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陆瑾似有所感,猛地撇头望向这座村落边缘一处草木掩映的矮坡上。
只见坡下老树旁,一只体型小巧的棕狐悄然伫立。
它毛色黯淡,蓬松的大尾巴微微垂着,似乎遭受重伤。
但唯有一双琉璃般的眸子颇具灵性,正直勾勾地凝视着陆瑾。
四目交汇不过刹那。
那棕狐身影一晃,便如融入了斑驳的树影与摇曳的荒草中,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
狐仙娘娘那空灵的女性声音,再度清淅地传入陆瑾识海:
“陆大人,妾身因修香火神道,但根基受损,真身不便在凡人前显露踪迹。”
“那只孽畜的妖力气息澎湃,冲关在即,片刻延误不得。”
“故而妾身先行一步,潜入那芦苇荡深处。”
“瘴气深处,神念连络恐受妖力与罗教法器干扰。”
“你我暂且中断神识传音,待妾身寻得机会再行连络。”
陆瑾心头一凛。
事态比预想的更为急迫。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炬扫过围在桌旁、面色各异的部下与燕十三。
晨风穿过低矮的草棚,卷起尘土几缕,气氛骤然绷紧。
“既然如此。”
陆瑾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压下周围所有杂音:
“陈石、王令、赵青衣、周康听令!”
四人连同燕十三,立刻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任务重新分配。”
“你四人,为第一队!”
陆瑾的手重重点在王魁提供的芦苇荡地图边缘:
“由王令带来的这位孙猎户带路,直奔芦苇荡外围动静最大、妖魔气息最盛的局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造出足够大的声势,吸引并尽可能拖住外围所有蠢蠢欲动的水妖、精怪!”
“不求斩杀多少,务必牵制其注意力,令其无法回援内核局域!”
他顿了顿,心念微动。
脚下那片因站立而拉长的浓稠影子中,无声无息地分离出两团带着阴寒气息的虚影。
虚影在扭曲中逐渐显现实体的轮廓——正是伏虎姿态的石魑与无头武士俑的陶魉。
“石魑、陶魉,你二邪随第一队行动!”
陆瑾的声音带着神纹契约的绝对命令:
“听从王令指挥,以你们练气七层的邪祟之力,配合他们搅乱外围。”
石魑挠了挠石头脑袋,瓮声瓮气:
“遵命大人!”
陶魉沉闷地回应:
“咚咚(是)!”
“燕十三!”
最后,陆瑾目光转向漕运水手打扮的罗教散人燕十三,眼神:
“你随我组成第二队!”
“你曾深入过芦苇荡内核,路径相对熟悉,由你带路。”
“我们的目标,是直捣黄龙——那鹤妖冲关的巢穴!”
“沿途若遇妖魔阻拦,合力斩之!”
“若撞上那罗教叛徒”
陆瑾的手按在了腰间玄铁砍刀的刀柄上,一股凝练的杀意弥漫开来:
“一样杀无赦!”
燕十三迎上陆瑾的目光,眼中最后一丝尤疑被狠厉取代,抱拳沉喝:
“燕十三领命。”
“定协助陆大人将那叛徒首级斩下!”
至此,陆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但紧绷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诸位!此战,非比寻常!”
“对手是即将破境的练气圆满大妖,和手握法器的罗教叛徒,更有无数低阶妖魔环伺。”
“我们虽有狐仙娘娘暗中策应,有魑魅魍魉助阵,但风险依旧远超预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任务成败,只是次位!”
“我要的是你们每一个人——”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都将自身安危放在首位。”
“任何时候,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
“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即可。”
“我不会怪罪你们,毕竟谁的命都只有宝贵的一条。”
王令等人闻言,立刻想到了传闻中的景冈县虎妖事件。
他们对自己这位新的顶头上司还是有所了解的。
陆瑾是那三支小旗队共三十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从他口中说出以自身安危为主的嘱托时,很难让人不信服。
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朝着陆瑾抱拳行礼:
“谨遵大人之令!”
“好!”
陆瑾安排好各自的任务后,也是猛地起身,衣袍带风:
“孙猎户!”
那被王令带来的本地猎户早已被这肃杀气氛震住,闻言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小小人在!”
“你先在前方为我带一段路,更快地抵达芦苇荡。”
陆瑾向他发号命令。
“能为诸位镇魔司的大人们效劳,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请随我走。”
孙猎户连声应着,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当先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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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来到芦苇荡深处,一片灰白瘴域之内。
有一艘乌篷小船,漂浮在一条瘴气稍薄的狭窄水道中央。
船头,那素白襦裙、白玉莲花面具遮面的少女,正姿态闲适地立在船上。
她的视线,穿透重重流转变幻的灰白帷幕,牢牢锁定在数十丈外的一块地方。
那里,有一片水面异常宽阔平静的泽地。
泽地中央,无数坚韧的芦苇被某种力量强行绞缠、堆积,构筑成一个巨大的、浮于水上的圆形草垛平台。
平台之上,有一颗足有两迈克尔的巨大血卵,正随着一种沉重而诡异的搏动,缓缓膨胀、收缩。
血卵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泽。
表面布满了虬结如血管的脉络,正贪婪地吞吐着周围弥漫的瘴气与浓郁的天地灵气。
卵壳之内,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白鹤的轮廓正痛苦地蜷缩着。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卵壳表面血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妖力波动,搅动着周围的瘴气翻腾不休。
“啧啧。”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点评,打破了死寂,自言自语起来:
“禽兽之属,终究是禽兽之属。”
“纵有几分灵智,得了些许造化,这破境之法,依旧逃不脱茹毛饮血的原始本能。”
这时,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手腕上那串白骨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声碎响。
“人类武者,无论正邪道途,破开练气踏入凝液,首重‘凝液化元’。”
“炼精化气,气凝为液,滋养丹田,开辟气海。”
“或借玄功秘法淬炼压缩,或吞服灵丹妙药强行凝聚。”
“虽也凶险,终究是引天地灵气,炼自身元精,合乎大道自然之理。”
“而这等孽畜”
少女的视线落在那搏动的巨大血卵上:
“它们妖躯强横,天生地养,吸纳驳杂,妖力虽磅礴却远不如人族灵力精纯。”
“欲要强行将一身驳杂妖元凝练提纯,化作妖液,其难度远超人修数倍!”
“非有大机缘或倚仗上古血脉者,难以靠己身水磨工夫功成。”
“故而,此类天资不足的妖物欲破凝液境,往往需行那‘夺天地造化以补己身不足’的捷径邪法!”
少女的声音悠扬:
“你这只瘤顶鹤妖倒是与我罗教有缘,与我教圣典记载的‘三子化胎囊’之法有些相性。”
她顿了顿,在回忆着那本圣典的记载:
“传说有灵鹤,感天地祥和之气而生,衔灵草仙芝,送子于积善之家。”
“它们受人间香火,故有‘送子鹤’之名,乃祥瑞之禽。”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万物皆有一线逆反之机。”
“这份‘送子’的善因,也能逆转为‘夺子’的恶果。”
“此法便是‘三子化胎囊’!”
“需寻当年经其‘送子’之因果、降生于世的同一批三个婴孩。”
“待其长至元阳或者元阴初固、先天之气尚未彻底散入后天的幼童之龄。”
“以此法活取其心头一点精纯无比的‘先天胎元血’。”
少女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勾勒出某种仪式:
“三缕胎元血,混合其自身妖丹精粹,再辅以秘法,便可孕育出这颗‘化胎血囊’!”
“此囊一成,便可强纳那三个幼童残馀的命数、气运乃至魂魄。”
“最终,以其为薪柴,以其先天胎元为引,来提纯自身驳杂妖力,逆反先天,冲击凝液之境。”
“一旦功成,此囊破,妖液生,便不再是那练气妖物,而是真正踏上大道门坎的凝液境大妖。”
“但那三个被献祭的幼童”
少女发出一声流露出怜悯思绪的哀叹:
“自然是魂飞魄散,骨肉成泥,一身所有,尽数化为这破境的血肉基石。”
说到此处,少女那戴着白玉莲花面具的脸庞,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向侧后方一片茂密如墙的芦苇丛。
面具眼孔后,那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锐芒。
而后,她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她用一种近乎“老友重逢”般的亲昵口吻说道:
“哟?”
“这不是我们落荒而逃、道行大损的狐仙娘娘吗?”
“上次没能把你彻底留下,本姑娘还颇觉遗撼呢。”
“怎么,今日是觉得翅膀硬了,还是找到了靠山,敢主动送上门来找死了?”
只见被她目光锁定的那片芦苇丛,一阵细微的窸窣晃动。
一只毛色黯淡、体型小巧的棕狐,从密集的苇杆后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其琉璃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船头的少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极致的警剔。
它没有再向前一步,而是保持着距离。
棕狐口吐人言,正是狐仙娘娘那空灵的声音:
“邪魔外道,伤天害理,夺童子命元以奉妖孽!”
“尔等所行,天理难容!”
“今日,便是尔等孽障伏诛之时!”
“呵呵呵”
少女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她甚至歪了歪头,姿态俏皮:
“天理?伏诛?”
“看你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应该是大梁镇魔司的人来了吧?”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能阻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