迎着阳光，将秦奉先耳后那道火焰灼伤的伤疤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秦奉先也将这一切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萧见信问。
“我想忘掉。”秦奉先道。
萧见信嗯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你也说过这句话。”
萧见信回忆了一下，他说过吗？不记得了。
就算他说过吧，萧见信笑道：“是啊，你都失忆了，凭什么我一个人记得过去？所以，活该你忘不掉。”
最后几个字，重重地敲在秦奉先的耳膜上。
忘不掉。
他看着前方荆棘、树木丛生的道路，朝着目标稳步走着，脑中却滑过了无数画面。
这一切，从榕城开始。
他不顾一切来到这里，以为终于能够将这个满是孽缘的故事，和他们错位的人生，一并结束在这个起点。
秦奉先微微侧头，看向萧见信，只看见他乱糟糟的头发。
结果这家伙从来不遂他愿。
“所以，你还恨我？”萧见信终于问出了那个横亘在心底最深的问题，他甚至笑了笑，道：
“能不恨吗？”
是能…不恨吗？还是能不恨…吗？
秦奉先的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