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礁”说是礁,其实是片方圆十几里的破碎岛群。这里暗礁密布,水道复杂,常年雾气缭绕,平时连渔船都绕着走,眼下却成了“镇海盟”残部唯一的避难所。
最大的那座石岛上,临时搭起的窝棚和帐篷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海腥气。伤员的呻吟、压抑的哭泣、还有工匠抢修船只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沉。
岛中央最大的那座帐篷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甄嬛躺在一块铺了厚毯的木板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那层救了她命的银色光茧已经消失了,但她皮肤下偶尔还会流过一丝微弱的银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玄刚给她施完针,额头上全是汗,手指都在抖。鲁铁蹲在一边,死死盯着甄嬛紧握在手中的双匕——那上面新生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活物,缓缓流动着。
“脉象乱得像一锅搅烂的粥,”陈玄声音沙哑,“经脉……说寸断都是轻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位了,内出血就没停过。换个人,早死十回了。可偏偏……心口那一点生机被一股力量死死护着,吊住了命。”
“是圣器?”赵峥哑声问。
“是,也不全是。”鲁铁接口,眼睛没离开匕首,“‘祀渊’和‘镇海’的本源力量是红蓝两色,主净化镇压。可这银光……更柔和,更古老。我检查过了,它不光护着夫人心脉,还在极其缓慢地修复她最关键的几处经络节点——虽然慢得让人心焦。”
施宣慰使须发凌乱,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他拳头攥得嘎吱响:“管它是什么光,能保住嬛儿的命就是好东西!现在最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办!荷兰人虽然退了,可没走远!探子回报,他们的残舰队停在五十里外的鹦鹉礁,正在抢修船只!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还有‘影月’那帮杂碎!”赵峥眼里满是血丝,“咱们在这拼命,他们躲在‘螺渊’搞鬼!‘归墟之眼’闹出这么大动静,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夫人之前说,‘七枢’不稳,天下必乱。现在……”
现在领头的人昏迷不醒,老家“海市”毁了,弟兄死伤过半,圣器力量不明,强敌环伺。
帐篷里一片死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不能坐以待毙。”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猛地转头。
尚青莲不知何时站在帐篷口。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着,但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刀。“姐姐拼了命才保住大家,不是让咱们在这儿等死的。陈长老,姐姐大概多久能醒?”
陈玄苦笑:“这……说不准。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也可能……”
“那就是可能很快。”尚青莲打断他,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姐姐醒来之前,这个‘家’,咱们得替她撑住了。”
赵峥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青莲姑娘说得对。施伯父,您德高望重,眼下这局面,需要您老坐镇,稳住人心。”
施宣慰使慨然应诺:“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压得住阵脚。”
“鲁师傅,”赵峥看向鲁铁,“劳烦您带着工匠,尽快抢修还能用的船只,尤其是那几艘装了‘震波发生器’残骸的,看看能不能拼出一两台能用的。另外,岛上的防御工事也得抓紧。”
“交给我。”鲁铁抹了把脸。
“陈长老,您专心救治夫人,需要什么药材、物资,尽管开口。”赵峥继续安排,“青莲姑娘,你心思细,带着还能动的女眷,照顾伤员,清点物资,管理后勤。咱们现在一粒米都得省着用。”
“好。”
“我亲自带人巡逻,盯着荷兰人和海上动静。再派几个机灵的好手,想办法摸去‘螺渊’附近探探‘影月’的虚实。”赵峥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光挨打。”
一条条命令下去,慌乱的人心渐渐有了主心骨。帐篷里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
就在这时,甄嬛握在手中的双匕,忽然同时轻轻嗡鸣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心脏一跳。
紧接着,匕身上银白纹路光芒微涨,竟自行从甄嬬松开几分的指间滑出,悬浮在她身体上方半尺处,缓缓旋转。红、蓝、银三色光晕交织流淌,渐渐在她胸口上方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残缺的……图案?
那图案似乎是个残缺的圆环,内部有几个无法辨认的符文虚影一闪而逝,随即消散。双匕“叮当”两声掉回甄嬛手边,光芒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
“这……这是什么意思?”施宣慰使惊疑不定。
鲁铁盯着那图案消失的地方,呼吸急促:“像是……某种指引,或者地图的一角?难道这银光,和‘七枢’的秘密有关?”
陈玄若有所思:“夫人昏迷前最后接触的,除了圣器,就是那堆爆炸的能量。那些‘源石’、‘天晶石’粉末里,说不定混杂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古老印记,被圣器吸收转化,才出现了这银光。它可能是在尝试修复夫人身体时,无意识地显化出了某种信息?”
猜测很多,但没有答案。
“先记下这个图案,”赵峥沉声道,“等夫人醒了,或许能明白。眼下,按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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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迷雾礁”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野兽,在疼痛中缓慢恢复着元气。
施宣慰使坐镇中军,每日巡视营地,他的沉稳老练让惶惑的人心逐渐安定。鲁铁带着工匠们日夜不休,硬是从废墟里扒拉出材料,修好了五条还能出海的中型帆船,并在主岛几个制高点搭起了简易了望台和弩炮。
尚青莲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有限的淡水和食物被严格分配,伤员得到了尽可能的照料。她自己却几乎没合眼,一有空就守在甄嬛身边,用湿布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甄嬛的额头和手指。
赵峥带着还能战斗的弟兄,驾着修好的船,在“迷雾礁”外围海域不停巡弋。荷兰人的残舰队果然还在鹦鹉礁舔伤口,没有立即进攻的迹象,但小股的侦查小船活动频繁,显然贼心不死。
派去“螺渊”方向的探子也传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螺渊”附近海域的异象加剧了,黑雾弥漫的范围扩大了近一倍,偶尔能看见雾中庞大的黑影游弋,却不见“影月”船只大规模活动,透着诡异。
第三天傍晚,坏消息来了。
一艘在外围警戒的快船拼死逃回,船身插着几支荷兰人的制式弩箭。“峥哥!东北方向,三十里!荷兰人的大船动了!三条大的,带着七八条小的,朝咱们这边过来了!看样子是修好了部分损伤,来找场子了!”
帐篷里气氛瞬间绷紧。
“来得真快!”施宣慰使咬牙。
“咱们能动的战船只有五条,还都有伤,硬拼肯定吃亏。”赵峥脸色铁青,“岛上工事还没完全建好,弩炮只有四台,射程有限。”
“不能让他们靠近迷雾礁!”尚青莲急道,“这里水道复杂,大船进来不容易,可咱们的人也无处可逃!”
鲁铁忽然抬头:“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怎么说?”
“还记得那些能量触手吗?”鲁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它们对高能量目标特别敏感。荷兰人的战列舰上火炮众多,火药储备足,本身就是大号能量源。‘螺渊’方向不是异象加剧吗?咱们想办法,把荷兰人的船队,往那边引!”
“祸水东引?”赵峥眼睛一亮,随即皱眉,“可怎么引?荷兰人不是傻子。”
“咱们船少,跑得快,熟悉这片水域。”鲁铁语速加快,“用那几艘船当诱饵,装作慌不择路往‘螺渊’方向逃。荷兰人恨我们入骨,又刚吃了亏急于挽回面子,有很大可能追击。只要把他们引入黑雾外围区域,那里能量混乱,说不定就能惊动什么东西……就算惊不动,黑雾和暗礁也够他们喝一壶!”
“太险了!”陈玄反对,“诱饵船很可能被追上击沉!”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赵峥猛地一拍桌子,“干了!我带两艘最快的船当诱饵!施伯父,您带剩下的船和弟兄们在‘鬼跳峡’设伏接应——那里水道最窄,如果荷兰人追得急,咱们回头反咬一口也方便!”
“赵峥!”尚青莲喊道。
“青莲姑娘,照顾好夫人。”赵峥对她点点头,又看向鲁铁,“鲁师傅,岛上和剩下的船,拜托您了。”
计划仓促而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夜色降临,两艘轻捷的“浪里飞”快船悄然驶出迷雾礁,借着昏暗的天色,故意暴露在荷兰人侦查小船的视野里,然后“惊慌”地转向东北,朝着“螺渊”黑雾弥漫的方向驶去。
果然,荷兰舰队上钩了。他们这次出动了三艘修复了部分损伤的战列舰和六艘护卫舰,气势汹汹地追来,誓要彻底碾碎这些让他们蒙受耻辱的“海盗”。
追逐在夜色下的海面展开。赵峥亲自掌舵,将船只性能发挥到极致,在海浪和暗礁间穿梭,始终吊着荷兰人,不远不近。荷兰战舰体型大吃水深,在这片复杂水域追赶得颇为吃力,不断有船搁浅或撞上暗礁,速度慢了下来,但这更激起了他们的怒火,炮火开始零星响起。
距离“螺渊”外围那片不祥的黑雾越来越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阴冷、混乱的气息。海水的颜色变得深浊,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水下冒出,破裂时散发出硫磺似的怪味。
“再近点……再近点……”赵峥死死盯着后方荷兰旗舰的轮廓。
突然!
“轰隆——!”
下方海底传来沉闷的巨响,整个海面都震颤了一下!并非炮击,更像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深水中翻身或碰撞!
追逐的双方都是一愣。
紧接着,原本平静(相对而言)的黑雾区域,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剧烈翻腾起来!浓雾中,数道比之前细一些、但速度更快的黑影猛地窜出!
不是能量触手,更像是某种……实体与能量结合的巨型触腕!表面覆盖着暗沉如岩石的角质,缝隙里却流淌着幽绿的光芒,顶端是菊花般狰狞的吸盘口器!
这些触腕径直扑向能量反应最强烈的目标——荷兰人的战列舰!
“上帝啊!又来了!”荷兰旗舰上响起惊恐的尖叫。
这一次出现的怪物,似乎更具攻击性,也更……饥饿?它们不像之前的能量触手那样无差别攻击,而是精准地缠上荷兰战舰的船身,吸盘死死吸附,角质层与船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然开始试图将战舰拖向黑雾深处!同时,触腕上幽绿光芒流转,被吸附的船体部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腐朽!
“开炮!斩断它!”荷兰人乱成一团。
炮火轰鸣,水手们用斧头疯狂砍劈。但这怪物的触腕似乎更坚韧,炮弹砸上去只能留下浅坑,斧头砍上去火星四溅,只能留下白痕。反而有两条触腕被攻击激怒,猛地甩动,将一艘靠近的荷兰护卫舰拦腰抽断!
赵峥和诱饵船上的弟兄看得头皮发麻。“快!转向!撤!”他们趁机猛地打舵,利用荷兰舰队被怪物缠住的混乱,朝着预定的接应地点“鬼跳峡”狂飙。
荷兰人此刻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追他们。三艘战列舰被七八条巨大触腕缠住,拼命挣扎,却一点点被拖向死亡黑雾。绝望的惨叫和轰鸣声不断传来。
赵峥等人死里逃生,与在“鬼跳峡”接应的施宣慰使汇合,头也不回地冲回迷雾礁。直到看见岛上的灯火,所有人才瘫倒在甲板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这一夜,荷兰舰队遭遇了比之前“归墟之眼”爆发更恐怖的打击。只有一艘战列舰和两艘护卫舰侥幸挣脱,丢下大量残骸和同伴,仓皇逃离,彻底消失在海平线。经此一役,东印度公司这支远征舰队,基本算是废了。
消息传回迷雾礁,营地却没有多少欢呼。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只是利用了对环境更熟悉的优势和怪物的特性,侥幸赢了一局。真正的威胁——“影月”和“螺渊”深处的异变,依然悬在头顶。
而且,甄嬛依旧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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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甄嬛的意识,沉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里。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静谧的银色柔光之间不断飘荡。有时仿佛被丢进熔炉,浑身每一寸都在被撕裂焚烧;有时又像浸在温暖的泉水中,细碎的光点渗入她破碎的经脉,带来微弱的麻痒和清凉。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冲击着她的感知:幽暗深海中的巨大瞳孔、闪烁的暗金色符文锁链、贪婪吞噬能量的触手、红蓝光芒交织爆炸的瞬间、还有那最后包裹住她的、带着淡淡悲伤与欣慰的银色柔光……
“……归……墟……守……护……残……念……”
“……钥……匙……七……枢……归……位……”
“……时……间……不……多……”
断断续续的意念,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她努力想要抓住什么,集中意念。我是谁?我在哪?不能睡……还有事情没做完……大家……还在等我……
“啊——!”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子里搅动。
现实中,帐篷里守着的尚青莲猛地跳起来。床榻上,甄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姐姐!陈长老!快来人!”尚青莲尖声叫道。
陈玄和鲁铁几乎瞬间冲了进来。只见甄嬛身上原本微弱的银光忽然变得明亮了一些,尤其是双手紧握的双匕,红蓝银三色光芒激烈地交替闪烁,发出急促的嗡鸣。
“夫人要醒了!可能在和体内的力量冲突!”陈玄急忙取出银针。
就在这时,甄嬛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失焦,映不出任何东西。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姐姐?”尚青莲试着去碰她。
甄嬛毫无反应,只是嘴唇翕动,发出几个艰涩、模糊的音节:“螺……渊……底……眼……钥……匙……”
话音未落,她身上银光骤然大盛,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靠近的陈玄和尚青莲轻轻推开。她手中的双匕自动飞起,悬浮在她面前,匕尖相对,缓缓旋转。红蓝光芒与银光交织,在她身前逐渐凝聚成一副更加清晰一些的、但仍然残缺的立体光影图案!
那似乎是一片复杂的地形图,中心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标记(归墟之眼),一条闪烁的虚线从漩涡延伸出来,指向旁边一个模糊的、类似海沟或洞穴的符号(螺渊),线条最终没入洞穴深处一个特殊的锁形标记。
图案只维持了不到三息,便砰然碎裂,化作光点消散。甄嬛眼中的光芒也随之熄灭,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但这一次,她呼吸的节奏明显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帐篷里一片死寂。三人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了。
“……那图案,”鲁铁声音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是地图!银光在指引方向!‘螺渊’底下……有东西!可能是解决‘归墟之眼’问题的关键!夫人刚才说的‘钥匙’……”
“可夫人又昏迷了!”尚青莲带着哭腔,“这算什么指引!”
“不,这很重要!”陈玄仔细检查着甄嬛的脉象,脸上第一次露出振奋之色,“夫人这次昏迷,神魂波动反而平稳了不少!刚才那种情况,很可能是她潜意识里接收到了银光传递的某些关键信息,身体本能地将其显化出来!这是好转的迹象!而且,她体内的银光,修复速度好像……加快了一点点?”
希望,如同巨石下的嫩芽,终于艰难地顶开了一丝缝隙。
鲁铁立刻找来炭笔和粗纸,凭借记忆,将刚才看到的残缺地图尽可能画下来。“不管‘螺渊’底下有什么,这显然是下一步的方向。但那里现在是‘影月’的老巢,危机四伏,还有那种恐怖的触腕怪物……”
“等夫人再好一些,我们必须去探一探。”赵峥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显然听到了动静,他看着草图,眼神坚定,“不能一直被动挨打。这银光救了她,又给出指引,一定有它的道理。或许,找到那把‘钥匙’,才能真正平息‘归墟之眼’的异动,也能弄清楚‘影月’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姐姐她……”尚青莲看着昏迷的甄嬛,心如刀割。
“青莲姑娘,”赵峥看着她,“夫人拼死为我们争来喘息之机,现在轮到我们为她、为所有人的将来,去争一条活路了。等她醒来,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们束手无策。”
尚青莲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重重点头。
帐篷外,天色将明未明,海雾弥漫。
“迷雾礁”的幸存者们,在经历了毁灭、逃亡、惨胜和领袖垂危的接连打击后,终于从绝望的泥沼中,艰难地迈出了寻找生路的第一步。前路是更加凶险莫测的“螺渊”,盘踞着诡秘的敌人和恐怖的怪物,但那一闪而逝的银色指引,如同黑暗深渊里透出的微光,给了他们前进的方向和搏命的理由。
而昏迷中的甄嬛,在银光的包裹下,破碎的身体与意识,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苏醒的彼岸,一点点挣扎前行。她指间,双匕上的银纹,似乎又明亮了细微的一丝。
(第1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