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博士的这番话,象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眼前这幅诡异而又恐怖的画面一层一层地无情剖开,露出了其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充满了冰冷恶意和精密算计的真相。
陷阱。
一个一环套一环,甚至可以说,是专门为这个世界里所有拥有好奇心和贪婪本性的强大生物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你的意思是……” 龙战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他死死地盯着那头被黑色骨刺钉在地上、依旧在疯狂咆哮的无毛巨熊,“那个鬼东西,它…… 它是在钓鱼?”
“可以这么理解。” 李雪博士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科学家在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存在时所特有的、混合了恐惧和狂热的复杂表情。
“那个我们称之为‘概念生命体’的存在,它不仅仅是简单地将这片森林‘格式化’了。” 她的语速很快,象是在努力跟上自己那因为巨大的信息冲击而正在疯狂运转的大脑。
“它更象是一个顶级的猎人,一个充满了耐心和冰冷智慧的猎人。”
“它首先清空了这片‘猎场’,将这里所有可能存在的干扰因素全都抹除干净,让这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死寂之地。”
“然后,它利用这头死掉的螳螂魔虫的尸体当做‘诱饵’。那具尸体上残留着属于虫王的强大信息素,这股信息素对于这个世界里大部分的掠食者来说,都象是一块充满了致命诱惑的顶级美味。”
“这头巨熊,很可能就是循着这股味道找过来的。它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可以不劳而获地饱餐一顿。”
“但它根本想不到,当它靠近‘诱饵’的那一刻,就已经踩进了猎人精心布置的第二个陷阱!” 李雪博士指着那些从螳螂尸体上生长出来、将巨熊死死钉住的黑色骨刺。
“这些骨刺不是天然形成的!它们是‘规则’的具现化,是那个‘概念生命体’预先设置好的一个触发式的‘禁锢程序’!一旦有生物靠近到一定的范围,这个程序就会被激活,将猎物牢牢地困死在这里!”
“而被困住的猎物,它那因为饥饿、愤怒和绝望而散发出的强烈负面情绪,又会成为一个新的、更加强烈的‘诱饵’,去吸引下一个路过的不幸家伙……”
李雪博士的这番分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脊椎骨凉到脚后跟的刺骨寒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捕猎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 “养殖” 的恐怖死亡循环!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看不见的猎人,它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它只需要设置好规则,布置好陷阱,然后就可以象一个冷漠的渔夫一样,静静地等待着那些自投罗网的愚蠢鱼儿一条接一条地上钩。
而它们,今天也差点就成了这个渔夫网里最新鲜的一条鱼。
“那…… 那这只小鹿呢?” 林宇看着那只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水晶幼鹿,声音有些干涩。
“它?” 李雪博士苦笑了一下,“它可能只是一个最无辜的意外。”
“它太年轻了,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它很可能只是不小心闯进了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森林,然后就被这头已经饿疯了的绝望巨熊堵在了这个唯一的出口里。”
“对于这头巨熊来说,这只身上散发着纯净生命能量的幼鹿,就是它在彻底被吸干生命力之前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是它唯一的食物。”
林宇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那头还在疯狂咆哮、试图挣脱束缚的巨熊,又看了看那只蜷缩在角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幼鹿。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无比讽刺。
一个掉进了陷阱的可怜猎物。
一个被无辜卷入的弱小生命。
它们本该毫无交集,却因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冷漠 “猎人”,而被强行捆绑在了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绝望舞台上。
“队长,我们怎么办?” 雷鸣的声音在通信器里响起,他那台巨大的 “螳螂” 机甲依旧死死地守在洞口,象一尊沉默的门神。
龙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咆哮的巨熊和颤斗的幼鹿之间来回扫视,大脑在飞速运转。
救?还是不救?
怎么救?
直接冲进去,干掉那头已经半死不活的巨熊?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但是,龙战的直觉告诉他,不行。
这头巨熊虽然看起来狂暴而又危险,但它本质上和他们一样,也是这个陷阱的受害者。
如果他们当着那只幼鹿的面,杀死了另一个同样被困的生命,那么他们和那个在幕后冷漠地操从着一切的 “猎人” 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又怎么能指望在救下幼鹿之后,获得那位水晶鹿王的真正友谊和信任?
可是,如果不杀掉巨熊,他们又怎么能安全地救出那只幼鹿?
那头巨熊现在已经饿疯了,它的眼里除了眼前那份 “美味”,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任何试图靠近幼鹿的生物,都会被它视作抢夺食物的死敌!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小箩卜……” 就在这时,灵犀那带着一丝不忍的声音在林宇的脑海里响起,“那个…… 大狗熊的‘味道’…… 好‘痛苦’啊……”
“它的脑子里,除了‘饿’,就只剩下‘疼’了……”
“那些黑色的钉子,在不停地吸它的‘生命’的味道……”
灵犀的话让林宇的心又是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龙战那张写满了挣扎和决断的脸。
他知道,队长也在面临着同样的选择。
一个关于人性的最艰难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开口了。
“队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我们不能杀了它。”
龙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林宇那双清澈但却同样充满了坚定的眼睛。
“为什么?” 他问道。
“因为它和我们一样。” 林宇的回答很简单。
“都是棋子。”
“棋子……”
龙战咀嚼着林宇说出的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看着山洞深处那头还在疯狂咆哮、徒劳挣扎的无毛巨熊,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同样被困在这片诡异森林里、随时可能被 “格式化” 的队员们。
是啊。
棋子。
在这个未知的、神明般的 “猎人” 面前,他们这些自诩为 “万物之灵” 的人类,和那头看起来凶猛无比的巨熊,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都只是在棋盘上身不由己地被动等待着被操纵,或者被舍弃的命运。
如果今天,他们为了救那只小鹿而冷血地杀死了这头同样是受害者的巨熊,那么明天,当他们遇到更强大的、无法战胜的敌人时,会不会也有一个更高级的、更冷漠的存在,为了它所谓的 “大局” 而毫不尤豫地将他们当成弃子舍弃掉?
龙战不敢再想下去。
他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为了完成任务,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牺牲他自己。
但是,他不是一个冷血的杀戮机器。
他的心里有他必须守护的底线。
“我同意林顾问的看法。” 龙战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和决断,“我们不能杀了它。”
“不杀?” 雷鸣的声音在通信器里充满了不解,“那怎么办,队长?那家伙现在跟个疯狗似的,谁靠近咬谁。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鹿被它当成点心给吃了吧?”
“当然不能。” 龙战的目光扫过山洞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李雪博士的身上。
“李博士,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吗?”
“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李雪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睛猛地一亮!
“麻醉!我们可以用高浓度的强效麻醉剂!” 她的语速瞬间就变得飞快起来。
“‘斥候’侦察车的医疗模块里,储备有我们这次带来的最新型号的‘冬眠 - 7 型’军用麻醉剂!那是专门为应对大型未知生物而开发的!理论上,只需要零点五毫克的剂量,就能在十秒钟之内麻醉一头成年的非洲象!”
“但是,” 她的话锋一转,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问题是,我们对眼前这头生物的生理结构一无所知。它的体重、它的新陈代谢速度、它对麻醉剂的耐受程度…… 这些全都是未知数。”
“剂量小了,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更加激怒它。”
“剂量大了,又可能会直接损伤它的中枢神经,甚至导致它心脏骤停,当场死亡。” 李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科学家在面对无法精确计算的变量时所特有的苦恼表情。
“这是一场赌博。”
“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那就赌一把。” 龙战的回答没有任何尤豫。
他看着李雪,眼神锐利得象一把刀子。
“李博士,我需要你用你最专业的知识,立刻给出一个你认为最合理的剂量方案。”
“然后,”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两个负责侦察和警戒的战士,“老张,小李,你们两个是队里枪法最好的。我需要你们一个人负责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个人用这支特制的麻醉枪,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药剂精准地注入到它颈部的大动脉里!”
“这头巨熊的皮肤虽然看起来没有毛发,但肌肉密度极高。只有颈部大动脉那个位置最脆弱,也最容易让药剂快速地进入血液循环。”
“最后,” 龙战的目光落在了洞口那台沉默的钢铁巨人身上,“雷鸣!”
“到!”
“等那家伙被麻醉之后,我需要你在第一时间用你的‘螳螂’冲进去!用高周波震动刀切断那些钉住它的黑色骨刺!”
“记住,你的动作必须要快、要准、要狠!不能伤到巨熊的本体,更不能碰到那只小鹿!”
“你只有一次机会!” 龙战的作战计划清淅、果断、环环相扣。
虽然每一步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但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既能救下小鹿,又能保住巨熊性命的办法。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被点到名的队员都齐声应道,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属于军人的一往无前的决然。
“好。” 龙战点了点头,“现在,立刻开始准备!”
一场与死神、与未知争分夺秒的生死救援,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雪博士立刻转身返回了 “斥候” 侦察车。
她打开了那个被她视作第二个生命的便携式生物分析工作站,将刚刚用无人机远程采集到的关于巨熊的体型、肌肉密度、呼吸频率等一系列模糊但却无比宝贵的数据输入了进去。
然后,她的大脑开始以一种超负荷的状态疯狂运转。
一个个复杂的生物化学模型在她的脑海里创建,又被推翻。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计算出一个最接近完美的麻醉剂量。
多一分,则死。
少一分,则败。
而另一边,那个代号 “老张” 的经验丰富的侦察兵,也已经从车上取下了一支造型奇特的狙击枪。
那不是一把用来杀人的枪。
它的枪管更粗、更短,枪托上还连接着一个可以调节气压的精密阀门。
枪膛里装填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支只有手指大小的、闪铄着金属寒光的特制麻醉针。
他趴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块岩石后面,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山洞深处那头还在疯狂咆哮的巨熊。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心跳也渐渐地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在这一刻,他和他的枪仿佛都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只等待着那个致命一击的瞬间。
而林宇则站在龙战的身边,他的心里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在这场精密的战术行动中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灵犀去尝试与那头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巨熊进行一次几乎不可能的 “沟通”。
哪怕只能吸引它零点一秒的注意力,也可能会为老张的那致命一击创造出转瞬即逝的机会。
“灵犀,” 他在心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说道,“准备好了吗?”
“我…… 我怕,小箩卜……” 灵犀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抖得象风中的落叶,“那个大狗熊的‘味道’好‘凶’啊…… 我一靠近,就感觉要被它的‘愤怒’和‘饥饿’给撕碎了……”
“别怕。” 林宇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我在。”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