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缓缓转过身,枯槁的脸庞隐在廊柱的暗影里。
他那双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此刻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正是。”
“不知那小师父寻到陆大人后,可曾与大人说过些什么?”
陆瑾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瞬间掀起波澜。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清风曾为慧空卜算凶吉。
慧空想知道,清风是否将那关乎“劫难”的卦象内容告知于他。
加之念及破庙佛象断臂上那行蕴含精纯凶煞之力的“此间佛非佛”机缘。
陆瑾几乎笃定:
眼前这位灰衣老僧,绝非寻常漂泊的苦行僧,其来历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沉吟不过一息,陆瑾瞬间做出决断。
他选择了坦诚。
“清风小师父确实寻到了陆某。”
他声音平稳,直视慧空:
“在芦苇荡河滩,陆某等人刚经历一场苦战,正是他及时示警,言陆某命格突现‘死兆’,催促我等速离险地,方才避过一场大祸。”
陆瑾略作停顿,观察着慧空的神色,继续道:
“陆某也曾向清风小师父询问过大师的踪迹,他言大师你有一场劫难,虽没有明说为何劫难,但说不必担忧。”
慧空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小师父确是宽慰了贫僧不必担忧,那他后来的去向呢?”
陆瑾继续坦诚回答:
“清风小师父意愿添加镇魔司获得庇护。”
“陆某为报其恩,为他出具了镇魔司推荐函。”
“他已于几日前抵达临江郡镇魔司分部,参与入门考核。”
“大师若有牵挂,可往镇魔司探询。”
慧空静静听着,待陆瑾说完,他枯槁的脸上竟绽开一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对着陆瑾,在檐廊的阴影中,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比破庙初见时更显躬敬:
“阿弥陀佛。”
“陆大人坦诚相告,解惑之恩,贫僧铭记于心。”
“善哉,善哉。”
直起身后。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寺外笼罩在薄雾中的景冈山峦:
“刚才在正殿听闻陆大人与范县令的交谈,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到景冈县。”
“听来是为追查此地前番那场虎妖祸患而来?”
陆瑾颔首,微微蹙眉:
“正是。”
“陆某曾参与那场行动,奈何那虎妖凶戾,更有奸人作崇。”
“致使我镇魔司同袍十数人尽殁,唯陆某侥幸生还,实乃毕生之痛。”
“阿弥陀佛”
慧空低宣佛号,声音带着悲泯:
“妖魔乱世,忠魂埋骨,实乃人间大悲。”
“逝者已矣,生者当承其志。”
“贫僧在此,愿以微末佛力,祈愿陆大人此行能拨云见日。”
“能寻得孽障踪迹,斩其凶首,告慰英灵,亦护一方黎庶安宁。”
“承大师吉言。”
陆瑾抱拳回礼,语气诚挚:
“陆某必当竭尽全力。”
慧空再次微微颔首,而后不再多言。
他拢着僧袖,转身便欲离去。
但身后的陆瑾,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内心对慧空的真实身份十分感兴趣,但他见对方没有交谈的心思后,只得在内心叹了一口气,暂时收起这份思绪。
也罢,高人行事,自有其理。
时机未至,强求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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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景冈县东南,距离县城约百里的一处山坳村落。
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黄昏时分,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郁的焦糊血腥味所笼罩。
来到村中简陋的广场上。
这里的景象宛如炼狱。
十几根临时砍伐的粗大木桩深深钉入泥土,每一根木桩顶端都绑缚着一个早已失去声息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被扒去外衣,赤条条地固定在木桩上,下方堆积着厚厚的柴薪,正熊熊燃烧着。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躯体,发出瘆人的“滋滋”声。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与油脂滴落的诡异气味。
浓烟滚滚,扭曲着升腾,将这座村落上空都染成不祥的灰黑色,屏蔽了将落的残阳。
广场中央。
一张不知从哪户人家搬来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独眼汉子。
他身形魁悟,肌肉虬结。
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左眼直至脸颊,仅剩的右眼闪铄着野兽般的凶戾光芒。
一件不知剥自何种猛兽的粗糙皮袄随意披在身上,露出布满伤疤的胸膛。
同时,还有一只体型健硕、毛发如泛着寒光的银狼妖兽,正安静地匍匐在他脚边。
猩红的舌头耷拉着,幽绿的眼珠冷漠地扫视着四周。
这时。
一个喽罗打扮的汉子,用刀从一根燃烧的木桩上割下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焦黑中带着血丝的人腿肉,小心翼翼地盛放在一个破木托盘里。
他战战兢兢地将其捧到独眼首领面前,谄媚道:
“大当家的,您尝尝,刚割下来的,还热乎着”
独眼汉子,名叫段狼,乃这伙盗匪的匪首。
他斜睨了一眼盘中那散发着焦臭与血腥的肉块,伸出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块,塞进嘴里狠狠撕咬了一口。
“呸!”
几乎在下一刻。
他猛地将口中嚼了两下的肉块啐在地上,脸上满是嫌恶与暴怒:
“他娘的!半生不熟,还带着血筋儿!”
“真当老子是茹毛饮血的畜生吗?”
“连口烂肉都烤不好,要你何用!”
骂声未落,他那穿着硬底皮靴的大脚已裹挟着恶风,狠狠踹在捧盘喽罗的心口。
“呃啊!”
那喽罗惨嚎一声,手中托盘脱手飞出。
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数尺,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他口鼻溢血,蜷缩着身子痛苦呻吟,再不敢动弹。
段狼身旁那只银狼妖兽适时地窜出。
它一口叼起地上被吐出的半块人肉,囫囵吞入腹中,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呜。
就在这时。
一个阴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劝解之意响起:
“段狼,何必动怒?”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白净、手持一柄折扇的男子缓步走来。
他步履轻飘,脸上带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
“些许小事,不值当坏了兴致。”
“前菜总归只是开胃,正餐还在后头呢。”
段狼馀怒未消地瞪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手下,重重哼了一声,又看向青衫男子:
“哼!老子憋了一肚子火!”
“纪吕,你确定这景冈县如今真他娘如你所说那般孱弱?”
“老子这口恶气,还有弟兄们的馋虫,可都等着好好发泄呢!”
青衫男子纪吕“唰”得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嘴角勾起一丝笃定的诡笑:
“放心便可,消息千真万确。”
“那场虎妖祸事,早把这景冈县的武者底子掏空了。”
“如今就一个刚上任、练气境圆满境界的县令,带着几个练气五六层的捕快,能顶什么用?”
“整个县城,就是一只毫无防备的肥美羔羊,正等着我们这群狼去饱餐一顿呢!”
“哈哈哈!好!!”
段狼闻言,眼中凶光暴涨,脸上所有的不悦瞬间被狂喜和贪婪取代。
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魁悟的身躯仿佛一尊铁塔。
环顾四周那些围着篝火、眼里闪铄着同样贪婪与暴虐光芒的匪众。
声若洪钟地吼道:
“弟兄们!听见没有?”
“景冈县城,就在眼前!”
“都给老子吃饱喝足,今晚咱们就杀进县城!”
“金银财宝、好酒好肉、娇娘美眷,任取任夺!”
“让咱们开开荤,痛快个够!!!”
广场上一众盗匪顿时沸腾,爆发出如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和怪叫声:
“杀进县城!!”
“抢钱!抢粮!抢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