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比亚的荒原以沉默迎接了郝大。
最初的几十公里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无尽的红土、低矮的灌木丛,以及偶尔掠过的跳羚身影。白天的酷热在沙地上蒸腾出扭曲的空气波纹,夜晚的温度却骤降到接近冰点。郝大严格按照徒步指南的建议:日出前启程,中午最热时休息,日落后不久就扎营。
第五天,他进入了纳米布沙漠的边缘地带。这里的沙丘开始呈现出那种标志性的铁锈红色,在清晨斜射的阳光下,沙脊的轮廓锋利得像刀片。郝大在一座沙丘顶端停下,俯瞰下方绵延的沙海。风吹过沙面,扬起细小的沙粒,在阳光下闪烁如金粉。
手机在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信号。出发前,女人们给他准备的卫星通讯设备此刻成了唯一的联络工具。每晚九点,是约定的通话时间——不是每个人单独打来,而是七人同时在线上。起初郝大觉得这样有些奇怪,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集体通话成了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今天走了二十八公里,”郝大对着卫星电话说,“脚上的水泡终于变成老茧了。看到了一只耳廓狐,小家伙不怕人,跟着我走了好一段路。”
“有照片吗?”乐倩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等到了有网络的地方就发。沙漠里信号太差了。”
“注意补充水分,”柳亦娇提醒,“我查了资料,纳米布沙漠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沙漠,蒸发量极大。”
“放心吧,我带了足够的水,而且知道哪里有绿洲。”郝大顿了顿,“基金会那边怎么样?”
赵雨薇的声音响起:“纳米比亚北部的学校已经完工了,村民举办了一个庆祝仪式。我按照你的建议,没有亲自去,而是让当地合作伙伴全权负责。他们传回来的视频里,孩子们在新教室里跳舞,有个老人说,这是三十年来村里最大的喜事。”
郝大感到一阵暖流涌过心头。这比他过去用超能力瞬间变出一栋建筑要真实得多,也有意义得多。
“对了,”上官玉倩插话,“我下个月就要来陪你了,路线研究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郝大看了看地图:“你飞到温得和克,我从沙漠这边过去和你会合。大概还需要三周时间。带些轻便的夏季衣物就好,这边白天很热。”
通话在四十五分钟后结束,因为卫星通话费用昂贵。郝大钻进帐篷,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写日记。这是他开始徒步后养成的习惯——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每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沙漠教会我两件事,”他写道,“一是耐心,二是敬畏。在这里,一切急不得。走太快会耗尽体力,太慢又会错过水源。必须找到自己的节奏,顺应自然的节奏。而敬畏……当你站在亿万年形成的沙丘前,看着星空下无边无际的沙海,你会明白人类是多么渺小。即便我有超能力,在这里,我也只是一粒会思考的沙子。”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想起了出发前那个困扰他的问题:他是否成了自己曾经批判的那种“权贵”?
沙漠的沉默给了他新的视角。在这里,财富、地位、超能力,都毫无意义。水就是水,食物就是食物,遮蔽处就是遮蔽处。最基本的需求被剥离到最本质的状态。而那些他在都市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便利和享乐,在这里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也许,”他继续写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如何与所拥有的相处。沙漠不会因为我有超能力就对我更仁慈,也不会因为我曾是都市中的‘权贵’就对我更苛刻。它只是存在,如此而已。那么,我是否也能学会只是存在,而不被自己的能力和欲望定义?”
帐篷外,风声呜咽。郝大关掉手电筒,躺在睡袋里。星空从帐篷顶部的纱窗洒进来,银河清晰得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他想起了《红楼梦》中的一句话:“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此刻在沙漠中,他几乎就是这种状态——背负的不过是一顶帐篷、一个睡袋、一些食物和水。所有都市中的身份标签都被剥离,只剩下一个行走的肉身,和一颗仍在寻找答案的心。
第二天,一场沙暴毫无征兆地袭来。
郝大正在两座沙丘之间的谷地行走,突然感到风向改变,天空在几分钟内由湛蓝变成昏黄。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迅速寻找遮蔽。但沙漠平坦处无处可藏,最近的岩石区还在两公里外。
沙粒开始击打他的面颊,能见度急剧下降。郝大本能地想使用能力——瞬移到安全地点,或者至少变出一顶更牢固的庇护所。但他咬咬牙,决定面对这场自然的考验。
他蹲下身,用背包作为屏障,将防沙面罩拉紧。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冲锋衣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世界缩小到以他自己为中心的三米半径,之外的一切都被黄色的沙幕吞噬。
时间变得模糊。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郝大蜷缩在那里,感受着沙粒不断堆积在他的背上,感受着呼吸中的尘土味,感受着自然力量的狂暴与无情。有那么几个瞬间,恐惧攫住了他——如果沙暴持续更久怎么办?如果他被完全掩埋怎么办?
但奇怪的是,在恐惧之中,一种奇特的平静也慢慢升起。他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暴露在无法控制的自然力量面前,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他必须承受,必须等待,必须信任——信任自己的准备,信任自然的节奏,信任这场风暴终会过去。
当风终于开始减弱,天空重新透出光亮时,郝大从半掩的沙堆中站起来,拍打身上的沙尘。周围的地形已经完全改变——原先的沙丘被重塑,足迹被彻底抹去。他环顾四周,确认了大致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沙暴让我明白,控制是一种幻觉。在都市里,我用能力制造了控制的假象——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得到任何东西,避开任何麻烦。但那不是真正的控制,那只是逃避。真正的力量,也许是在无法控制的环境中,依然保持内心的稳定。”
接下来的两周,郝大以稳定的节奏向北行进。他遇到了更多徒步者——一个研究沙漠生态的德国团队,一对试图打破女子徒步记录的英国姐妹,还有一个独自骑自行车穿越非洲的韩国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生命的召唤。
在距离温得和克还有五天路程的一个绿洲旁,郝大遇到了佐藤老先生。老人坐在一棵猴面包树下,正在修补他的帐篷。
“郝桑,”佐藤抬头,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我们又见面了。”
“您怎么在这里?我以为您会走得更快。”
“在纳米比亚边境遇到了一些文件问题,耽搁了一周。”佐藤示意他坐下,递过来一壶茶,“而且,我改主意了。原本计划用三年走完全程,现在觉得,何必赶时间呢?风景在路上,不在终点。”
两人分享了食物和见闻。佐藤说起他在安哥拉边境遇到的一个部落,那里的人还保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超能力,但知道如何从最贫瘠的土地中获得食物,如何在最干旱的季节找到水。他们的长老说,真正的能力不是改变自然,而是听懂自然的语言。”
郝大心中一动:“听懂自然的语言?”
“是啊。”佐藤望向远方的沙丘,“风在说什么,云在预示什么,动物的行为在暗示什么……他们说,这需要安静的心,和很多很多的时间。”
那天夜里,两人并排躺在睡袋里,望着同一片星空。郝大突然问:“佐藤先生,如果您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您会如何使用它?”
老人沉默了很久。就在郝大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佐藤轻声说:“我妻子生病时,我无数次祈祷,希望有一种能力可以治好她。现在想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种能力,我可能会用它。但治愈了身体之后呢?生命的有限性,恰恰是生命珍贵的原因。如果我们不会死,就不会如此热烈地活。”
“所以您是说,能力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如何看待生命的本质?”
“也许是吧。”佐藤翻了个身,“郝桑,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拥有某种能力吗?”
郝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在学习如何与它相处。”
“那就继续学习。”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一生都很短,不够学完所有该学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郝大和佐藤告别,继续各自的旅程。老人选择在绿洲多留几天,郝大则向着温得和克进发。距离与上官玉倩约定的会合日还有三天,他调整了步伐,不疾不徐地走着。
最后一段路经过一片半干旱草原,金合欢树点缀其间,角马和斑马群在远处吃草。黄昏时分,郝大登上一个缓坡,温得和克的灯光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大都市那种璀璨的光海,而是稀疏的、温暖的光点,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在坡顶坐下,看着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渴望见到上官玉倩,渴望热水澡、干净的床铺和热腾腾的食物;另一方面,他又有些不舍——不舍这四十多天来与自然独处的纯粹,不舍这种简单到极致的生活方式。
手机在这里恢复了信号。信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大多是女人们的问候和提醒。郝大一一回复,最后拨通了上官玉倩的视频电话。
“你到哪了?”屏幕上出现上官玉倩的脸,她看起来刚做完瑜伽,穿着运动装,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
“能看到城市的灯光了。大概后天就能到。”
“太好了!我已经在温得和克了,住在你邮件里推荐的那家旅馆。老板人很好,听说我在等徒步的男友,还给我升级了房间。”她转动手机,展示房间的布置——干净简洁,窗外是城市夜景。
“感觉怎么样?非洲。”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更……真实。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我说不上来,但很喜欢。街上的人们走路节奏很慢,像在跳舞。”上官玉倩凑近镜头,“我更想知道你怎么样。瘦了吗?晒黑了吗?有没有受伤?”
“瘦了点,黑了很多,脚上全是茧子,但一切都好。”郝大笑了,“很想你。”
“我也是。”上官玉倩的声音轻柔下来,“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走到哪里了,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看你共享的位置。看到那个小点在一点点移动,就觉得安心。”
郝大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多重关系,想起那些隐瞒和借口,想起自己差点因为恐惧而放弃这些真诚的情感。沙漠让他明白了许多事,但这一刻他明白得更加透彻——真诚的联结,比任何超能力都更强大。
“玉倩,”他认真地说,“等我到了,有些话想当面告诉你。”
“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后,郝大没有立即下山。他在山坡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星空一点点浮现,城市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他想起佐藤先生的话——“治愈了身体之后呢?”
他的超能力可以做到很多事:治愈疾病、变出财富、瞬间移动……但它无法变出真诚的关系,无法变出内心的平静,无法变出生命的意义。这些,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寻找,去构建,去珍惜。
下山的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郝大背起背包,最后回望了一眼沙漠的方向。然后,他转向城市的光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最后两天的徒步格外轻松。也许是即将见到爱人的期待,也许是逐渐适应的身体状态,郝大每天能走三十五公里而不觉疲惫。路上的风景也在变化——植被越来越茂密,村庄越来越密集,偶尔有汽车从公路上驶过,车里的人会友好地挥手致意。
第二天下午四点,郝大站在温得和克郊外的最后一座山丘上。整个城市展现在眼前——红瓦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教堂的尖顶指向蓝天,街道上车辆缓缓移动,像玩具模型。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我到了。”
几乎是瞬间,回复涌了进来:
“恭喜!”——柳亦娇
“洗澡!吃饭!休息!”——颜如玉
“快发定位,我们去接你!”——乐倩倩
“老公太棒了!”——郝娇俏
“基金会纳米比亚办事处的人联系我了,说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开口。”——赵雨薇
而上官玉倩直接打来了电话:“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半小时后,一辆租来的吉普车停在郝大面前。车门打开,上官玉倩跳下车,几乎是扑进了郝大怀里。两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爆发,他们紧紧相拥,不在乎路人好奇的目光。
“你晒得好黑,”上官玉倩捧着他的脸,眼中闪着泪光,“也瘦了,但看起来……很精神。”
“你也是,更漂亮了。”郝大低头吻了她,感受到熟悉的温暖和柔软。
上车后,上官玉倩递给他一瓶冰水和一条湿毛巾:“先擦擦脸。旅馆我已经订好了,有热水澡,有大床,还有——你猜我准备了什么?”
“什么?”
“火锅材料!”她得意地说,“我从国内带来的底料和蘸料,本地买到了新鲜的牛肉和蔬菜。我知道你这段时间肯定吃不好。”
郝大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旅馆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上,视野开阔。房间正如视频里展示的那样整洁舒适。郝大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两个月来第一次用上真正的淋浴,感觉每个毛孔都在欢呼。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火锅已经在阳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橙红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来,先喝碗汤。”上官玉倩给他盛了一碗骨汤,“慢慢吃,别烫着。”
第一口热汤下肚,郝大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因为这汤有多美味,而是因为其中蕴含的关怀和爱意。他想起沙漠里那些干粮和罐头,想起那些就着冷水吞咽的压缩饼干,想起那些独自一人面对星空的夜晚。
“怎么了?”上官玉倩察觉到他的情绪。
“没什么,”郝大摇摇头,“只是觉得……很幸福。”
他们边吃边聊。郝大讲述沙漠中的见闻——沙暴、绿洲、偶遇的旅人、科伊桑族少年送的石头。上官玉倩则说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基金会的工作进展,其他姐妹们的近况,她自己在温得和克的探索。
“你知道吗,”她说,“你走的这两个月,我们七个人经常聚在一起。一开始是为了基金会的事,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每周五晚上,大家会来我家吃饭,聊聊天,看看你发回来的照片和日记。”
郝大有些惊讶:“你们都……”
“都成了朋友。”上官玉倩微笑,“很奇妙吧?但也许并不奇怪。我们爱上的是同一个人,我们有共同的牵挂,也有共同的话题。柳亦娇教我瑜伽,颜如玉推荐书单,乐倩倩带我听音乐会,郝娇俏是个烹饪天才,赵雨薇则让我们都更关注公益……没有你的时候,我们发现彼此其实很合得来。”
郝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曾经最担心的事——他的多情会伤害这些女人,会让她们彼此对立——似乎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不是通过他的安排或解释,而是通过她们自己的智慧和胸怀。
“玉倩,”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也想告诉所有人。”
“关于你的能力?”
郝大点点头:“不止。关于我为什么会同时爱上你们这么多人,关于我内心的挣扎,关于我对于未来的想法……所有的一切。”
上官玉倩握住他的手:“那就说。我们都在听。”
于是郝大开始了讲述。从荒岛上的奇遇,到获得能力后的迷茫;从最初的放纵,到后来的反思;从阅读四大名着时的震撼,到决定徒步的缘由。他毫无保留,包括那些最自私、最不堪的想法。
“我曾经以为,有了超能力,我就可以拥有一切——财富、享乐、所有我爱的女人。但我错了。拥有得越多,我越感到空虚和恐惧。我害怕失去,害怕被揭穿,害怕自己最终变成那种我最厌恶的人——用权力和资源满足私欲,无视他人的感受和尊严。”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远方的城市灯火:“徒步这两个月,我明白了许多事。沙漠教会我谦卑,星空教会我敬畏,独处教会我面对自己。而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真正的力量不是掌控,而是连接;不是索取,而是给予;不是逃避责任,而是拥抱责任。”
上官玉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郝大说完,她才轻声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想继续走下去,”郝大说,“但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见——看见世界,也看见自己。我想用我的能力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不是扮演救世主,而是作为一个人,去帮助另一些人。而在感情上……”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隐瞒或逃避。我爱你们每一个人,以不同的方式,因为不同的理由。这听起来很贪心,很自私,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不能承诺只属于一个人,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我会对每个人真诚,会尊重每个人的感受和选择,会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努力让每个人都幸福——不是通过物质或能力,而是通过真心和时间。”
阳台上一片沉默,只有火锅汤底还在轻微沸腾。远处传来城市的隐约喧嚣,更远处是沙漠永恒的寂静。
良久,上官玉倩开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接受这种看似不公平的关系吗?”
郝大摇头。
“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假装你是完美的。”她微笑,“你没有承诺专一,但你给予了真诚。你没有隐藏你的困惑,你分享你的思考。更重要的是,你从未把我们当作附属品或战利品。你尊重我们每个人的独立和完整,支持我们追求自己的生活和梦想。”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这比一个完美的、专一的但试图控制我们的伴侣,要好得多。我们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我们傻,而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关系中感受到了自由和成长。”
郝大的眼眶湿润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所以,”上官玉倩举起茶杯,“你想继续徒步,我们支持你。你想用能力做善事,我们帮助你。你想爱我们所有人,我们……我们会找到相处的方式。这不是传统的关系,但谁说关系只有一种模式呢?”
他们碰杯,茶水在杯中荡漾,倒映着天上的星光和城市的灯火。
那一夜,郝大睡得很沉,两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做梦。清晨,他在鸟鸣声中醒来,身边是上官玉倩均匀的呼吸。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阳台。温得和克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一些屋顶升起,早班的公交车开始运行,街道上出现零星的行人。
手机上有几条新信息。柳亦娇发来了瑜伽练习的照片,颜如玉分享了一篇关于纳米比亚文学的文章,乐倩倩说她在筹备一场以“远行”为主题的音乐会,郝娇俏研究出了适合长途徒步的营养食谱,赵雨薇则发来了基金会下一个项目的策划案。
郝大一条条回复,心中充满平静的喜悦。他打开地图,查看下一阶段的路线——从温得和克向北,穿过埃托沙国家公园,进入安哥拉,然后是刚果、乌干达、肯尼亚……直到好望角,然后跨越大洋,前往南美洲。
路还很长,但此刻他不再感到孤单或迷茫。他有爱他的人,有等待他回去的家,有需要他完成的事业。而最重要的,他有了更清晰的方向——不是作为拥有超能力的“超人”,而是作为一个在寻找生命意义的普通人,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上官玉倩也醒了,裹着毯子走到阳台,从背后抱住他:“在看路线?”
“嗯。下一段会更难,要穿过热带雨林,还有政治不稳定的地区。”
“但你会走完的。”她靠在他背上,“我们都会陪着你,以不同的方式。”
郝大转身拥她入怀。晨光中,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早餐后,他们一起去了温得和克市中心。郝大需要补充装备,上官玉倩则想买些纪念品。在一条手工艺品街上,郝大被一家店铺橱窗里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套手工雕刻的国际象棋,棋子是非洲野生动物:狮子是国王,大象是王后,猎豹是骑士,羚羊是兵。
“喜欢吗?”上官玉倩问。
“想起了佐藤先生。他说,徒步就像下棋,每一步都要思考,但不能思考太久,否则永远走不出下一步。”
他们买下了那副象棋。走出店铺时,郝大的卫星电话响了。是赵雨薇。
“郝大,有个紧急情况。”她的声音很严肃,“基金会接到求助,纳米比亚北部一个村庄爆发了水源性传染病。当地医疗资源匮乏,疫情正在扩散。常规援助需要至少一周才能到位,但情况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郝大的心一沉:“具体位置?”
赵雨薇发来了坐标。距离温得和克大约四百公里,在偏远的乡村地区。
“你想去吗?”上官玉倩问。她知道郝大可以用能力瞬间到达。
郝大看着手中的象棋,想起佐藤的话,想起沙漠的教诲,想起自己刚刚确立的原则。他思考了片刻,然后摇头:“我会去,但不是用能力瞬间到达。我会用最快的方式赶过去——租车、骑马,或者步行——但必须是人类的方式。能力应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比如治疗病人,而不是用来逃避过程。”
他打电话给租车公司,预订了一辆越野车;联系了当地的向导,了解路况和村庄情况;采购了药品和医疗物资。上官玉倩决定同行,她说自己在医学院学过基础护理,可以帮忙。
“但这会耽误你的徒步计划。”她说。
“徒步的目的不是为了完成路线,”郝大一边整理物资一边说,“是为了在路上成为更好的人。而此刻,更好的选择是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当天下午,他们驱车出发。道路崎岖,四百公里的路程开了近八个小时。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了疫情村庄。
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简陋的医疗站里挤满了病人,大部分是儿童和老人。唯一的医生已经连续工作三天,疲惫不堪。郝大和上官玉倩立刻投入工作,分发药品,协助诊断,安抚患者。
夜深时,郝大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开始谨慎地使用能力。不是大张旗鼓的奇迹治愈,而是细微的、渐进的帮助——增强抗生素的效果,加速免疫系统的反应,减轻患者的痛苦。他做得极其小心,确保每个“奇迹”都可以被解释为医学的胜利或患者自身的恢复力。
一周后,疫情得到控制。最后一批患者康复出院时,村民们举行了简单的庆祝仪式。长老握着郝大的手,用当地语言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解释说:“他说,你们带来了药,也带来了希望。希望有时候比药更管用。”
返程的路上,上官玉倩问:“你用能力了吗?”
“用了,但很克制。”
“感觉如何?”
郝大思考了一会儿:“不一样。以前我用能力,是为了展示力量,或者为了方便自己。这次是为了帮助别人,而且是作为团队的一部分——医生、护士、志愿者,我们各司其职,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那部分。”
“你找到了使用能力的界限。”
“也许吧。就像下棋,每个棋子都有它的移动规则。违背规则,游戏就无法进行。”
回到温得和克后,郝大休息了两天,然后重新打包行囊。上官玉倩的陪伴时间结束了,她要回国处理基金会的事务。送她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下一段路,柳亦娇会来陪你。”上官玉倩说,“她已经在计划了,说要带你去练瑜伽,在维多利亚瀑布边上做拜日式。”
郝大笑了起来:“那一定会很美。”
在安检口,上官玉倩转身抱住他:“记得按时报平安。记得我们都在等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谢谢你,玉倩。谢谢你的一切。”
飞机起飞后,郝大回到旅馆,重新检查装备。背包似乎比两个月前轻了一些——不是物品变少了,而是他的肩膀变得更结实,他的心灵变得更轻盈。
他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温得和克休整结束。下一站:埃托沙国家公园。陪伴者:柳亦娇。目标:继续向前,继续寻找,继续成为。”
窗外,纳米比亚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沙漠在阳光下闪耀着金红色的光芒,像在召唤,又像在告别。
郝大背上背包,走出旅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而前方的路,依然很长,很长。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走向什么。每一步,都是选择;每一天,都是新生。
而爱,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不是终点,而是路途中的馈赠,让旅人有力气走得更远,看得更多,爱得更深。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迈开脚步,再次上路。
风从沙漠吹来,带着远古的气息与未来的承诺。而路,在脚下延伸,直到地平线,直到眼睛看不见的远方,直到心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