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七号基地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远处营房传来的、战士们嘹亮的歌声，和夜风吹过训练场铁丝网时，发出的呜呜声。
林宇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饭盒，里面是刘安师傅特意给他留的“金丝藻炖铁壳果”。
果肉被炖得软糯香甜，混合着金丝藻那种奇特的、带着生命能量的清香，吃一口下去，感觉白天训练时流失的体力和精神，都在一点点地恢复。
但身体的酸痛，却依旧象是潮水般，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涌来。
尤其是两条腿，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操，龙战这家伙，是真下死手啊……”林宇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炖果肉，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为什么夸父小队的队员们，一个个都跟铁打的一样了。在这种强度的训练下，是块废铁也得给你炼成百炼精钢。
“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林宇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饭盒给扔了。他一转头，看到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他身边。
今天的安然，没有穿那身严谨的白大褂，也没有穿那身便于行动的冲锋衣。她换上了一套七号基地配发的、深蓝色的女式常服。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高挑而匀称的身材。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象平时那样扎成干练的丸子头，而是柔顺地披在肩上。
在基地那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科学家的锐利和冷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文静和秀美。
林宇一时间看得有点发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安然这个样子。
“看够了吗？”安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眉头微微一挑，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啊……咳咳，安博士，你怎么来了？”林宇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掩饰自己的尴尬。
“睡不着，出来走走。”安然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和他保持着一个礼貌但又不疏远的距离，“实验室那边，关于‘生命之泉’的数据分析，进入了瓶颈。几个老教授吵得不可开交，我待着头疼。”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林宇那还在微微发抖的腿上。“还在疼？”
“恩，有点。”林宇苦笑了一下，“龙队下手太黑了，我感觉我这两条腿，明天可能就得报废了。”
“这是必经的过程。”安然的语气很平静，“你的身体正在适应高强度的负荷，肌肉纤维在撕裂和重组。等这个阶段过去，你会发现，你的力量和耐力，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需要止痛药吗？我那里有军用的特效止痛贴。”
“不用不用。”林宇赶紧摆手，“龙队说了，这种酸痛感，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得靠自己扛过去。”
安然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宇呼噜呼噜吃饭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歌声。
“林宇。”安然突然开口。
“恩？”
“我……很好奇。”安然转过头，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林宇被她问得一愣，“我就是个普通人啊，以前在图书馆上班的。”
“不，你不是。”安然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很认真，“我研究过你的所有资料，包括你第一次进入洪荒世界的心理评估报告。你在面对小乖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同情。你在面对玄甲巨鳄时，想到的不是攻击，而是交流。你在面对梦貘时，最终选择的，是接纳和友谊。”
“你的每一次选择，都违背了生物在面对未知和危险时，最基本的‘趋利避害’原则。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你这种行为，近乎于‘自杀’。”
安然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刨根问底的探究欲。
“但偏偏就是你这种‘不科学’的行为，为我们带来了狼群的友谊，换来了无价的黑金血莲，甚至还策反了一个连能量武器都无效的精神生命体。”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安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你敢去相信它们？你就不怕，你的善意换来的是一口致命的獠牙吗？”
林宇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他看着安然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安博士，你相信光吗？”他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安然愣住了，显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光？物理学上的光，还是一种哲学概念？”
“都不是。”林宇摇了摇头，他放下饭盒，看着远方的夜空，轻声说道，“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奥特曼。我总觉得，奥特曼之所以那么厉害，不是因为他会放激光，也不是因为他力气大。而是因为，他相信。他相信地球人，相信那些弱小但善良的生命。所以，当地球人也选择相信他，把自己的光传递给他的时候，他就能变成最强的形态，打败任何怪兽。”
“这听起来……很唯心。”安然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可能吧。”林宇耸了耸肩，“我这人，从小就有点不切实际。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甚至是……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生物，它们的本性，应该都是向往美好的。就象植物会向着太阳生长一样。”
“也许它们会因为饥饿而去捕食，会因为恐惧而去攻击，会因为孤独而去捣蛋。但只要你愿意先伸出手，向它们传递一份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那么，你得到的，很可能也是一份同样真诚的回应。”
“我救小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看到它在哀嚎，觉得它很可怜，就象当初被女朋友甩了，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的我一样。我只是……不想看到另一个孤独的生命，就那么绝望地死去。”
“和巨鳄道歉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但我看到它守护着那片莲花的样子，我觉得，它一定很爱惜自己的宝贝。一个懂得爱惜的生命，应该也能理解尊重。”
“至于梦貘……”林宇想起那个吵闹的熊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我只是觉得，一个会因为奥特曼而兴奋，会因为没人陪它玩而失落的家伙，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转过头，看着安然，目光清澈而坦然。
“安博士，你总是在用你的专业知识去怀疑，去分析，去解构这个世界。这没有错，科学的本质就是质疑。但有时候，我觉得，相信，也是一种力量。”
“我选择相信它们。因为除了相信，我一无所有。我没有你们这么强壮的身体，没有你们那么精湛的战斗技巧，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这份……在你们看来有点傻乎乎的‘信任’了。”
安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话，没有复杂的逻辑，没有严谨的数据，甚至充满了孩子气的幻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却象一股温暖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她那颗一直被理性、数据和公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里。
她从小接受的就是最精英的科学教育，她的世界，是由一个个可以被验证、被推导的定理和法则构成的。她习惯于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一切，任何无法被量化的东西，在她看来，都缺乏可信度。
可是，林宇和他的经历，却象一个无法被纳入任何公式的变量，一次又一次地，颠复着她的认知。
她突然有点……羡慕他。
羡慕他能用那么简单、那么纯粹的眼光，去看待这个复杂而危险的世界。
羡慕他能那么轻易地，就收获到那些强大生物的友谊和信赖。
也许……相信，真的也是一种力量？一种科学无法解释，但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谢谢你。”安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啊？谢我什么？”林宇愣住了。
“谢谢你……给我讲了奥特曼的故事。”安然的嘴角，第一次在他面前，向上翘起了一个微小的、但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象一朵悄然绽放的雪莲，干净，而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