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水柱裹挟着地脉的暴怒和邪秽的恶臭,如同末日巨蟒冲出海面,狠狠撞进本就摇摇欲坠的光柱能量场。那一瞬间,天与海之间的界限仿佛被彻底搅碎,只剩下毁灭的轰鸣和无尽的混乱。
“飞鱼号”被狂暴的浪头高高抛起,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乎要散架。甄嬛重重撞在船舷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与“祀渊”的共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冲击硬生生打断,精神如同被撕裂,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膝前的匕首红光骤灭,只剩下一层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余温。
“夫人!”陈玄嘶吼着扑过来,用身体护住甄嬛,免得她被下一个浪头卷走。他自己也被撞得气血翻腾,嘴角溢血。
鲁铁整个人几乎挂在舵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青筋虬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毁灭性的景象和海面下暗藏的致命漩涡。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操作失误,这条破船和船上所有人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不能……死在这里……”甄嬛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挣扎。她模糊的视线望向那通天彻地、此刻却扭曲得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光柱。她能感觉到,“镇海”那边传来的联系瞬间微弱到了极点,赵峥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沉重、更加悲怆、仿佛承载了万古哀伤的意志波动,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新生的、极其微弱的……决绝?
发生了什么?赵峥他……
没时间细想了。又一波混合着污秽能量和破碎光屑的冲击浪狠狠拍在“飞鱼号”侧面,船体猛地倾斜超过四十度,海水疯狂灌入,舱底传来木板彻底断裂的可怕声响。
“船要裂了!”一名水手绝望地喊道。
鲁铁双目赤红,猛地一打舵轮,借着船体倾斜的势头,不再试图完全稳住,而是操控着这艘即将解体的船,如同自杀般朝着侧前方一片相对“平静”——实际上是两个巨大漩涡之间、水流异常湍急、却暂时没有明显能量碎屑的狭窄水道冲去!
“抓紧!赌一把!”他嘶声大吼。
“飞鱼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歪歪扭扭地扎进了那条死亡水道。船身擦着水下嶙峋的暗礁而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更多的海水涌入。但神奇的是,冲进水道后,来自光柱和污浊水柱的直接冲击果然减弱了许多,虽然船体依旧在激流中疯狂颠簸,却暂时避开了最致命的能量乱流正面轰击。
“暂时……安全了……”鲁铁脱力般靠在舵轮上,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
陈玄急忙检查甄嬛的伤势。甄嬛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她推开陈玄搀扶的手,挣扎着坐起,再次看向光柱方向。手中的“祀渊之匕”似乎感应到她的意志,那微弱的红光再次顽强地亮起。
“赵峥……还没死……但……不一样了……”她低声喃喃,眉头紧锁。通过那几乎断掉、却因同源而始终未曾彻底消失的链接,她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镇海”那边发生。赵峥的个人气息正在与另一股庞大古老的意志更深地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状态。这变化带来巨大的痛苦和风险,但也可能……孕育着转机。
她必须重新建立联系,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必须给予支援!
不顾陈玄的劝阻,甄嬛再次闭上眼睛,将残存的精神力注入“祀渊”,小心翼翼地、如同在暴风雪中寻找一丝火星般,去触碰那遥远而微弱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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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深处。
赵峥的感觉,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痛苦。
当“西渊”地脉节点破损,污秽能量和地脉反噬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与“心印”、与“戍”共同构建的防御体系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肉体到灵魂,都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和极寒的冰窟里反复碾磨。
石化不再是缓慢的侵蚀,而是如同瘟疫般在他残存的血肉中疯狂蔓延!灰黄色瞬间吞噬了他的脖颈,爬上他的脸颊,向他的七窍和颅内钻去!与此同时,那股地脉反噬的狂暴震荡之力,则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要将他的意识彻底震散、磨灭!
“戍”的残识传来悲怆到极致的怒吼,拼命调动着“心印”最后的本源力量来保护他,抵挡污秽和反噬。但“心印”本身也因节点破损而剧烈动荡,力量飞速流失。
要死了吗?
赵峥残存的意识里闪过这个念头。不,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被彻底石化,意识消散,成为这遗迹山体一部分,永恒地“镇守”于此,却毫无意义,因为“心印”可能也会随之崩溃,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不甘心……绝不甘心!
夫人还在外面等着……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影月”的阴谋还没粉碎……
一股强烈到燃烧灵魂的执念,从他意识最深处爆发出来!这不是“戍”的悲怆守护,而是属于他赵峥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绝不认输的炽热斗志!
就在这生死一线、他的意识即将被石化吞噬和反噬震散的最后刹那——
奇异的共鸣发生了。
他体内那由“镇海”匕冰蓝净化之力与“戍”的土黄稳固之力交织形成的“双色螺旋”,在这极致的压力和生死危机下,猛地向内收缩、坍缩!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力量,压缩成一个点!
与此同时,“戍”那沉重悲怆的残识,仿佛做出了某个决断,不再仅仅是“引导”和“分担”,而是主动地、毫无保留地,朝着赵峥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撞了过去!
不是吞噬,不是取代,而是一种……融合!一种薪火相传般的托付与承继!
“后来者……吾之使命……吾之记忆……吾之遗憾……尽付于汝……”
“……持此心印……守此秩序……待七枢重光……”
“……汝……即新的‘戍’……”
“戍”最后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响彻赵峥即将沉沦的识海,带着万古的沧桑、无悔的守护,以及一丝解脱般的释然。紧接着,庞大而破碎的记忆、知识、情感、力量感悟……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注入赵峥那渺小的意识之中!
赵峥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和信息疯狂冲刷:上古先民膜拜“七枢”的盛景、灾变降临时的天崩地裂、同袍们前赴后继的牺牲、独自镇守万载的孤寂与磨损、对“影月”污秽的憎恶、对后来者的期盼……
这些信息太过庞大沉重,几乎瞬间就能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冲垮、同化。但就在此时,那坍缩到极致的“双色螺旋”核心,猛然爆发出一股全新的、奇异的银白色光芒!
这光芒并非来自“镇海”,也非来自“戍”,更像是两者在最深层碰撞、融合后,于生死边缘催生出的第三种力量!它温和、坚韧、带着一种包容与转化的特性,如同熔炉,将“戍”灌注来的海量信息与赵峥自身炽热的执念、不屈的意志,强行熔炼在一起!
过程痛苦得无法形容,仿佛灵魂被撕碎又重组了千百遍。赵峥感觉自己在消亡,又在新生;是赵峥,又不仅仅是赵峥;承载着“戍”万古的使命与记忆,却依旧保留着属于“赵峥”最核心的那一点本我——对夫人的忠诚,对弟兄的情义,对家园的守护,对邪恶的痛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银白色的光芒渐渐稳定、内敛。赵峥(或者说,融合了“戍”部分核心意志与记忆的新意识)缓缓“睁开”了内视之眼。
他“看”到,自己的识海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简单的精神空间,而是一片悬浮着淡淡银辉、中央矗立着一座微缩的、布满裂痕却散发着厚重土黄光芒的黑色金字塔(心印投影)的奇异之地。金字塔基座,冰蓝色的“镇海”匕虚影静静插在那里,散发清凉净化的气息。而他自己意识的显化,则是一个散发着银白与土黄交织光芒、轮廓依稀是赵峥模样、眼神却沉淀了无尽沧桑的虚影。
他的身体,外部的石化已经蔓延到了头颅大半,只剩下口鼻附近和双眼还未被完全覆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尊破损的石像。但内部的痛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稳固、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的奇异感觉。石化的部分不再是负担和侵蚀,反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种特殊形态的“铠甲”和“根基”。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石髓心印”的联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程度!仿佛心印成了他延伸出去的“器官”,而他成了心印在现世的“凭依”。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心印的状态——破损严重,本源流失大半,西渊节点受损导致能量循环出现缺口,污秽仍在缓慢侵蚀……但也同时能感知到,“归墟之眼”那宏大意念对这片区域的“梳理”和“排斥”作用,正在帮助心印抵抗污秽,修复的速度虽然极慢,却真实存在。
他还“听”到了,来自遥远海面上,那一丝微弱却顽强、带着熟悉气息的呼唤——是夫人!她在尝试重新建立联系!
没有丝毫犹豫,融合了新意识、承载了“戍”使命的赵峥(为方便区分,或许可称此刻的他为“赵戍”?),立刻调动起那新生的银白之力,混合着心印的土黄本源和“镇海”的冰蓝净化,沿着与“祀渊”那几乎断掉的链接,朝着甄嬛的方向,传递过去一道清晰、稳定、不再痛苦的意念波动:
“夫人……是我……赵峥。我……融合了‘戍’的部分意志和记忆……暂时稳住了……心印与我……一体……”
“西渊节点破损……但‘归墟’意志在排斥污秽……修复虽慢……可行……”
“影月……集中力量破坏一点……意图引发更大混乱……需小心……”
“我暂时无法脱离……需以此身……为基……维持心印稳定……阻止污染深入……”
“请夫人……设法……从外部……干扰影月仪式……或稳固……其他地脉……”
意念传递清晰而稳定,不再有之前的痛苦挣扎,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但同时,也明确传达了一个信息——他回不来了,至少短时间内,他的身体和意识,已经与这“镇渊枢”遗迹的核心“石髓心印”绑定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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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鱼号”上,甄嬛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复杂情绪。
她接收到了赵峥(或者说赵戍)传来的意念。那熟悉的灵魂波动确认是赵峥无疑,但其中蕴含的沧桑、沉重与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稳固感,又截然不同。他成功了,以一种她未曾预料、代价巨大的方式,真正稳住了危局,甚至获得了部分古老传承。
欣慰、悲痛、敬佩、忧虑……种种情绪交织。赵峥还“活着”,并以一种崇高的方式履行着守护的职责,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付出的代价——身体半永久石化,意识与古老残识融合,困守遗迹——同样令人心碎。
“姐姐?你怎么了?赵大哥他……”尚青莲(注:此处应为陈玄,青莲在迷雾礁)看到甄嬛神色变幻,紧张地问道。
“他还活着,情况……稳定了。”甄嬛简略说道,没有透露更多细节,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迅速整理赵戍传来的信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西渊节点破损,影月集中破坏,意图引发更大混乱。‘归墟’意志在帮忙压制污秽,但修复缓慢。赵峥……他需要我们从外部干扰影月仪式,或者帮忙稳固其他地脉。”
她看向鲁铁和陈玄:“我们的船还能坚持多久?有没有可能,在不直接冲击光柱和污浊水柱的情况下,绕到‘螺渊’其他方向,寻找影月仪式的外围节点或者地脉显露处?”
鲁铁检查了一下船体状况,脸色难看:“船底裂缝太大,堵不住了,进水速度很快。最多……再坚持半个时辰,必沉无疑。想绕路……这片海域现在完全乱了套,能量乱流、暗流、漩涡到处都是,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而且我们对‘螺渊’其他方向的水文和能量分布,并不熟悉。”
陈玄也摇头:“夫人,您现在的状态,也经不起再次冒险施为了。”
甄嬛沉默。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实情。“飞鱼号”和她本人都已到了极限,强行行动无异于自杀。但赵戍传来的信息表明,影月的破坏仍在继续,只是被“归墟”意志和赵戍的坚守暂时拖慢了脚步。若不从外部施加干扰,等影月调整过来,或者“归墟”意志的“清理”反应过去,危机可能会再次爆发。
难道只能在这里干等,祈祷奇迹?
就在甄嬛心念急转,思索破局之策时,她手中的“祀渊之匕”,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这一次,悸动的来源并非遥远的“镇海”,也不是下方的“归墟”,而是……来自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混乱海域的……更深处?或者说,是来自“祀渊”匕首本身,对某种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隐晦的“呼唤”或“标记”,产生的反应?
甄嬛心中一动,仔细感受。那悸动很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隔着重重的帷幕和水流,但却带着一种与“祀渊”同根同源、却又更加沧桑古老的“净化”与“祭祀”意味。
“这是……另一处‘七枢’遗迹的共鸣?还是……其他圣器的气息?”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她的脑海。“祀渊”与“镇海”本就是“七枢”体系圣器的一部分,彼此之间有感应。难道在这“螺渊”附近,除了“镇渊枢”,还有另一处“七枢”遗迹或者圣器残骸?而且,从“祀渊”的反应来看,那东西似乎……更偏向于“净化”与“祭祀”,或许与稳定地脉、净化污秽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那就是破局的关键!找到它,利用它,从另一个方向干扰影月,或者帮助稳固地脉!
“鲁师傅!”甄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立刻改变方向!不要管光柱和污浊水柱了!顺着‘祀渊’感应的指引走!这匕首……好像发现了什么!”
鲁铁和陈玄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甄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带来转机的方向。
“好!夫人指方向,老夫拼了这条命,也把船开过去!”鲁铁一咬牙,再次握紧冰冷的舵轮。
“飞鱼号”这艘伤痕累累、即将沉没的小船,在甄嬛手中“祀渊之匕”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指引下,如同扑火的飞蛾,调转船头,不再试图靠近或远离那毁灭的中心,而是朝着这片混乱海域另一个未知的、同样危机四伏的方向,艰难而又坚定地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通天光柱依旧扭曲闪烁,污浊水柱缓缓回落,海底的闷响和“归墟”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巨兽受伤后的沉重喘息。更远处,“影月”的黑袍老者正在气急败坏地重新调整力量;幽灵船上的面具首领则依旧冷眼旁观,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迷雾礁的施宣慰使和尚青莲,正焦急地等待着探子的回报,并准备着他们自己的反击……
东海的风暴,远未平息。各方势力的博弈,随着赵戍的新生、甄嬛的新发现,以及那冥冥中未知的“呼唤”,被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莫测的新阶段。
(第206章完)