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临江郡,景冈县。
昔日繁华的县城,自那场镇魔司与虎妖、人奸县令的惨烈事件后,便蒙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县衙门前的新任县令范辞,此刻正背着手,在青石阶前来回踱步。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簇新的七品鹌鹑补子官袍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他身旁,一名穿着皂衣的中年仆从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只偶尔用眼角馀光觑着自家老爷紧蹙的眉头。
“唉”
范辞停下脚步,望着略显萧瑟的县镇大道,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他上任不过月馀,接手的便是个烫手山芋般的烂摊子。
景冈县本就地处云州边陲,临近妖魔出没的险地,经那凝液境虎妖与人奸孙县令一闹,更是元气大伤。
县里原本还有几股练气境七八层、撑撑门面的地方武者势力。
但他们或在那场祸事中殒命,或被吓破了胆,举家迁离。
如今这县城,除了衙门的几个捕快勉强有练气五六层的修为,竟连一个象样的练气后期武者都难寻。
武者衰败,民生凋敝。
连带着县城的防卫也显得异常空虚,仿佛一阵妖风就能吹垮。
偏偏在他焦头烂额之际。
又接到了临江郡镇魔司的正式传讯。
那位曾处理过此案的李善总旗官,将亲率镇魔卫再赴景冈,追查那逃脱的虎妖与人奸。
一位凝液境的总旗官带队,阵仗必然不小。
范辞心中忐忑,这对他这新官而言,是祸是福?
若李大人顺利斩妖除魔,自然是他治理有方的政绩;
可若再生波折,甚至损兵折将,他这县令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一念及此,范辞只觉心头压了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真是流年不利,刚离了那清水衙门,满以为能一展抱负,谁成想”
他低声嘟囔着,内心的苦水快要溢出来。
正当他愁肠百结之际。
县镇大道的尽头,远远传来了清脆而富有节奏的蹄铁敲击石板声。
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律,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淅。
范辞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官袍,挺直腰板,目光紧紧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数匹神骏异常的乌麟驹,拉着一辆辆宽大坚固、带有镇魔司特有玄黑纹徽记的马车,如同黑色的疾风般卷来。
乌麟驹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暗色鳞片,四蹄翻飞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这正是镇魔司标志性的异种坐骑。
马夫手法娴熟,稳稳地将马车停在县衙阶前。
而后。
车帘掀开,一道沉稳的身影当先跨步而出。
正是总旗官李善。
在范辞眼中,这位李大人身形并不十分魁悟,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身着镇魔司总旗官的青黑色劲装,胸前绣着代表凝液境的银色云纹,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
面容方正,目光如炬。
扫视向他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使他感到无形的压力降临。
所幸李善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令他紧绷的思绪松弛了几分。
紧接着。
车厢内鱼贯而出十馀名镇魔卫,清一色的青袍劲装,腰悬制式玄铁刀。
个个气息精悍。
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迅速在李善身后形成肃杀的队列。
顿时,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无声弥漫开来,让县衙前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范辞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
他拱手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景冈县新任县令范辞,在此恭迎镇魔司李总旗官及诸位大人莅临!”
“李大人一路辛苦了。”
李善的目光在范辞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县令有心了。”
范辞稍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侧身引路道:
“李大人,诸位大人,请入内稍歇。”
“容下官将本县目前情形及近日”
“不必了。”
李善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淡然。
而后,脚步已越过范辞,径直向县衙内走去,仿佛走在自己家中一般随意:
“景冈之事,本官自有渠道知晓。”
“孙县令新官上任,想必庶务繁杂,就不必为斩妖之事分心。”
“我等舟车劳顿,只需安排妥当住处,备好热水饭食即可。”
“妖魔之事,自有镇魔司处置。”
这番话虽未疾言厉色,但那挥手的姿态,淡然的语气,以及完全主导的姿态,都明白无误地显示了他对这位新任县令的疏离与上位者的掌控感。
范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与无措,活象个被晾在一旁的局外人。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善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内,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憋闷。
这官,做得真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紧随李善之后,三位小旗官也下了车。
张彪身材魁悟,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对范辞这位县令看都懒得看一眼,哼了一声便大步跟上李善。
钱枫则显得精明干练,目光在范辞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审查与轻视,也默然入内。
最后下来的陆瑾,脚步稍缓。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范辞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吃瘪”表情,心中了然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范辞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察觉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县令,气息内敛圆融,竟也是一位练气境圆满的武者!
而且其气血灵力运转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武者的“气”。
那是属于儒道修行者特有的浩然之气。
陆瑾知道,此世儒道亦是大道之一。
虽不似武道直指肉身杀伐,却讲究养胸中一口浩然正气。
以文载道,以气御敌,修至高深处,言出法随,一字可镇妖魔。
眼前这位孙县令,显然已初窥门径。
在陆瑾观察范辞时。
范辞也注意到了陆瑾的目光。
不同于张彪、钱枫的冷漠无视,这位年轻的小旗官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眼神虽然同样锐利,却并无轻慢之意。
范辞心中稍暖,对着陆瑾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点头致意:
“这位大人,里面请。”
陆瑾收回观察的目光,抱拳回了一礼,动作标准利落,带着武者特有的干脆:
“有劳孙县令。”
他语气平和,给予了对方应有的尊重。
这微小的举动,让范辞对这位样貌出众的年轻小旗官,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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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画面一转。
来到景冈县以西五百里外,莽莽群山深处。
一处被藤蔓毒瘴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洞窟入口,悄然无声。
洞内景象,足以令常人肝胆俱裂。
地面竟是由无数森森白骨铺就。
有人骨,有兽骨,层层叠叠,在洞壁幽暗磷光的映照下泛着森罗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尸体腐烂的恶臭。
“咔嚓咕噜”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脆响,从洞穴最幽暗的深处传来,间或夹杂着满足的低吼。
但在洞窟主人享受食物之际。
一股阴冷的怪风毫无征兆地灌入洞窟,吹得洞壁的磷火一阵摇曳,地面的碎骨微微滚动。
咀嚼声便戛然而止。
“哞——!”
随即,一声似牛非牛、充满暴躁与凶戾的咆哮猛然炸响,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而后,一道瓮声瓮气、粗犷如闷雷的人言随之响起,带着被惊扰的狂怒:
“是哪个不怕死的蠢物,敢闯俺奔雷的地盘?找死吗!”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紫光爆闪。
“轰隆!”
只见一道水桶粗细、缠绕着狂暴电弧的紫色雷霆,如同发怒的巨蟒,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撕裂昏暗,直劈洞口。
而就在紫色雷霆即将轰出洞穴岩壁的刹那。
那阵突如其来的阴风骤然加剧,化作一道凝实的黑色巨蟒。
巨蟒张开足以吞噬牛犊的血盆大口,猛地一吸一吐。
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强烈腐蚀与衰败气息的妖力瘴气瞬间喷涌而出。
嗤嗤嗤——!
瘴气与狂暴雷霆悍然相撞,发出刺耳的侵蚀声。
那足以劈碎山石的紫电,竟在瘴气的消磨下迅速黯淡、溃散。
最终化为几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嘶嘶”
现形的黑色巨蟒先是吐出蛇信子,冷哼一声。
随即便发出阴飕飕的声音,在洞窟内回荡,回应着洞内的怒吼:
“我乃阴蛟蟒,奉云梦大泽白蛇主法旨,追查于景冈县遗失之妖族圣物下落。”
“奔雷蛮牛,你休得无礼!”
“哈哈哈!”
洞窟深处沉寂了一瞬,随即发出嘲笑声。
“原来是一条无蛟龙之形,还妄自攀蛟龙血统的黑水蟒呐?”
紧接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大地的震颤。
只见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巨牛。
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粗硬、沾满暗红血痂的黑色长毛。
两只弯曲如月的巨角闪铄着金属般的寒芒。
粗大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瞬间驱散了洞口的阴寒。
它巨大的牛嘴里,还叼着半具血肉模糊的人类尸体。
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白骨地面上,发出“嘀嗒”的声响。
它正是此地霸主妖魔,奔雷蛮牛妖。
它铜铃般的牛眼死死盯着洞口那现形的黑色巨蟒,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似乎强压着怒火。
它将嘴边的残尸“噗”地一声吐在地上,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浓浓的不屑与讥讽:
“哼!”
“俺才不管你什么白蛇主黑蛇主,什么狗屁妖族圣物!”
“敢打扰俺进食,就得挨批!”
黑色巨蟒闻言,碧绿的蛇瞳闪铄出愤怒的情绪。
它的声音也变得愈发阴冷:
“奔雷蛮牛,收起你的莽撞!”
“莫要在本使面前装傻充愣!”
“你与那山君虎妖称兄道弟,过往甚密。”
“它胆大包天,盗走我妖族圣物,你以为此事能瞒天过海?”
“真当本使背后的白蛇主大人,会不知此事吗?”
奔雷蛮牛妖闻言,铜铃大的牛眼中凶光闪铄,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在阴蛟蟒蟒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而后,阴蛟蟒发出一阵得意的嘶嘶声,继续道:
“哼,可笑!”
“尔等鼠辈,真以为盗走圣物,还能在这云梦大泽的边陲兴风作浪,而不被白蛇主大人察觉?”
“殊不知尔等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大人的法眼注视之下!”
“那虎妖如今在何处?圣物又在何处?速速从实招来!”
“呸!”
奔雷蛮牛妖见阴蛟蟒如此嚣张,甚是不悦。
它猛地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砸在森森白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烦躁地用巨蹄刨了刨地面,将几根粗大的白骨踏得粉碎,骂骂咧咧道:
“放你娘的屁!”
“那花屏册你说是圣物就是圣物?”
“俺老牛怎么没见它对俺们妖族有何鸟用?”
“尽扯些没用的!你这条蠢蛇巴巴地找上门来,不也是和俺一个目的?”
“想找到俺那虎兄弟和他那伥鬼的下落!”
阴蛟蟒闻言,凶光暴涨。
蛇信吞吐,发出威胁的嘶鸣:
“哼!知道就好!”
“废话少说,你既知本使来意,那虎妖与人奸的下落,你可有线索?”
“线索吗?”
奔雷蛮牛妖硕大的牛头歪了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想到了什么。
它竟不再理会洞口的巨蟒,慢悠悠地俯下身,重新叼起地上那具被啃食了一半的人类尸体。
它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瓮声道,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悠哉:
“当然是有的了。”
“不过嘛,你这蠢蛇给俺老老实实在外面候着就好了。”
“等俺什么时候吃饱了,再告诉你!”
说罢,它竟真的大摇大摆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那白骨铺就、幽暗深邃的洞窟深处。
只留下那咀嚼尸骨的“咔嚓”声,在空旷而血腥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渗人。
洞口的阴蛟蟒见奔雷蛮牛妖如此卖关子,甚至恼怒。
它碧绿的蛇瞳不断闪铄出冰冷而愤怒的光芒,死死盯着奔雷蛮牛消失的背影。
“你这头蠢牛,最好是知道那只蠢虎的下落。”
它似乎有些忌惮这只蛮牛,不敢过分叫嚣对方,只能在心中暗道:
“否则,等白蛇主大人降临时,定将你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